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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作品

来源:     作者:  亦舒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4    浏览: 
 



 父母并没有问起利璧迦。

    他们与她谈不拢,她来不来都不关心。我一直不大在他们面前透露私事,也不让他们过
问,久而久之,没有发问的习惯。

    吃甜品的时侯,我向他们透露,利璧迦已与我分手。

    父母一点惊异也无,继续吃酒酿圆子,我到这个时候才发觉,利璧迦的人缘是多么坏。

    我不由得替她不值。

    直至她失踪,她都是一个好伴侣,只是她并非老人家心目中能帮手的好媳妇。

    我悄悄问母亲;“现在,你还怪我没有进太古洋行吗?”

    再也没有料到的是,她忽然冷笑一声,悻悻的说:“怪。”

    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怪,她还怪我?

    她说下去,“要不然的话,我早就儿孙满堂,享老福了。”

    我仍然无法与她沟通。

    很多友人说,经过数十年,忽然奇迹出现,父母与他们可以开心见诚的坐下来,好好把
历年来的误会扫除,正正经经交换心中的话。

    他们有福气,我没有,我想我同母亲,舍得至死维持老样子,她决定怨我到底,这个固
执的老人,永远不会宽恕我。

    又有什么关系呢,利璧迦也不会原谅我,没有人会,怪我好了,把所有的罪状扫到我的
头上,有什么关系呢,好让我名正言顺的患自怜症。

    把他们送回家,不用说已精疲力尽。又不甘心回家,把郭祠芬找出来喝酒。

    “说实话,”我同小郭说:“我也想失踪。”

    “你不是早已经做到了?这两年来,谁也见不到你。谁也不知你忙些什么。”

    “我做些什么,何须人知道。”

    “说得对,既然如此,你又何须烦恼。”

    “小郭,这些年来,你一直没有对象,是否伤心人别有怀抱?”

    他不响。通常,被针刺中的人只有两个反应,不是呱呱叫便是不出声。

    “说来听听。”

    他用我的话:“我做的事,何须人知道。”

    “你有没有爱过?”我问。

    “周至美,看到那边厢的艳女没有?把她请过来喝一杯。”

    “谁?”我装出中他的计。

    “那边,穿红裙的,”我顺他手指看过去,那女郎的裙子没有背部,露出雪白一大片皮
肤。

    “她不是侍酒女郎。”

    “所以要看你有无能耐。”

    “没有,我没有,”我奸狡的说;“我要听你的恋爱史。”

    那夜像是勾起小郭心事,他也大杯大杯喝。

    他叫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真熟,谁说的?太抵也是酒徒。

    我与他相挤而出,在马路上游荡,像跳舞一样,进一步,退两步,打横又走三步。

    有一部开篷跑车缓缓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认得红衣服,是那女郎,她向我们眨眨眼。

    “小郭,你上去。”机不可失。

    他还要卖弄义气,“不,只有一个座位,你去。”

    我不再与他分辩,把他一推,刚巧女郎推开车门,他顺利跌进车子里。

    女郎一睬油门,绝尘而去。

    我呵呵大笑,站在街上拍手掌。

    第二天双眼小白兔似的血红。

    而永超已起程往北京。

    不告而别,岂有此理,而且我不相信她的胃经已复元。

    人事部同我说:“本来要下个星期才上去,但她说这里一切功夫已经赶出来,她等不
及。”

    工作狂。

    我发电报到老魏处。

    “……永超发过病,饮食要劳魏嫂特别操心,同时叫她不要卖命。”

    跟我在一起多几日有什么不好?看样子她并没有爱上我。

    光棍日子实难换,我只紧紧拉住小郭。

    我问他:“红衣女郎如何?”

    谁知他板起一张面孔:“什么红色的裙子,紫色的披风,你发痴?”

    “是”,我说:“自然是我发痴。”

    他不想说,就不必强他所难。有很多人不愿意把私事公诸于世,也有很多人来不及的把
私事招供出来。我与小郭好像不大似后者。

    “邓博士去了公干?”他问。

    我点点头。“很无聊?”

    我叹口气,“你说多讽刺,利璧迦只要再忍耐一下便可,我现在成日成夜都有空,简直
二十四小时陪她都可以,唱歌跳舞,随她喜欢。”

    小郭立心要刺伤我:“也许她已经不在乎,她的心已经死了,不用再等待,有些女人像
小狗,有些女人不,她决定不再等。”

    我瞪着他。

    “我们换一个地方再喝。”

    “我不去了。”

    “来,我介绍你认得——个可爱的人,你不会后悔。”小郭说。

    “什么样的女子?”

    “不是女人,是倪黄蔡三剑侠,都是吃酒的好手。”

    “没有女人我没兴趣。”

    “回家去哭吧,哭成—条河好了。”

    我踯躅回家,孤寂得不能形容,尽管在熟人面前,我也颇能谈笑风生,但是每逢失意,
我经常爱躲在一角,不爱倾诉,每逢得意,也不过偷偷暗地里开心一下子,不敢张扬,从前
有利璧迦是不同的,我们在一道经过非常艰难的日子,心灵上有点沟通。

    我们是可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对。

    天气回暖,仍有寒意,但可以觉察到空气中的潮湿,很快黄梅天要驾临,冬去春来,时
间自指缝间漏过,永不回头。

    我应该怎么办?

    趁自由身先玩一年半载,抑成快快找名女友,同居生子?两个选择都不错,都可以称之
为周至美的第二春。

    不久之前有一位同事,大儿子十六个月大的时候,太太忽然生下三胞胎,我们拥到医院
去看热闹,连利璧迦也夹在人群当中。

    我们隔着玻璃看护士抱起小东西,齐齐发出赞叹之声,三个红咚咚的宝贝,个子并不太
小,绝对不须住氧气箱,真不知为母者如何生下他们,平日冷静的利璧迦兴奋得几乎失去控
制,三个婴儿在大哭,小嘴巴张老大,眼睛眯成一条缝,—额皱褶,但她赞不绝口,“真
美,天下至美至纯至刚的便是婴儿,”又加一句:“特别是三胞胎。”

    如果我改变宗旨,相信也有女人会为我生孩子,嘿,那时利璧迦再回来就迟了,这里再
也没有她的地位。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看电视。

