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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箫柔情

来源:     作者:  宋思樵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1    浏览: 
 



巧儿一听,哪敢再继续站着,连忙拉开木椅,战战兢兢坐下。

  彭襄妤见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老实得连牙箸都不敢碰,更是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觉杏颊生嗔,再度出言取笑她:

  “巧儿,我是诚心诚意请你坐下来和我们一块用膳的,可不是罚你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盯着饭菜发呆啊!”

  巧儿的脸蓦然飞红了,在彭襄妤、白梦璞趣意促狭的注目下,她别别扭扭地举起牙箸,夹了一块牛肉丝,慢吞吞地咀嚼着,那神情好像有人逼她嚼蜡吞炭似,弄得彭襄妤哑然失笑,却又拿她没辙。

  “巧儿姑娘憨厚老实,知礼守分,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丫头。”白梦璞却面浮微笑地称赞起扭捏不安的巧儿了。

  巧儿暗暗感激,悄悄在心底吁了一口气,神经也不再那么紧绷了,对白梦璞的观感,亦大为改变。“多谢白老爷子的夸奖,巧儿愧不敢当!”说着谦冲话时,她还不忘献上殷勤,为白梦璞斟上了一杯香醇温润的香茗,主动示好。

  对于巧儿那前倨后恭、大相迳庭的态度,白梦璞倒是表现得十分坦荡释然,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面对着明艳照人的彭襄妤,面对着满桌精致可口的佳肴,感受着满室温馨暖人的气氛,白梦璞轻轻放下了瓷杯,逸出了一声长叹。

  “白老伯好端端地为何兴叹?莫非是嫌襄妤款待不周?”彭襄妤面带讶然,语含关切的问道。

  “彭姑娘休要多疑,老朽只是一时感慨,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多少王孙贵胄,才子骚人,富贾名绅,想望姑娘的风采,卯足全劲,逞豪斗富,却又绿悭一面,无福领受,而老朽,不过是个失意落魄,潦倒异乡的糟老头,何德何能,竟能蒙姑娘屈身下交,礼遇万分?!”

  彭襄妤温雅地笑了笑,还未及说话,巧儿已一改其拘谨娇憨的本色,喧宾夺主地抢着插花。

  “白老爷子,你这话说得可一点也不假,别的男人,不管他是俊是丑,有钱没钱,要和我家小姐见上一面,乃至吃上一顿饭,那可是卡关重重,比考状元公还难,而你呢!拜了醉酒之赐,捡了个大便宜,不但能登堂入室,睡在我们小姐的香榻上,还能让她牺牲睡眠,衣不解带地守在身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普天之下,就属你运气最佳,别的男人巴望不到的艳福,你一个夜晚全享尽了!”

  彭襄妤杏脸泛红了,她蹙着秀眉,不胜窘迫地瞪了巧儿一眼,“刚刚还像少了舌根的大哑巴,现在又抢着嚼舌根,乱说话,这白老伯又不是一般的风流老儿,你拿他来和那些人比,简直是不伦不类,没个分寸!”

  巧儿状甚无辜地扁扁小嘴,垂着粉颈,好生扫兴又好生委屈的咕哝着,“不说话你嫌我闷,说了话你又怪我多嘴,怎么做你都不高兴,下人,下人,下下之人,受气挨骂气成死人!”

  她的哀怨呢喃让彭襄妤听了,还真是哭笑不得,想瞪她,却又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害她双颊发热,一脸怪相。

  “你这鬼丫头,才说了你几句,你就噘着嘴胡念一通!什么叫下下之人,受气挨骂气成死人?”

  “就是……”巧儿嗫嗫嚅嚅地侧头思索着恰当的解释。

  彭襄妤妩媚生风地白了她一眼,“好了,别费神思了,有白老伯在,我不想闹笑话,你就乖乖坐在一旁,安静用膳吧!”

  巧儿垂头丧气地夹起了一块芙蓉蟹,慢条斯理的吃着,活像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

  彭襄妤见状,不禁摇头失笑了,亲自夹了一块杏仁豆腐,放进巧儿的磁碗内。“好了,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又没虐待你,只不过要你讲话留神些,用点脑筋,别乱用词藻,让旁人尴尬见笑!”

