| |
月满西楼 |
| 来源:
作者: 琼瑶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7
浏览: |
|
|
|
我在叔叔婶婶家里一直逗留到吃过晚饭才离去。到北投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 我独自走上那条上山的柏油路,一边是松林,一边是竹林,晚风吹过,一片簌簌然。天 很冷,我围紧了围巾,慢慢的走上山坡。路边没有装设路灯,幸好月光如水,把道路照得非 常清晰。冬季的风阴而冷,吹到身上凉飕飕的,松林内耸立的大岩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 狞。山上并不寂静,松涛竹籁,此起彼伏。我的心中仍然涨满了叔婶的温情,一路走上去, 我又情不自禁的回忆起第一次走这条山路,石峰和他的摩托车!那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 那个撞了我的男人会和我有怎样密切的关系。我边走边想,心底迷茫的浮着一层喜悦。月光 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下,瘦瘦长长的,我的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清楚而单调的声响。忽然 间,我听到有些父父的声音,发自我身边的松林里,一阵寒风掠过,我猛然打了两个冷战。 回过头,我看看身边的树林,岩石,松树,月光……我没有看到什么。但是,我开始感到不 安,一种强烈的不安,我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恐惧和紧张的情绪控制了我。 我加快了步子,再走几步,我到了那个有石椅的大树底下。我停住,想平息一下我因急 走而起的喘息,就在这时,我第一次所有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这儿不止我一个人,有人在某 处窥探着我。我迅速的回过头去,有三块大岩石像屏风般竖立在那儿,我的呼吸静止,月光 下,我清楚的看见一条人影,轻轻一闪,消失在岩石后面。恐惧使我张皇失措。月光、松 涛、竹籁、岩石、人影……汇合成一种巨大的、慑人的力量,我感到血液冰冷而毛骨悚然。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开始奔跑了,沿着那条碎石子的小路,我向翡翠巢奔去。下意识 里,我觉得那黑影在跟踪着我,这使我的背脊发冷,我不敢回过头去,怕发现身后是什么缺 头没脸的鬼怪。我跑着,直到看到了翡翠巢那一带的房屋,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 光时,我才长长的透出了一口气。放慢了步子,我继续向前走,一面竖着耳朵倾听,等到确 定身后没有跟踪者了,我才怯怯的回头张望了一眼。月光下,道路直而平坦的伸展着,什么 人影啦,声音啦,显然都出自我的幻觉。我放宽了心,不禁哑然失笑。余美蘅,余美蘅,你 是多么怯弱,又多么的神经质啊! 我走到了翡翠巢的门口,立即,我感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翡翠巢的大门大开 着,走进去,车房的门也大开着,石峰的汽车和两辆摩托车都不在,翡翠巢里静悄悄的没有 一些声音。怎么回事?我跑进客厅,客厅里的两盏大灯都亮着,却没有一个人影。扬着声 音,我喊: “石峰!”没有回答,我再喊:“石磊!”仍然没有回答,我愕然的走到楼梯口,正准 备上去,秋菊从后面跑进了客厅,看到我,她用手拍拍胸口: “还好,余小姐,你回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幢房子里怕死了!”“先生和少爷呢?还有 老刘呢?”我问。 “都出去了,有人打电话来,石先生很慌张的样子。他叫少爷出去找,又叫老刘开车去 找,他自己也骑摩托车去找了!”“去找?”我诧异的皱起了眉头:“找什么?” “我不知道呀!他们一下子就都跑了。” “你总听到一些什么呀!” “是——是——我弄不清楚,石少爷抓起车子就冲出去了,我只听到什么医院还是疗养 院的!” 医院?疗养院?是了!小凡!小凡出事了!我怔怔的坐进椅子里,小凡怎样了?死了? 发病了?老天!保佑那些善良的灵魂!我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回过神来。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我问。 “我们刚刚吃过晚饭的时候。” 那么,是好几小时以前的事了。我走到窗前,默默的凝视着,月光柔柔的照射着花园, 在地上稀疏的筛落了花影。有什么东西在围墙边一闪,我没看清楚,张大眼睛,我再看过 去,“咪唔”一声,一只好大的野猫,跳到树梢上去了。我心怀忐忑,敏感的觉得有什么大 的灾难,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直驶进来,停在客厅外面,我冲出去,是石峰!