    这个位置,这个姿势,都属于利璧迦。

    电视在上映热门肥皂剧,一大班俊男美女,挤在一间华厦中斗争,父子之间已经打过三
场官司,女儿第五次结婚,母亲有无数比她小二十岁的爱人,女婿离婚后再娶,两口子仍住
前任岳丈的家中,不是冤家不聚头,仿佛地球上没有别的角落存身,自然,因为戏要演下
去,于是再有人癫痫,再有人重婚,再有人犯谋杀,再有人被强好,一季又一季的纠缠下
去……

    但愿人生有这么精采,我就不必寄情于一只映象盒子。

    如果永超在家,可以找她聊天,偏偏她又重视事业过于一切。

    我惭渐堕入梦乡。

    门铃响。

    我悠悠然荡出去开门。

    是利璧迦,她披着长披风,站在门边,不语。

    我百感交集,“你,你回来了。”

    她的鹅蛋脸比往日更娇怯,好像瘦了一点。

    我压抑着一句话,先问她;“可是要同我离婚?”

    她仍然不出声。

    “我们之间,真的不可救药了?”

    她还是不响,一双眼睹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宝石般闪烁。

    “利璧迦。”我欲伸手去扶她的双肩。

    门铃忽然又喳喳地响起来。

    我自床上跃起,悠悠地飘出去开门。

    一拉开门,有一个女人穿着黑裙站在门口。

    我胡涂,不知哪一个是梦,方才,还是现在?

    我喃喃道:“利璧迦。”

    轮到她摇我的双肩,“至美。”

    是张晴。

    “请进来。”

    “我知道你在家。”

    我醒过来,吁出口气,这叫做长嗟短叹。

    “其实以你这样的情况,可以告假。”张晴说。

    “放假到什么地方去?”

    “求她回来。”

    张睛并不明白,利璧迦并不在娘家,我也不想详加解释。

    她又俏皮的说:“或是利用假期上北京。”她向我眨眨眼。

    我苦笑。

    她忽然向我宣布:“至美,我只打算做到下个月底。”

    “怎么,要转工?”我觉得意外。

    “是的,已经辞职。”

    “为什么?一个地方做得好好的,老板不是不喜欢你。”

    “他也没有爱上我。”

    “他爱你你才苦呢。”

    “他并不赏识我,”张晴说:“喜欢我是不够的,做几年都不见升级。”

    “你不是一直不在乎?”

    “你看马利安多威风。”

    “她有她的条件与能力。”

    “有什么是她能做而我不能做的,她不过运气好罢了,难道我没念过管理系,难道我不
能讲普通话,她拿顶尖儿的薪水,我的那份提也不想提。”

    “运气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钱。”

    “你看她踌躇满志的样子。”

    “有什么不可?”

    “我看不过眼。”

    “每一问公司里都有卫理仁这样当时得令的女职员,她也许换个名字,叫威利钦,或叫
伟廉士,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你躲不了那么多,张晴,权且忍一忍。”

    “就这样麻木的过一生?”

    “张晴,别钻牛角尖,人家努力落功夫的时候你没看见,别乱下评语。”

    “我只觉得无聊兼沉闷。”

    “你要努力走人生路,谁知道呢,也许在下一个转角,你会遇一个晶光璀璨的伴侣。”

    她伏在我膝头上,“至美,你爱我吗?”

    “当然,我再关心你没有了,同妹妹一样,我不想看你失意,快抬起头来。”

    谁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你看我开心,我看你高兴,谁也不会把真相招供出来。

    我摸着她头发。

    如果利璧迦在这个时候出现,看到我俩这种情况,会有什么想法?

    “我告诉你一个经典故事,叫做月亮的背面,是我小姨告诉我的。

    “她有一个女同学,毕业后什么都不做,但是很有钱,穿最好的衣服,开最好的车子,
住山顶花园洋房。

    “小姨同她很熟,一日鼓起勇气问她:‘你的钱从什么地方来?’她不以为然,答道:
‘男人给的。’“小姨又问她:‘容易赚吗?’她想了一想,又答,‘不容易。’“小姨再
接再厉的问她:‘怎么难法?’她淡然说:‘举个例子,如果男人拿钞票掷我面孔,只要没
人看见,我会蹲下来,一张一张把它拣起来。

    “小姨听得肠穿肚烂,立刻噤声。你看,凡事都有不可告人之难处,这是最好例子,所
以,别坐着空艳羡别人。”

    “你这故事不合时了。”张晴说。

    我诧异,“如何见得?”

    “本市道德观念益发落后,只要是钞票,有人看着也不怕拾,面子不值什么。”

    我打个哈哈,斟一杯苦艾酒加冰给她。

    她赌气,“换了是我,我也会拾起钞票。”

    “你不会。”

    “怎么见得?”

    “你受过教育,知道一下子去到尽头,很难回头。”

    “教育家,你真令我发笑。”

    是,我知道,我那套观点,去到四十年前,像是走错时光隧道。

    我打个呵欠。

    “现在这间房子这么小,连客房都没有。”她咕哝。

    “我有否令你打消原意?”

    “没有,我决定到新地方去探险,但是你使我好过得多。”

    我啼笑皆非。

    她一只手不住的抚摸我衬衫领子,“你不会到北京去看邓博士吧。”我不答。

    “我也知轮不到我,”张睛自嘲,“不知怎地,总是放不下心。”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老婆都不要我,现在不值得争。”

    她犹疑一刻,“马利安也这么说。”

    这两个女人,背后不知怎样低毁我,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

    “去,回家休息。”

    她终于去了。

    屋里开着抽湿机,轻微的呼呼声传出来。

    天气很快要热了,北京会热到三十多度,热得走油,想起来心惊肉跳,热得卡其裤子贴
在大腿上,衬衫腋下有一个固定的湿圈,脱下一看,印着盐花,人得不住的喝水,头发要剪
得贴头皮。