  “彭姑娘莫再责怪巧儿了,否则,老朽可会坐立不安了。”白梦璞再度出面为巧儿缓颊。“何况,巧儿除了心直口快之外,亦未犯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啊!”

  “听到没有?你出言无状,口没遮拦,白老伯不但不怪,还替你说情,你还不好好向人家道歉陪罪?”彭襄妤不徐不疾地叮嘱道。

  巧儿立即起身施礼,“巧儿说话莽撞,不经大脑,若有冒犯您老人家之处,万乞宽谅!”

  “好说,好说,老朽也是个直肚直肠的人,对你的直来直往,只有欣赏,并无见怪,你就不必介怀,尽管坐下来放心用膳,自然一些无妨。”

  他的落拓豪爽,让巧儿舒坦了不少,原本有点僵闷的气氛也跟着舒缓起来。

  杯斛交错,吃吃喝喝之间,彭襄妤和白梦璞愈聊愈投契,两人一老一少,从琴棋书画,诗史歌赋,到国家大事,人生百态,他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像是一对笙磬同音,相见恨晚的忘年知友,对彼此充满了一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份感觉十分奇特,像是父女,又像是知音。

  聊着,聊着,白梦璞望着美丽绝伦,才情傲骨的彭襄妤,又不禁捻着须髯,喟然一叹了。

  “姑娘品貌无双,知书达礼,不知是多少王侯将相,英雄好汉梦寐以求的颜如玉,若不是造化弄人,你也不会沦落风尘,过着这种屈颜承欢,笑骂随人的生活,唉!”他感触良多地蹙额低叹,沉吟了好一会,方才面带迟疑地望着神思飘忽的彭襄妤,字斟句酌地说道:

  “彭姑娘,请恕老朽冒昧直言,老朽与你虽是萍水相逢,对你的品貌才情却是印象深刻,喜爱万分,老朽斗胆,想替犬子牵条红线,向你言媒提亲,以结秦晋之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见彭襄妤满脸绯红,低垂着粉颈,一副既惊讶又娇羞,又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不禁又快马加鞭地补充道:

  “彭姑娘,不是老朽自夸,我那犬子,模样不差,高高瘦瘦,称得上是文武双全,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稍通音律,尤其是擅于吹箫,若不是为了避祸,老朽送他到关外习艺,他早就可以成家立业,闯出一番功名了。”

  他口沫横飞地说了大半天,彭襄妤仍是一副羞羞答答,不言不诺的模样。白梦璞不禁气馁,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说起话来不仅带着七分感触,更多了三分酸气。

  “唉!莫怪你不作声,是老朽太一厢情愿了,想你琳琅珠玉,艳冠江南,醉倒在你石榴裙下的豪门权贵,王孙公子不知凡几,我们这般无钱无势的升斗小民,拿什么来跟人家比,只怕是高攀了。”

  彭襄妤一听,连忙红着脸,焦灼不安地急着解释:

  “白老伯,你误会我了,你看中我,怜疼我,是我的福气,我感动珍惜都来不及,焉敢挑肥拣瘦,生那势利斗筲之心?只是……”她垂下嫣红的粉脸儿,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白梦璞心念一动,“莫非,你已心有所属?”。

  彭襄妤轻咬着唇,脸上的红晕一路漫上了耳根,又顺势染透了她的粉颈。

  白梦璞一脸幡悟的点点头,“原来,你早有意中人了,老朽还一味为自己儿子敲锣打鼓,强扮媒人,实在是太过于鲁莽了。”他若有所憾地停顿了一下,又半带好奇,半带关切的追问道:“不知哪位仁人君子有此鸿福?能得姑娘芳心暗许,青丝长系?”

  一番话又问得彭襄妤面红似火,一副窘涩交迫,难以启齿的模样。

  而白梦璞并未因此打住,反倒一脸狐疑不解地追根究柢,“姑娘不肯相告,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抑或是嫌弃老朽不过是个寒酸卑微的老头儿,没资格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此言一出,彭襄妤再怎么窘迫靦腆,也不得不红着脸出面澄清,“不是这样的,白老伯,襄妤默不作答,绝非故意怠慢,而是……”她无限别扭地绞着衣袖,一副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措辞的模样。