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峰跨下车子,大踏步的走过来,他的脸色铁青,神色凝重。“美蘅,小凡失踪了。” “你说什么?”我大吃了一惊。 “医院一阵疏忽,小凡逃走了!”他掉头向秋菊:“少爷和老刘有没有回来?”“没 有。”我性急的说:“什么人都没有!” “那么,他们还没有找到她!”石峰说,显得又沮丧,又疲倦,而又焦灼。“天知道她 会跑到哪里去!” “你刚刚到哪儿去找的?”我问。 “庙里,和附近的树林里。” “都没有吗?”“连影子都没有!”影子!我脑中灵光一闪,影子!我曾经看到了人 影,在哪儿?是了,那棵大树底下,月光,岩石,松树……我所见到的并非幻影!她一定躲 在那块屏风一般的岩石后面,想想看,那父父的声音,我的敏感……对了,那是她!一定是 她!抓住石峰的手,我急急的说: “走!我们去!我知道她在哪儿!” “你知道?”石峰蹙起了眉头。 “是的,在那边松林里!我来的时候看到那儿有人影,我本来以为是我眼花了,现在我 才明白!走!我们去找她!快去!”石峰迅速的回到了车上,我坐在摩托车的后座,用手抱 住他的腰。车子立即发动了,我们冲出了翡翠巢的大门,一直往那个交叉路口驶去。没有几 分钟,我们已经停在那棵大树底下了。树后面,那几块高大的岩石庄严的壁立着。 “就在这儿,那块岩石后面。”我说。 石峰停好车子,立即跑进了松林,绕到那块石头后面去了。只一会儿,他从另一边绕了 出来,对我摊了摊手。 “这儿什么都没有。”“我打赌看到过人影!”我说。 “你看到的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乡下人,也可能是树的影子,即使真是小凡,有半小时的 时间,她也早就不在了。” “但是她走不远,”我说:“半小时不会让她跑得很远,她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什么地 方!” “好吧!让我们再来搜索一下。” 我们走进了松林,松树的阴影在地下杂沓的伸展着,每棵树后面都可能藏得有人,但是 每棵树后面都没有。我们走了好一会儿,然后,石峰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一块水红色的 围巾,他迅速的奔向附近的树丛和岩石后面去查看,他没有找着什么。折回来,他说: “这是她的围巾,前几天小磊才给她送去的!她是真的到过这个地方!”我们又找了一 会儿,终于失望的回到树底下,石峰颓丧的说:“这样找一点用也没有,我们不如回到翡翠 巢,打电话到医院问问看,说不定医院已经把她找回去了!” 我们回到翡翠巢的时候,老刘和石磊也已经都回来了,他们同样一无所获。石磊伏在酒 柜边的长桌上,用双手紧抱着头,绝望得像个刚听了死亡宣判的囚犯。石峰走过去,把那条 水红色的围巾放到桌子上,石磊像触电般的跳了起来: “你找到了她?”“没有,只找到了围巾。” “在哪儿?”“松林里。”石磊向门口冲。喊着说: “我去找她。” 石峰伸手拉住了他,说: “没有用,我都找过了。” 石磊又颓然的伏回到桌子上,斟了一大杯酒,他一仰而尽,然后,他用手猛力的在桌上 捶了一拳,叫着说: “难道我们就这样一点办法都不想吗?大哥?她现在毫无生活能力,她会被汽车撞死! 会冻死,会摔死,会在树林里被毒蛇咬死……什么可能都有!我们就这样不管吗?” “我去打电话问问医院看!”石峰向楼上走,电话机在石峰的书房里。“我去打吧!” 我说:“我要把高跟鞋换下来,你告诉我电话号码。”石峰告诉了我,我走上楼,到了石峰 的书房里,拨了电话,正像我所预料的,他们也没有找到小凡,不过,医院里已经报了警, 同时,医生和工友护士组织了一个小型搜索队,仍然继续在附近的树林里找寻。我走到楼梯 口,弯腰伏在楼梯的栏杆上,对楼下喊:“他们还没有找到她!” 喊完,我走进我的卧房,开亮了电灯。坐在床沿上,脱下了高跟鞋,我走了过多的路, 两只脚都酸痛无比。低下头,在床边找寻我的拖鞋,但是,有件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就在 床前的地毯上,有个闪烁发光的物品,我俯身拾了起来,是那条缀着鸡心金牌的K金项炼! 上面刻着: “给小凡 ——你的冬冬, 一九六二年” 这项炼始终收在抽屉里,我从没有动过它,它怎会跑到这床前的地毯上来的?我握着项 炼,怔怔的出着神。然后,我听到了一点什么声音,我顿时明白了,小凡!我们找遍了松 林,却忽略了最该搜索的翡翠巢,我来不及回头,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伸了过来,一把攫走 了我手里的项炼,我抬起头,一袭白色的长袍拦在我的面前,医院里的长袍子!我张开嘴, 想喊,但是,她一下子扑到了我的身上,她枯瘦的手指探索着我的脖子,大而狂乱的眼睛死 死的瞪着我,嘴里喃喃的说: “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她的另一只手臂压在我的嘴上,我挣扎着,喊着,但她力大无 穷,我们在床上纠缠滚动,她开始大嚷:“这儿是我住的,你不能来抢我的位置,他是我 的!” 我奋力的想挣脱她压在我嘴上的手,心底还能思索她的话,她这几句话何等清晰!