    有一次停水,我怪叫起来,幸亏老魏家有一只大皮蛋缸,里面有大半缸水,我索性跳进
去,连衣带人坐在缸内,一缸水不多久就变得温暖起来。

    那日魏嫂没水煮饭,骂我一顿,痛诉香港人娇纵放肆。

    永超不知挨不挨得过这个夏天,热得不能呼吸,幸亏鞍山要好得多。

    我在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到老魏家去度假也是好的,我非常牵记他们。

    这两年来已不大与此间的亲友来往,之前从未想过与老魏攀交情,但现在觉得他们才是
朋友。工余边喝啤酒边听他告诉我当年苦学俄文的情况,听得我津津有昧。

    在这里,每个人的话题总免不了我多威我多富我多帅我多好我多有办法,个个争住做一
柱擎天的主角,社会没有他简直哗啦啦会倒塌。

    我想去找永超,她不是那样的人。

    第二天我忍不住买了飞机票,又迟疑。

    此刻心头像是被掏空似的,如果对双足不加以控制,一头栽下去,伤人伤己,就不必
了。

    又去退票,强忍一个月。

    在这三十日间,发生许多事,张晴离职而去,发觉新公司没有下班的时间,谁肯留到半
夜十二时才好呢,老扳心理变态,喜欢这种疯劲。

    张晴牢骚满腔,深觉前途黑过墨斗,像做噩梦。

    我花不少劲劝住她,即时叫她辞工,但是她不肯再回头,情愿再读一个文凭,三下五除
二,我立刻替她奔波,替她准备九月份入学做全职学生。

    在这几个月空余时间,怕她胡思乱想,又做她保荐人,让她跟一个小组到欧洲做翻译,
没有什么酬劳,但至少不会闲着。

    她上飞机那日我松一口气,我这个哥哥做得到家了。

    但马利安出了事。

    她那华籍男友不上路,忘记告诉马利安他家有恶妻。

    人家知道了,纠姐妹团兼数名大汉把马利安狠狠地揍了一顿,眼睛肿得似一只蛋,被推
跌在地,浑身瘀青。

    她要报复,被我按住。

    又去找男朋友,人家销声匿迹,影子都不见,于是她才发觉东方不好混,躲在我的小公
寓内哭得似猪头炳,你瞧,阴沟里翻船,一头金发变了色。

    她情绪非常不稳定,我又不敢叫她住到永超的公寓去,虽然人事部有钥匙,但永超有洁
癖,她大概受不了马记的骚味。

    我把马利安放在自己家,便于照顾。

    在旁人眼中,不得了,我周至美简直要提防中风,那么多女人围在身边。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小郭知道。

    他来找我的时候,马利安穿着落衣衫,那种蝉翼般的白麻纱,站在窗前,一背光,纤毫
毕露,但并不肉酸。

    她在喝龙井茶,心情已有进步,小郭与她打个招呼,便把一张照片递在我手中。

    照片相当模糊,但我已失声叫出来:“利璧迦!”

    “是她?”

    我点头。

    “你可以肯定?”

    我再点点头。

    利璧迦剪短了头发,像日本小男孩歌星似的,全都拨在耳后,于是眼睛更黑,下巴更
尖,她穿一件双襟晴雨衣,像是站在一个花挡前。

    “这是什么地方?”我说。

    “温哥华一间餐厅,叫奥都。”小郭说。

    “她人在加拿大?”

    “看样子一点没错。”

    “照片是谁拍的?”

    “我的同行。”

    “怎么拍得的?”

    “你要是知道温哥华现在的情况,那你就不会觉得稀奇,在那里要找一个失踪的华人,
比在香港容易得多。”小郭说:“街上挤满中国人,每个人认识每个人。尊夫人是罕见的漂
亮女人,自然吸引注意力。”

    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

    “不,”小郭说:“这是她的伴。”

    他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是利璧迦的背影,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留小胡子,情深款款的看牢她。

    我拿着照片,很久不发一言。

    似乎已经没有话可说。

    马利安问:“是谁,什么事?”

    我同小郭说:“也许她周游列国久了,会得回来。”

    小郭不言语。

    马利安说:“到底是谁,在说谁?”

    小郭说:“我的朋友会把信息传到,请她无论如何同你联络。”

    我把照片还给小郭。

    “你不要保存它?”

    我摇摇头。

    小郭看看马利安。

    我轻轻说:“不,不是她。”

    小郭又说:“那你又在等什么?”

    人都怕等。于是旧人一去,最好立刻找到新人,为求热闹,也为着表示有能力找到一个
更好的。

    我不是这种人。我没有反应,我是那种你要我跳我无暇跳,你要我叫我没力气叫的人。

    “我在等什么?”我用手抹抹脸,“三等牌:等下班、等发薪水、等死。”

    小郭知道我就快要找人吵架,即时不言语。

    他一沉默,我便不说话,马利安问了半晌没人理,也在负气。

    三人正在尴尬,门铃响起来。

    谁?

    最害怕的是马利安,她变了惊弓之鸟,老怕那边有人再来搅她。

    她瞪大碧蓝的猫儿眼,看着我。

    我则诧异,这又会是谁?

    小郭职业病又犯,轻轻跳至一旁,示意我去开门。

    我拉开大门,呆在那里。

    神出鬼没的邓永超站在门外,令我惊喜交集,去,她不通知我,来,亦不告诉我,时代
女性的确以她们自已为主人。

    我贪婪的打量她,这人瘦了,仍不眷顾身子,竟换上春装,薄而松的条子裙,配一套灰
紫线织上衣,轻盈美观,头发挽脑后,脖子上皮肤白腻得使人忍不住想伸手过去摸一摸。

    我作不了声,过了足足五分钟,小郭忍不住,大喝一声:谁?”

    我才吐出一句废话,问永超;“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

    “请进来。”我退开身子。

    马利安见是同事,才放下一颗心,又提起半壶醋,“嗨,邓博士,许久不见,钢铁厂无
恙乎?”长睫毛夸张地吧嗒吧嗒地扇几扇,坐到我身边。

    小郭不知恁地,像是存心要帮我忙,忽然过来一手拉起马记,大声说:“我们约好出去
逛猫街的,还不动身,赖什么?”

    真有法子,金发女被他用力一拉,一转身,圆裙撤开来,像跳探戈的姿势被他半拥在怀
中。

    马利安格格的笑,她并不介意出去散散心,顺水人情,同小郭走开。

    我看着永超,过半日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回来了?”真要命。

    怎么搞的。

    她回答说:“是,回来了。魏家叫我问候你。”

    她仿佛也十分词穷。

    我又说:“老魏比我更不肯写信,他在本地的父母时常向我埋怨他。”

    “是,老魏这人脾气很大,性格很特别,是现代人特征。”

    邓永超说。

    竟谈起老魏来,仿佛他是一件什么特别珍贵的文物似的。

    “你呢,你的胃口如何?”