  坐在一旁,闷着头,既专心又安静用膳的巧儿,终于打破沉寂,义不容辞地再度扮演忠心护主,临阵插花的角色了。

  “白老爷子,我们小姐平时虽是个不让须眉的扫眉才子,但,遇上这儿女情事,可也是个弱颜易愧的姑娘家,你要她谈自个儿的心上人,她怎说得出口?还是由我这个不伦不类的丫头片子耍耍嘴皮,为你说长道短吧!”说着,她还刻意偷瞄了彭襄妤一眼,见她星眸半掩,面染淡霞的不吭声,也就大著胆子将展靖白和彭襄妤如何相识,如何吹箫寄情,又如何思惹情牵,欲理还乱的一段迷情细说从头。

  不知怎地,巧儿不经意地发现白梦璞的脸庞竟有点晕红,莫非是不胜酒力的关系?可是,他听得那样尊注入神,桌上的茶酒饭菜,他一样也没动,这会竟会莫名脸红,倒真是有些奇怪。

  不过,疑闷归疑闷,说话正在热头上的她,倒未将此事搁在心上,反倒一心冀望抓着白梦璞充当智囊团,一方面琢磨展靖白那迷离难懂的心思,一方面替彭襄妤打抱不平,主持公道。

  “白老爷子,你说,这展靖白是不是有些过分,这有情无情也不说个清楚分明,浮在那故弄玄虚,吊人胃口,急得我差点没抡着一双小拳头,去找他理论,骂他个三天三夜!”她愈说愈是激愤不平,活像一个脱了憨厚古意外衣的小夜叉。

  彭襄妤见状,不得不满怀羞怯地白了巧儿一眼,语音幽幽的叹道:“巧儿,你太放肆了,想我不过是一名身世飘零,迎新送旧的青楼女子,展公子他纵是有情有义,只怕……也是会心存疙瘩,难以释怀,或许……”她不胜楚楚地苦笑了一下,“这便是他迟迟未有进一步表示的原因。”

  “彭姑娘,你莫要妄自菲薄,说这等自惭形秽的话,自古以来,多少烈女系出寒门,又有多少侠女曾在风尘打滚,像那梁红玉、红拂女,都是出身风月的奇女子,后来不也是找到了美满的归宿,匹配着韩世忠、李靖这种人人称羡的如意郎君?”白梦璞一脸诚挚的凝望她,跟着,又不愠不火的说下去:“不瞒你说,拙荆也是出身欢场的苦命女子,当年为了偿还她父亲欠下的赌债,为了筹措一家九口的生活费用,她逼不得已,只有牺牲自己,跳入苦海,可是,她和你一样是个有原则,不轻浮,不向命运低头的冰清女子,我和她自小便相知相惜,长大之后,更是相许相爱,我并没有因为她沦落风尘,倚门卖笑,而放弃了她,放弃了我们厮守一生的盟约,我千祈万拜,求了半天,我爹方才答应卖了一块田产,东并西凑,总算是替她赎身,清还了债务,顺利将她迎娶过门,过着平凡幸福,却赛过神仙的恩爱生活!”

  彭襄妤芳心为之撼动,她无限钦羡地望着白梦璞,轻声说道:

  “白老伯,你夫人真是幸运,能遇上你这般用情专一,风雨同舟的良人,襄妤命薄如纸,只怕没你夫人的那等福分!”

  “别这么说,你目若秋水,朱唇皓齿,双颊丰润,怎么看都不是劳碌困苦一生的下等命,一时的逆境,不必过于灰心丧志,老朽相信那展公子并非一般的庸俗之辈,他对你亦是情有所钟,否则,他也不必时时徘徊在你的绣阁外,试着吹箫传情了。”白梦璞再度煞费苦心,诚言挚语地安慰着彭襄妤。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就是不解,他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硬是要玩这种若离若即,费人猜疑的把戏?”巧儿仍是一副不敢恭维,不能释怀的表情。

  白梦璞神色复杂的蹙眉捻须,“唉!有些事是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尤其是感情的事,有时候一个人的无情,却正是他多情的表现,所谓情到浓时反为薄,遇上险境,或藏有难以对人言明的苦衷时,再爱你的人,有时也会表现得十分冷酷,冷酷得让你陌生而难以置信!”