我们 的喧闹引起了楼下的人的注意,一阵脚步声奔上楼来,她的手指从我脖子上抓过去,一阵尖 锐的痛楚,我大喊。然后,有人扑了过来,小凡被控制住了,我从床上跳了起来,看到石磊 正从小凡背后紧抱着小凡,而小凡拚命挣扎着,暴跳着,狂叫着。 我被石峰揽进了怀里,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没有怎样吧?美蘅?我应该早警告你她是有危险性的!”他用一条大手帕掩在我的 脖子上,打了个冷战。“你在流血了,美蘅。”我顾不得疼痛,小凡还在大吼大叫着。“让 我走!不要关我!不要关我!” 石磊的手紧箍着她,她在他怀里像一条疯狂的豹子,由于挣扎不开,她低下头,一口咬 在石磊的手上。石磊并没有放手,只是一叠连声的猛喊: “小凡!小凡!小凡!小凡!我是冬冬!小凡!你知道吗?你听我!小凡!小凡!小 凡!” 这是什么呼唤?该是可以唤醒人的灵魂的吧?小凡忽然安静了,她慢慢的抬起头来,像 做梦一般侧耳倾听,然后,她的眼睛发着光,慢慢的转了身子,面对着石磊,她的眼底有了 灵性,她的脸上有了感情和生命,这是奇迹般的一瞬!她伸出手,不信任似的抚摸着石磊的 脸庞,一层梦似的喜悦罩在她瘦削的脸上,竟使她看起来发光般的美丽,她轻轻的蠕动着嘴 唇,喃喃的说:“冬冬,是你吗?我找你找得好苦呵!”一朵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是个满足 而凄凉的笑。她的身子倚在他的手臂上,微仰着头注视他。语音断续:“冬冬,我要——告 诉你,我—— 从没有过别人,我——是你的,冬冬呵!”她的笑美得像梦,然后,她的身子一软,整 个人就倒在石磊的手臂上。 “小凡!”石磊狂喊了一声,把她抱了起来,但是,他再也喊不醒她了。仁慈的上帝, 已经赋与了她奇妙的一瞬,而今,她安静的去了。那朵微笑还浮在她的唇上,她长长的睫毛 那样静静的垂着,就好像她是睡着了。石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她,抱着 她。 我把脸侧过去,埋在石峰的肩上,低低的啜泣起来。“别难过,美蘅,”石峰的声音严 肃而宁静。“她在他的怀里,她说过她要说的话,她可以瞑目了。”
十五 我们在一个初冬的黄昏埋葬了小凡。 在山坡上,靠近小庙的地方,石峰买了一块坟地,这儿,她曾和小磊携手同游过,她可 以听她听惯了的暮鼓晨钟之声。 新坟在地上隆了起来,一□黄土,掩尽风流。我们伫立在恻恻寒风之中,看着那小小的 坟墓完成。我紧倚着石峰,心里充塞着说不出来的情绪。小凡,这个我只见过两次的女孩 子,却和我的生命有密切相关的女孩子,(如果没有她,我就不能认识石峰,那么,我整个 后半生的历史就要重写了。)我说不出有多么喜爱她。而现在,她静静的躺在泥土下面,再 也没有思想和感情了。石磊默默的站在那儿,静静的垂着头,整个埋葬过程中,他始终没有 说过一句话,他的脸上毫无表情,谁也无法看出他在想些什么。当埋葬终于结束之后,石峰 说: “我们走吧!”石磊转过了身子,我们开始向归途中走去。冬日的风萧索而寒冷,卷起 了满地落叶。我走到石磊身边,喊: “石磊!”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这对她是好的——”我笨拙的说。 “别说什么,”他打断了我,低声的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她始终那么可爱,那 么一片深情,我得到的实在太多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我满怀感动,我知道,我不必再说什么,我们也不必再为石磊担心了。沉沦的时间已经 过去,他会振作起来,不再消沉,不再堕落,解铃还需系铃人,使他消沉的是小凡,解救了 他的还是小凡。我们走向翡翠巢,暮色已经浓而重,散布在整个的山头和山谷中。天渐渐的 黑了,冬天的白天特别短,只一会儿,月亮就从对面的山凹里冒了出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石磊低声的念:“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 醉,几时重?……” “冬冬,”我打断他,轻声的念:“我活着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无论你走到哪儿, 我与你同在!” “你念些什么?”石磊恍惚的问。 “小凡日记中的句子!” 他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去。 “是的,她与我同在!”他说,仰头向天,眼里有着泪,不是悲哀,而是喜悦。石峰走 近了我,他的手揽住了我的肩。我们对视了一眼,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之中。 回到翡翠巢,我和石峰又凭栏而立。月明如昼,风寒似水,石峰说:“看那月亮!”我 看过去,一片云拉长了尾巴,垂在月亮的下方,像一条银色的梯子。 好一个静谧的夜! ——全文完—— 琼瑶写于一九六六年暮秋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