    “没事,谢谢。”

    “你已经换季,看我,还套着厚毛衣厚裤子,怪不得这么累,其实天气已经转和暖。”

    又谈起天气来。

    但即使与她谈天气,也是很舒适的。

    “刚到?”

    “昨天晚上到,休息一夜,便下来瞧瞧你。”

    “你手中是什么?”

    “第一块由硼轮盘试磨的高速钢,我见其模样趣致,带来给你做纸镇。”

    我兴奋,“给我看!”

    她把纸瓦通拆开,取出一块高约十厘米边长均为三厘米的钢块,她说得对,做纸镇最好
不过。

    “谢谢你。”

    “不客气。”

    我把那块钢握在手中,无限感激,若不是她替我取送,还不是让工人随手扔掉。

    “那几部机器正式开始服务没有?”

    “已经开始。”

    我心一阵热,自己为自己的成绩感动起来,鼻子有点儿发酸。

    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整整两年,马不停蹄,连老婆对我都无法忍受,一走了之。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团铁,只有永超知道它的价值与意义。

    只听得她说:“老魏那组人兴奋得雀跃,整天说英文,像是受了刺激似的,我同他们讲
国语,他们都用英语。”

    我大笑。

    “我爱上了他们,”永超说:“身不向己,心不由已。我五体投地的爱上他们。”她的
感觉与我的一摸一样。

    “雪融没有?”

    “我怕冷,在雪融之前先下来。”

    “你怕?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我钦佩的说。

    “不,我怕得很多很强烈,我是硬上的。”她忽然说。

    “阿,那太伟大了,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

    我们两人客气得像是初相识。

    每次混得略熟,就要分手,生疏一段日子,又得从头开始,我俩仿佛永远在第一阶段。

    也好,我心想,我留恋这种感觉,怕只怕如我与马利安,熟得烂掉,变为手足。我清清
喉咙,“你看上去气色好极了,”“嗳,工作顺利,精神分外爽利。”

    “工作就是你的一切?”

    她毫不讳言,“是。”

    我小时候的女人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女孩子只要穿得漂漂亮亮,坐在男朋友身后看搓牌
就好过一夜,那时的生活多么优闲,那时的女人,多么温柔驯服。

    我并不向往有个洋娃娃般的女子跟随住费,要她长她便长,要扁便扁,但她必须了解
我,我吁出一口气。

    “晚餐,一起?”她问我。

    “当然!”我拍手,“那么大的事竟忘了商量,我同你去吃粤菜。刚才那个小郭,便是
吃的高手,我只比你略好一点。”

    她微笑。

    这么清秀斯文的女子,看不出会为工作奉献这么多。想像中致力于事业的女人通常如一
丈青或母夜叉,别的不成,也只得勤力做。

    利璧迦工作的态度是很中庸的,她不会卖命,她只尽责。

    此刻她四处流浪,环游全世界,把工作丢在脑后,可见事业在她心中之地位。

    我说;“现代人的生活好不枯燥,都没有为浪漫或玩耍生存的人了,从前有二世祖、有
白相人、有戏子、有姨太大、有交际花这种悠闲的身份,现时每个人都做做做,最富有的豪
门少奶奶都要在深圳弄个办公室,真是的。”

    永超笑,“工在人在,工亡人亡。”

    我略觉不安,她简直把工作当生命。

    把题目岔开去,“有一位著名的女士,名字与你同音,她的亲人,叫她小超。”

    “我不敢当。”她立刻知道我说的是谁。

    “邓博士,我们出去吃饭吧。”

    我帮她开大门,上车开车门,下车再开车门,进饭店拉椅子、倒茶、点菜,菜上来了,
先夹给她,留意她是否需要添饭、用牙签、毛巾。

    很久没做这种事。

    不少女同事也期望我有这种风度。

    在鞍山,我也没试过有这么细心,今日忽然自然而然,丝毫不觉勉强的做出来。

    我们在饭店遇见小姨。

    她故意过来打招呼。

    小姨都是这样的,对姐夫有份特别的感情,往往比她们对兄弟还强烈,因为姐夫与她没
有血统关系,较为容易失去,故此分外珍惜,她可以当他如亲人,却又不必付出她姐姐所付
的代价,所以这个人有点分量。

    我极大方地请小姨坐,替她斟茶。

    永超更加得体,她是一个没有女人通病的女人,一直低调,任你是最挑剔的人,也找不
出骨头。

    为此小姨十分留意永超。

    她对我说:“爸妈在那边有话同你说。”

    我说;“改天我去看他们,今日我招呼朋友,不方便过台子。”

    小姨有三分不满。

    我知道她怎么想。她与利璧迦之间的姐妹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浓厚,只是站在女人的立
场,她希望我一辈子不再与旁的女性来往,永远怀着颗破碎的心,情僧一般等侯利璧迦回
来,同时尽半子之责任。

    我微笑,对她说;“你还有半碗饭要吃呢。”

    小姨只得回到她桌子去.永超并没有说起小姨。

    她心中没有这些细节。

    她整晚所说,只是工作上的遭遇。厂里不是每个人都似老魏,有不少主脑人物蛮不讲
理,又看不起女人,针对永超说,“那个女人,不大靠得住,你去找高级一点的主管说
话。”

    永超往往失眠,就是为这种人。

    她叫他们为牛:一号牛,二号牛。我不好意思笑,但一双眼睛出卖了我。

    也有她需要的用具与原料无法找到,除了订货,也尽量向别的单位借,有时无远弗届,
借到海南岛去,仿佛是孙悟空。

    她说:“我结交不少回去工作的人,各种行业都有,包括一组电影工作人员。”

    “拍什么戏?”我好奇的问道。

    “爱情故事,一个时装的,很普通的,在雪地中发生的爱情故事,完全没有政治意
识。”

    我侧侧头,“老魏会怎么说?”

    “他很快活,他从没问过国家为他做什么,他只问他为国家做什么。”

    我举一举酒杯,“为老魏。”

    我们步行回家。

    那条路要走四十多分钟,风有点劲,我脱了外衣给永超披着,两人缓缓走到了大厦门口
道别。

    我忘记马利安这个人,开门进去发觉小郭正陪着她在收拾行李。

    我“哈”的一声,“你们两人竟在一起泡这么久?”