  彭襄妤的心没由来地一阵波动,她若有所感地凝眸注视着白梦璞,尚未发言,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的巧儿又迫不及待地抢着发问:

  “白老爷子,你说的话,我可是听得含含糊糊的,没法理解,这有情和无情怎能混在一块讲,说不通嘛!”

  白梦璞目光迷离地笑了笑,“那是因为老朽有切身之痛,当年我陷入绝境,身系囹圄,被那群贪赃枉法的县府官差整得死去活来,命运堪虞之时,我写了一封休书,休了我那娴淑温婉的妻子,要她卷铺盖走人,而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硬是要留在白家,和我患难与共,祸福相倚!”他语音喑哑的顿了顿,“我见她如此坚贞固执,更不忍拖累她,于是,又用了更多残忍无情的手段来对待她,羞辱地,企图把她逼走,末了,还拜托我的伯父出面,狠心地将她撵了出去,没想到……她却……”他隐隐颤抖地哽咽着,“选择了上吊来表明必生为白家人,死为白家鬼的决心!”他悲怆地摇摇头,“我那么爱她,爱到不忍心连累她,没想到……反倒逼死了她,所以……我即使捡回了一条老命,却再也体会不到活着的乐趣,每天只想棒着酒醴,把自己活活醉死……”

  彭襄妤听了,亦是泪影闪烁,好生难过。“白老伯,你别伤心,你的出发点是为了爱,我想,白夫人地下有知,亦是不会怨怪于你的。”她带着浓浓的鼻音,柔声劝慰着。

  白梦璞瞿然一省,兀自振作地强笑了一下,“老朽失态了,老朽说这些,不过是想安慰你,让你知道,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温柔的人也会翻脸成让你寒心澈骨的冷面人!”他微微一顿,加强了语气,“那位展公子迟迟未出面与你表白心意,或许,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老朽相信,假以时日,待他厘清身边的一切难题之后,他便会光明正大地向你表露情衷的!”

  彭襄妤的脸颊又不争气的泛红了,她不胜羞怯又满怀感激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声如蚊吟地说道:

  “白老伯用心良苦,襄妤感动莫名,无以回报,这婚姻大事,对青楼女子而言,好比一则登天摘星的神话,襄妤有自知之明,不敢痴心妄想,多做奢求!”

  “别净说这些自贬身价的丧气话,我老头儿不爱听,你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把我的话当做马耳东风!”白梦璞不以为然地说起教来,那神态仿佛一个父亲正在数落不听话的小女儿似的。

  巧儿看了,不禁掩脸偷笑,也跟着装腔作势地扯扯彭襄好的衣袖,“人家白老爷子赏脸,说了那么多苦口婆心的话来安慰你,你好意思继续拿乔,端着苦命女子自惭形秽的架子,拂逆他的一片苦心?”

  彭襄妤啼笑皆非地仰起粉脸儿,乍喜还嗔地瞅了巧儿一眼,“死丫头,你敢出言不逊地取笑我,不怕我翻脸撕烂了你那张不知分寸的小嘴!”

  巧儿难得如此顽皮捣怪,她努努小嘴,一脸慧黠地打趣道:

  “小姐,你要撕,可得先撕白老爷子的嘴,是他带头起哄的,巧儿不过是跟着唱和而已!”

  彭襄妤没好气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鬼丫头,愈说愈不像话了!”,偏偏她那佯嗔的杏脸上又藏不住四处飞窜的笑意。

  巧儿却意犹未尽地朝白梦璞会心的眨眨眼,“你瞧,这苦命女子笑了吧!笑得多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白梦璞哈哈大笑,一时空气中充满了活跃奔腾的气氛,一扫方才的沉郁之气。

  被糗得面红耳赤的彭襄妤,想板起脸痛斥巧儿的放肆无忌,偏偏,又控制不住泉涌而上的笑意,害她不得不拢袖掩面,笑得偷偷摸摸,心虚不已!

  就这在笑意飞扬,不胜愉悦的一刻,胡嬷嬷已步履急切地卷帘而人。“襄妤啊!有个风度翩翩的阎公子指名要见你,他已经通过了诗文的考核,你赶快准备见客吧!”她叨叨絮絮地说了一串,眼睛一定,方才意识到白梦璞的存在。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哼了一声,脸色已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白梦璞立即识相地站起身,“老朽也该走了,不敢耽误姑娘会客的时间。”

  彭襄妤却自有定见,她转首对胡嬷嬷轻声说道:

  “嬷嬷,这白老爷子是我的贵宾,我今儿个只招待他一人,不想见其他人,麻烦你替我打发那位阎公子,就说我今日没得空,请他改日再来!”