    马利安白我一眼,“人家郭祠芬比你更是一个君子人。”

    “那当然,”我搓着手,“那还用说。”挤眼睛,“你们俩会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发
展?”

    “我不排除这个可能性。”马利安悻悻的说。

    “你回家?”我问。

    “是,郭会派人保护我。”

    “好,小郭,你做得很好。”

    小郭却在吸烟斗,一言不发,把烟斗用力吸得吱吱响。

    传说中,神探心中有事,都是这样狂吸有助他们思考的烟类。

    “小郭,什么事?”

    “邓博士的样子很熟。”

    “别吃豆腐,她那么别致,我保证全世界只有她一个。”

    “是,但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我略为不安,被私家侦据念念不忘的女人都大有问题,于是我说:“看,忘记利璧迦好
不好?”

    小郭猛地转身,“不是利璧迦,是邓永超。至美,这两个女人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难道
已经合而为一?”

    我答不出,涨红面孔。

    他像是抓到一名窃贼,双目炯炯发光。

    马利安在一边叫,“小郭,我准备好了,送我一程如何?”

    我推他出去,一边说再见,松一口气。

    我坐在书桌前面,把玩着永超给我带来的那块高速钢,异常钟爱。

    这个女人,小小一个动作,便胜过人间无数。

    如果我还可以有第二个春天,那么,这春天的女主角一定是永超。

    小姨的电话追踪而来。

    奇怪,以往她对我们并不怎么关心,最近忽然管头管脚。

    我与她谈几句,她长篇大论的说许多认为我该怎么做的理论,我手中仍然握着一块钢,
因体温传达的缘故,金属渐渐变得温暖。

    我挂上电话。

    此刻最尴尬的事,恐怕便是利璧迦按铃回家来.我茫然,应该怎么办?叫她走?留下
她?

    这是一个高度竞争的社会,没有资格走的人最好不要走,否则要回头这个位置已被人占
去,再也没有空隙,闲时闹意气,一点益处也没有。

    我吐出一口气。

    我还想不想利璧迦回来呢。

    朦胧间这个问题在我心中转圈子,我睡着了。

    马利安搬走之后,屋于里还留有她身体的气息,外国女人体臭特浓:烟、香水,加上原
始的味道,仿佛她人还在我公寓内。

    我开窗换新鲜空气。

    春雨溜进窗台,令人心痒痒。

    我的性情大变,在窗前一站可以大半天。

    略有空,又想找一幢比较大的房子,四处去探访,冒着雪。好象踏雪寻梅。

    我有意寻一幢更大的房子,慢慢装修,借以消磨时间。

    利璧迦卖房子的时候不知是悲是喜,抑或非常平静,怀有复仇的快意?我只觉得烦恼。

    小郭竟然在上午七时打电话来找我。

    “我一夜没睡。”

    “我知道,思春。”

    “周至美,别开玩笑,正经一点。”

    “你有什么正经事。”莫非一夜之间找到利璧迦。

    “周至美,我意外发现了邓永超的身世。”

    “阿,我已经知道她的一切,别忘记,是我与公司的人事部合作聘她来港。”

    “我们见面再谈。”

    “她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你出来,我们一起吃早餐。”

    “是非我不要听。”

    ”周至美,我像一个无事生非的人吗。”

    我想说“像”,又怕他生气。终于与他约好地方。

    我连胡子都不刮就赶出去。一边喃喃咒骂小郭这只鬼,事情一到他手里好像会得越来越
复杂。

    在约定地方一照面,我便说:“从实招来。”

    他答非所问地喝声彩说:“难怪他们叫你周美人,如此不修边幅,更加显示三分沧桑
美,以前太过俊朗,反而娘娘腔。

    周至美,真有你的,难怪女人对你如蚁沾蜜。”

    .一大清早,说这些无聊的话,郭祠芬的精神有毛病。

    ”有屁请放吧。”

    小郭白我一眼,翻开公事包,掏出一张图片。

    这个人倒是周到,做什么都图文并茂。

    我把图摊开来,是一张电报传真图片,微粒很大,看半晌,不得要领,又把图移得较远
来研究,忽然之间我叫起来,“这不是我吗?图片中明明是我。”

    “不错。”一切在他意料中。

    “谁拍摄的?”我讶异莫名。

    “还有呢。”他又摊开另一张。

    更清晰了,是我与邓永超的合照,一时也想不出是在什么情形底下拍摄的。

    “你从什么地方得来?”我逼问。

    “美国新墨西哥州圣他菲。”

    我不相信我的耳朵,这是什么地方,我在那里又得罪过什么人?我像傻瓜似的张大嘴。
我与永超在本市的照片如何会流落到那种地方去。

    “周至美,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你准备好了没有?”

    “你开始说吧。”

    “在我说过的地方,有一双年轻的夫妻——”若不是同永超有关,我早就睡着了,小郭
并不是个说故事的好手。

    我打一个呵欠。故意打击小郭,他那种无所不知的姿态令我反感。

    “他们的生活原本狠幸福,像周至美同利璧迦一样,结婚五年,有一个小孩子,男方在
大学当讲师,女方在一家化工厂任职。”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后来因为意见不合,双方有争执,女方突然不辞而别,离开圣他菲,踪迹全无,失踪
达一年之久。”

    我放下咖啡杯子,耳朵渐渐竖起来。

    “男方不停追寻失妻,那位太太的照片很多同行都看过,最近有人追查到她人在香港,
至美——”我“霍”地站起来,碰翻咖啡杯子,淋了一裤子。

    “至美,那位太太,正是邓永超博士。”小郭看着我宣布.“至美,我一直觉得她面
熟,昨夜忍不住,与圣他菲那边的周氏侦探社联络,要查看欧阳太太的照片,他们说已经找
到这位女士,并且三日前巳通知欧阳先生来寻人,你听见没有,至美,邓博士的亲夫要寻上
门来了。”

    我不相信。

    我说,“我不相信,”小郭耸耸肩:“这就是女神背面的故事,周至美,你必须面对现
实。”

    我不相信。

    她已有孩子?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的事实。

    小郭说:“很奇怪,这一阵子的逃妻特别多,仿佛受潮流影响,从前一言不合,至多大
打出手,相敬如宾,现在似乎讲多一句都嫌烦,收拾行李,一走了之。”

    我对着两张图片发呆。

    “多巧,至美,利璧迦一言不发偷偷跑掉,邓永超偏偏是人家千方百计在寻找的妻子,
至美,你觉不觉得奇突?”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忽然之间,我疲倦得似斗败的公鸡,我站起来,抖抖裤子上的咖啡
渍子。

    “我要走了。”

    “至美,你受刺激?喂!”

    我不理他。

    小郭拉住我,“至美,怎么,只看见人家跟中的刺,看不见自家眼中的梁木?”

    一记闷棍打下来,我更加说不出话。

    “至美,你不会有什么愚蠢的强烈反应吧。”

    我空洞的看住他半晌,忽然问:“那孩子,是男是女?”

    “—个男孩子,三岁。”

    “小郭,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看得出,你像是爱上她。”

    “你这个可恶的法海。”

    小郭不以为然,“太不公道了,我又投逼你给邓博士喝雄黄酒,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掷
回毒药,别忘了是许仙本人要不得。”

    小郭愤慨的说:“况且我的职业是专门追查失踪人口。”

    我终于转头离去。

    一个小男孩的母亲。

    永超竟是小男孩的母亲。

    我喜欢小男孩子,男孩通常像父亲,或像祖父。我曾在公众场所见过做祖父的不停用手
摸孙子的肥头,留恋地,无限钟爱,使人感动。

    永超的孩子不知像谁,无论如何,一定是个可爱的小朋友,我没有接触儿童已经有一段
好长的时间,渐渐觉得他们遥远而陌生。

    永超是一个母亲。

    我们的身份都复杂起来,以前不过是人家的儿子或是女儿,有兄弟姐妹的话同时做他人
的手足,如此而已。

    现在?我是利家三小姐的前夫,永超是卸任欧阳夫人,小孩子的母亲,千丝万缕,说也
说不清楚。

    要承认她,也必须承认她的一切身份。这不是伟大不伟大的问题,这是思想是否开放的
问题。

    我去找永超。

    她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心中茫然。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纯洁的婴儿,然后渐渐污染,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不愿
告人的故事。

    刚觉得与永超有点接近,现在忽然又多一道鸿沟。

    她没有必要把过去告诉我,我亦无权问,我只可以坐她对面感慨。

    永超终于问我:“有事?”

    我摇摇头。

    她笑。

    我站起来,踯躅着出去。

    周至美,你是怎么了。

    你还期望什么?

    你同邓永超旨趣相同,互相吸引,你还盼望什么?

    一个男人的一生中有一朵百合花已经足够,还苛求什么?

    即使你放下一切去追她,也许她还嫌你猥琐。

    我低下头,百般开解自己,心中仍有疙瘩。

    —个人出去喝闷酒,连小郭都不叫。

    洒廊里已经有人,都喝得差不多。

    有一位晒得黝黑的男士,穿一身白衣,在那里诉苦.他说他时间太多,“工作两小时就
做完,想喝酒,没人陪,在家闷出老茧来,真痛苦。”

    我很纳闷,不知道他干的是哪一行,天下竟有此幸福的人,每日做两小时便可以如此风
流,他还在那里吐苦水。

    洒吧像一所心理治疗院,每个人花一点钱,跑到这里来倾吐心事。

    一位漂亮的小姐穿着黑色的低胸衣裳走过来,要求我请她喝酒。

    “自然。”我说。

    她有一把乌亮强壮的头发,她把头撩人地拂过来,又拂过去,充分利用优点。

    我看着她。利璧迦与邓永超也有一把好青丝,我的表情柔和下来。

    “为什么穿黑衣服?”我问。

    女郎很有幽默感,“不怕脏,客人的手可以自由地搭上来。”

    “为什么到灯红洒绿的地方来做?”

    女郎笑,“你说为什么?”总不是为我们这群客人风流倜傥。

    “你呢,你有什么烦恼?”转到她发问。

    我发牢骚,“年纪老大,顾忌重重,性格渐多疑,为人愈见狷介。”

    “是吗,我看你还是个英俊小生。”

    穿白外套的先生仍然对牢妈妈生抱怨,声浪频高.“其实,现在还有很多人,做足一个
月,才得千余元收入。”我看着那边说。

    女郎微笑,“但生命根本是不公平的。”

    我说;“你似乎懂得很多。”

    她向我眨眨眼,“如果你带我出去,我可以告诉你更多。”我摇摇头。

    “怕太太骂?”

    我只得点点头。

    女郎感喟,“世上不是没有好男人的。”

    “好男人就不上这里来了。”

    “好男人也是人,也得有生活调剂,总不能看太太搓麻将就过一辈子。”

    她们都好通情达理。

    “再者,你们都不来了,我们吃什么呢。”她笑。

    我干尽杯中之酒,付了钱,与她道别。

    一出门口就觉得有人吊在我身后。

    当时年少貌俊的时候,时时有人跟着我走,同性恋男士可以自校舍直追我到宿舍,亦有
女同学闻风追上来偷偷看一眼。

    俱往矣。

    这个又是谁?

    我在海旁点起一支烟,夜有雾,海港宝光灿烂。

    那位男土缓缓接近我。

    我猛地转头,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很明显地,他是个斯文人,从衣着与发型都可以看得出来,约三十余岁,神情疲倦。

    我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问:“为什么跟着我?”

    他终于说:“周先生,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不,我从不与陌生人说话。”

    他无奈的说:“周先生,我姓欧阳,”欧阳?

    我不认识姓欧阳的人。

    慢着,欧阳,我记起来了,欧阳!

    他难道是永超的先生?他来找我做什么?我瞪着他,他苦笑,“可否与你谈一两句?”

    “你怎么会在酒吧外等我?”

    他颇为难堪,搓着双手。

    我明白,是小郭的同类向他通风报信。

    我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永超的朋友。”

    我开步走,离开海旁。

    “那也不构成我同你说话的理由。”

    “周先生,你以为开口求人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我都是读书人,能方便人时何不方便我,为我自己,我再也不会乞求任何人,大丈
夫何患无妻,我是为孩子而来。”姓欧阳的说。

    他说得心平气和,理由充分,忽然之间,我对他的忍耐及涵养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你喜欢到什么地方说话?”