  “什么?”胡嬷嬷尖声怪叫,一副不敢置信的嘴脸,“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寒酸老头儿,拒绝见客?!”她又是摇头,又是摊手,“襄妤,你是不是昏了头,放着楼下那个既年轻,又有才学,又有身分的公子哥不见,宁可陪一个糟老头,你这般任性妄为,你叫我如何去管束其他姑娘?”

  彭襄妤噘着小嘴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是坚定而不容转圜的。

  白梦璞却不愿让自己成为彭襄妤和胡嬷嬷冲突的导火线,他望着彭襄妤,一脸平静的淡笑道:

  “彭姑娘,你不要为了老朽而破坏了会客的原则,咱们要把酒谈心,还会有其他机会的。”话犹未了,他已移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彭襄妤急忙唤道,并追上前去,从怀抽中取出一袋锦囊,“白老伯,这里有些碎银子,不成敬意,你拿去买酒喝,算是我孝敬你的。”

  “这……”白梦璞却犹豫了,不敢贸然收下。

  胡嬷嬷生怕他们推来推去,耽误时间,连忙趋前向白梦璞吆喝着,“你这老头儿识相一点行不行!难得彭姑娘可怜你,肯赏你吃酒钱,你不赶快收下走人,还惺惺作态给谁看哪!”

  “嬷嬷……”

  彭襄妤有些无奈,又有些不悦地睨了她一眼。

  胡嬷嬷却装着没看见,不容异议,赶鸭子上架地,强自将锦囊硬塞进白梦璞的手里,

  “走啦,走啦!拜托你,彭姑娘没空陪你……”

  就这么又推又赶地,强把白梦璞撵出媚香阁。

  跟着,她又急冲冲地下楼,招呼那位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的阎公子上楼和彭襄妤会面。

  一个穿着一袭宝蓝色华服的翩翩公子,在胡嬷嬷殷勤的带领下,步入了媚香阁。

  彭襄妤随意瞄了他一眼,脸色遽然一变,好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跟着,又连连挺直背脊,不苟言笑地对那位斯文儒雅的阎公子下达逐客令: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胡嬷嬷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着一脸寒霜的彭襄妤,“襄妤,你是怎么了?态度这么坏,这阎公子又没得罪你,你何故给他难堪?”

  “我就是不要见他,你请他滚出去!”彭襄妤仍是一副冷冰冰,没得商确的态度。

  胡嬷嬷的脸绉成一团了,“哎呀!你这是干嘛?吃了火药不成?就算你气我赶走那老头子,你也犯不着迁怒于阎公子啊!人家……”

  “胡嬷嬷,你先下去吧!”阎公子轻摇着折扇,轻轻打断了她,“我和彭姑娘是同乡旧识,有点小误会,你让我跟她单独谈谈,不打紧的!”跟着,他取出一锭银子交到胡嬷嬷手里,清奇俊朗的脸上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

  胡嬷嬷犹疑了一会,方才摇摇头,带着一丝忐忑难安的心情卷帘下楼。

  阎公子移眸望向巧儿,不徐不疾地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我和你们小姐有话要说,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们!”

  彭襄妤闻言,冷笑了一声,目光凌厉地扫向他,“哼,这里还轮不到你发号司令,该出去的是你,阎俊青!”

  阎俊青讪笑了一下,“襄妤,咱们好歹也做个未婚夫妻,就算有什么不快,也都过去了,你又何必记恨于心,对我冷眼相看呢?”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无情寡义,势利现实的薄情郎,负心汉?!”巧儿一脸省悟地嚷了出来,“别说我们小姐不想见你,就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丫头,也懒得理会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免得屋了我的耳目!”

  阎俊青愀然作色,“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出言讥刺我,不过是个混身青楼,低三下四的贱丫头,也配跟我大呼小叫,刁蛮撒拨?!”

  彭襄妤目光幽冷的盯着他,“阎俊青,我的丫头是好是坏,自有我来发落管束,不劳你恶言相向地捞过界!”跟着,她神色一缓,语音温柔地吩咐巧儿:

  “巧儿,你先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你伺候,我一个人便能应付!”