    他犹疑一刻。“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

    我笑了。

    同我一样,在利璧迦出走之前,我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跟我来。”

    他问;“你时常去买醉?”他像是担心永超会遇人不淑。

    他是个好人,就像我。

    我要是知道利璧迦同不安于室的男人走,我也会忧虑,情已失去,恩义仍在。

    我与他坐下,“你有话应当找永超说个明白。”

    “她不肯见我。”

    我欲问:阁下做过些什么,令她这么痛恨阁下?

    随即想到目已,立刻闭上尊嘴,闷声大发财。

    “我是为着孩子,一年来他都问母亲在哪里。”

    “孩子呢?”

    “在亲戚家。”他取出烟,顺带打开皮夹子,把一帧小照给我看。

    是小男孩的彩色报名照。像他,很可爱的一张小脸。

    “永超要同我打官司,争取对儿于明明的领养权。”

    哎呀,我冲口而出,“永超此举差矣。”

    “你同情我?”

    “自然,”大男人脾气发作,“我若有孩子,决不让他跟外姓人。”

    “好,老周,你说得好。”凭这句话,欧阳视我为知己。

    我苦笑,难怪女人要离我们而去,骨子里我们并不尊重女人。表面是表面,必须做得好
看,以示风度,替女人点香烟、拉椅子,在工作上忍让女人,但是碰到关键性切身问题,原
形毕露。欧阳说,“我很感激你,老周,其实你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而明明是我的骨肉,
相信你是个合理的人。”

    “什么?”我说,“你误会了,我同永超,不过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

    他瞠目结舌,“你们不是同居?”

    “同居,不不不,我们是清白的。”我跳起来,双手乱摇。

    “可是我掌握有很多证据。”

    我生气,“如果有人躲在我床底下,他才可以告诉你,我周至美是规规矩矩的一个人,
你也太看轻永超,她不是一个轻率的女人。”

    我明明没有与永超同居。

    “可是你们在工作时住在一起,两个时常在同一大厦进出。”

    “一幢大厦内有百多个单位,先生。一个宿舍内亦超过一间房间。”

    欧阳看着我发呆。无异,他是一个好人,但他是那种言语无味,虽无过犯,面目暖昧的
好人。

    可以猜想永超怎么会离开他。

    人切忌早婚。年轻时性格尚未定型,根本不知道爱恶在什么地方,认为好人一个,即能
做伴侣一世。

    怎么同欧阳过一辈子呢,他的思想闭塞,一窍不通,除了他所学的那门功课,与社会和
整个世界脱节,读一个博士文凭便以为赚得金钥匙,你说他没本事,他又养得活自己同一家
人,你说他是坏人,又拿不出实凭实据,他甚至烟酒不沾,但闷死人。

    他有他一套礼法:像与人同居的女人必是坏女人之类,心胸颇为狭窄,不过确又是个老
实人,简直拿他没折。

    我蹬着他,很同情永超。

    永超离家出走,有与人同居之嫌,又抛却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她被认为不是好女人。

    令我安心的是,她毋需在舆论中争取同情,“请你说服她,不要与我争明明。”

    “我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力,”我坦白,“似她这般硬如硼、坚如钢的性格,任何人对她
不具影响力。”欧阳很钦佩我看得这么准。

    他说:“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结的婚。”

    忽然之间,我想起利璧迦.心一阵酸,以轻描淡写,过来人的口吻说:“因为你们曾经
深爱过。”

    欧阳经我一言道破,掩住面孔,呜咽起来。

    他受不起这个打击。

    一般人只认为失败婚姻的牺牲者往往只是女人,请前来看看,欧阳永远不会再做一个健
康的人了。

    可以想像以往他朝气勃勃,在他任职的机构,绝对是正派而受欢迎的人物,他努力工
作,亦善待自身,每年必定与妻儿出去度假,且薄有节蓄,有长远打算,那时的他活泼开
朗,但现在的他萎糜不堪。

    失败的婚姻把他整个人毁掉。

    我深深的吸口香烟。

    “回去吧。”我温言劝他。

    “你会不会告诉永超,我见过你?”

    “不会。这件事只有引起她对你更大的误会。”

    他很懊悔,他白见了我,白赔上许多话。

    欧阳的观点落伍了,即使我同永超结了婚,也不能影响她的抉择。

    我是人生自由论的信徒,就是因为这样。利璧迦认为我疏忽她。

    “你不是唯一的失败者。”我拍拍欧阳的肩膀。

    就因为如此,我才陪他说上半夜的话。

    回到家中,我开亮灯,在浴间照镜子。

    说欧阳憔悴,我又何尝不是,说他落魄,我又何尝不是。

    头发长久没理,略有头皮,夏天衣服没整理出来,身上衣物又不够挺刮。

    看到欧阳,犹如看到自己的影子一般。

    明日要去装扮了。

    在照片中看利璧迦,清洒得犹如青春电影中的女主角,离开我,她仿佛重新获得阳光雨
露,开心得很,由此可见,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不必再扮演梁天来。

    第二天一早便到发型屋,打开画报,决定剪一个两翼往上削的时髦款,经过发型师婉言
相劝,略作保留,但也非常满意。

    我随即出街买数套麻质西装,要一穿即皱那种,秘诀是衣皱人不皱。尽管小郭赞我宝刀
末老,惜我要争取讨好的并非小郭。

    上上下下焕然一新,足可以遮盖破碎的心。

    我跑上写字楼去,女同事们对我弹眼碌睛,有几个大胆的还对我轻轻吹起口哨来。

    少了马利安与张晴,一个离港一个告假,我的影迷大减,几乎溃不成军。

    我走进永超的房间,伏在她桌子面前,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放假?”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端详我一会儿,说:“乌云散得很快呀。”

    我一呆,好精锐的目光。

    嘴里却姥姥不认账,“何以见得?”

    “昨天你明明有心事,”她微笑,“今天那个结已经打开。”

    我坐下来。“愁肠百结,打开一个两个结根本于事无补。”

    “至美,你有副林黛玉肚肠。”她取笑我。

    再对古代名著不熟悉,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恭维之词,听说林黛玉是个矫揉造作无端悲
秋的女子。

    “有没有空?”