  “小姐!我……”巧儿仍是一脸不太放心的神色。

  “你担心个什么劲?”阎俊青扭着唇角谈刺道:“我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你怕我会吃了你家小姐不成?”

  “我不怕猛兽,就怕不识情理道义为何物的无赖缠上我家小姐,害她恶心气烦,三天三夜吃不下饭!”巧儿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别看她平常是个憨厚有礼,温雅老实的小姑娘,一旦触痛到了她的临界点,她可是个一点也不含糊的小雌虎,不仅伶牙俐齿,而且还会修理得对方哭爹叫娘,后悔惹毛了她。

  果然,她这一反扑,又把阎俊青气得咬牙切齿,失去了翩翩公子的风范。“你这个刁钻冥顽、目中无人的贱丫头,竟敢一再出言不逊地羞辱我,我不惩治惩治你,你还真当本公子是好欺的软脚虾?”话犹未了,他已飞快地扬高了手,狠辣万分地扫向了巧儿的面颊。

  说时迟,那时快,彭襄妤身形一闪,一方面推开了巧儿,一方面又乘势挥出袍袖,四两拨千斤的轻轻一弹,倒打在阎俊青身上,害他摇摇晃晃,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身形,没摔个四脚朝天。

  巧儿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冷笑,在彭襄妤的目光示意下,退出了媚香阁。

  彭襄妤则轻盈曼妙地坐了下来,轻摇香扇,转首望着碧纱窗外的天空,神色悠然自得,浑然无视于阎俊青的存在。

  阎俊青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悦和尴尬,不自在地挪动身躯,坐在彭襄妤左侧的红木锦椅上,百味杂陈地偷偷打量着她。

  从小,她便是个我见犹怜,惹人恻目的漂亮女娃,多年未见,她出落得更美了。美得楚楚动人,如笼烟勺药,让人心魂俱醉,情难自己。

  这样一个颠倒众生,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美人胚子,若非现实作梗,利益所趋,他和她早就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燕侣莺俦了。

  本来,他的父亲严克东和彭襄妤的父亲彭陆珩是同乡好友,更有着同窗三载的非凡情谊。两人同年赴京应考,双双折桂,名列金榜,更蒙当时的圣上孝宗赏识,一路封官加袍,仕途顺遂。

  一直到孝宗驾崩,武宗即位,他们二人分别官拜南京副部御史及应天府尹,可谓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而阎克东见彭襄妤生得粉妆玉雕,聪慧伶俐,甚为喜爱,遂向彭陆珩提出了联婚之请,盼能结为秦晋之好,让两家的关系更上一层楼。彭陆珩对阎俊青的印象本来就不错,既然阎克东有心结亲,他也乐得顺水推舟,一口应允,从此,两家关系更为亲密,往来频繁。

  而彭陆珩为官清廉刚正,耿介拔俗,他见刘瑾把持朝政,尊断弄权,迫害忠良,连刘健、谢迁这样忠肝义胆、劳苦功高的三朝元老,他都忍心污蔑菟陷,强迫他们退休返乡。一时义愤填膺,不忍袖手旁观,继续坐视刘瑾非圣诬法,倒行逆施,故连忙上疏,奏请皇上明辨忠好,重用贤良,务须留任刘健、谢迁这二位年高德助的忠臣,以上安下顾,风清弊绝,力振朝纲。

  刘瑾知悉,十分震怒,便随便按了个罪名,将彭陆珩降职,谪戍陕西。

  而阎克东处事较为圆滑世故,是个深谙见风转舵为官之道的人,彭陆珩出事之后,他生怕被牵累下水,为了明哲保身,他刻意和彭家保持距离,并选在彭陆珩远赴陕西就职前夕,托人送了一份残酷的短笺,大剌刺地言明退婚之意。

  而对于彭陆珩全家一十五口被杀的惨剧,他更是三缄其口,冷淡之极。

  这件事,阎冢临危变节,置身事外,确实难脱罔顾道义的骂名,怨不得彭襄妤今日对他冷言冰语,不留情面。

  虽然,这种任人忽略讥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为了和她再续鸳盟,稳住官位,束緼求火的他,不得不折节下士,万般吞忍,学那哑巴吃起黄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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