    “你自己放假,就专门打搅别人工作。”

    “咦。”

    “给你看看老魏写的信,很有趣味。”

    她拉开抽屉,给我一叠薄薄的信纸。我很为自己不值,老魏不爱写信,我知道得太清
楚,我就没收到过他片言只字。

    永超有她的一套。

    整封信说他观看一局围棋的经过。对弈者是九段高手。

    老魏这样形容;“……双方各走十子后,立即就进入中盘的格斗,在第十五步时,黑子
突然在中部码上一子,这—步确令人难以想像,因该子距其最近的一子,有八格之遥,好一
个白子,立即还以颜色,以攻对攻,码上一子顶上对方左下方,陈阻止对方继续挺进,并企
图与黑色平分媒势,当双方各走四十余步之后,白子终于在被‘围、追、阻、截’的惊涛骇
浪中杀了出来,双方经过多次打截,黑子无可奈何地宣告其围剿攻势大计全部被粉砷,白子
不但自己做活,反而撕烂黑子各个封锁网……”

    那时我同永超通信,也老说这种不相干的话。

    她仍在忙碌。

    我放下信纸,“晚上有没有希望见面?楼上楼下,咱们是老朋友。”

    她抬起头想一想,“也好,我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朋友。

    我扬起一道眉。是朋友抑是劲敌?

    “七点钟,至美,这一段时间内,你可以找一部电影看。”

    永超有许多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我也没有开始把心事向永超倾诉。我们两人才刚刚有
点头绪,人家却说我俩已经同居。

    我有比看电影更好的事要做。

    有朝一日利璧迦回来,她所看见的我,一定要比从前更好更光鲜。

    她渐渐淡出,我却不能忘记她。那个影子将如胎记一般,永远存在。

    就在当日下午,我物色到一层宽大的公寓,在木球场对面,最令我满意的是,室内无须
作任何装修,我只要墙壁打地蜡已经可以搬进去。

    我们从前那层房子,光是拆装修便花了十天。

    利璧迦不停的问;“为什么前任业主要同关云长一起住?”

    这种问题实难回答。

    在那个时候,我们尚有对白。

    又在这之前,我们会得在台风之夜,开车去夜总会跳舞。整个地方只我们一桌客人,整
个舞池只我们两个,我们跳探戈,沉醉在自己营造的气氛中,乐队敬佩我们的精神,落力演
奏,我们舞得飞起来,又喝了一点酒,欢笑不停,脚步要脱空而去……

    以往再遇到合拍的女子,也不会做同一件事,对过往的感情,我要表示尊敬。

    我随即联络装修公司来开工。

    一切从头开始,说不定今夜我还要面对情敌。

    利璧迦已经找到小胡子男友(他是什么人,艺术家?),我对永超连一成把握也没有。

    天色渐渐留下来,可怖的黄昏寂寞袭来,我举目无亲,十分孤清。

    我忍不住,无礼也好,今早是约好了的;我上去按铃。

    屋内吵嘈声很重,电视哗哗叫,也许她有客,也许她只想制造一点声浪以慰寂寥。

    我按了许久门铃,才见她来开门。

    “至美,”她说:“我们十分钟后下来。”

    我本能的探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洗澡。”她好像知道我在找谁。

    我惊至面红耳赤,唯唯诺诺退至楼下。

    洗澡。为什么不可以?马利安就在我处洗过澡。

    这人是她的熟朋友,毫无疑问。

    洗澡。

    他刚到吧。

    这种天气,开始潮湿,能够洗一个澡,自然舒畅不过,看样子他是打算在家小住的了。

    欧阳没想到吧,与永超同居的人,不是我。

    有人咚咚的敲门,奇怪,铃坏了吗?

    我站起来去开门。

    只见一个小男孩子,约三四岁模样,穿运动衣,一双高统子球鞋,正举着腿在踢门。

    他气鼓鼓的小面孔像只水晶梨,可爱得不像话。

    我蹲下问他:“你找谁?你是哪家的孩子?妈妈呢?”

    旁边有人说;“妈妈在这里。”

    我一抬眼,是永超。

    呵,这么说,这孩子便是欧阳口中的明明。

    一时间发生太多事,我来不及装出惊讶的样子,便口吐真言,“咦,他比照片中更神
气。”

    永超一怔。

    我连忙对她说:“请进来。”又对小男孩一鞠躬。

    那男孩像小铅兵似的笔直操进了客厅,靴子咯咯响,我为之心折。

    他头发在洗澡后还来不及吹干,分着发路,梳西式头,自己看到沙发便爬上去坐下,瞪
着我。

    我耸耸肩,问他:“我有冰淇淋,你要吃什么冰淇淋?”

    他看看他母亲,有点犹疑。

    “要不要到冰箱来看看?”我虚心地请教他。

    他想很久,同他母亲咬耳朵,永超说:“他等一会儿才要。”

    我觉得他太有趣太可爱,把身子趋向前去,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觉得难为情了,忽然扑进他母亲的怀抱去,伏在那里不动。

    永超微笑问:“怎么样?”

    我竖起拇指,“了不起”赞美是衷心的。

    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们急着要孩子,真是天底下缺可爱的小动物。

    我想我的心意在脸上露出来,很渴望小孩对我也表示亲密。

    永超看在眼内,有点意外。

    其实我一直喜欢孩子,不过生他们出来,又是另外一件事。今日却犹疑了,一定是值得
的吧,否则精刮的大人怎么肯作出牺牲?

    永超一只手搭在儿子的小肩膀上,此刻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可爱的小母亲,同头戴钢
盔,在厂中发号施令的她判若两人。

    女人真值得羡慕,一生可以串演这么多角色。

    小孩隔数分钟愉偷看我一眼,双眼圆滚滚,乌珠特别大,桂圆核一般,亮得如蒙着层泪
液,这种眼睛,像是可以看穿成年人龌龊的脑筋,我觉得羞愧。

    有他在我与永超当中,我们的距离又加深。

    我问:“他就是你说的‘朋友’?”

    “看样子你已认识他。”

    我只得说:“我见过他父亲。”

    永超有点不满,“你们男人。…”我忍不住说:“是他来找我的……不过他也有苦
衷。”

    “男人的苦衷特别多,”她表示不满,“怎么可以把脏友服到处扬。”

    我看看小孩,他似乎每句话都听得懂,只得维持沉默。

    孩子是要尊重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实践起来很不容易。

    忽然永超说:“他现在要吃冰激淋了。”

    我到厨房取出给他。

    永超说:“他要粉红色的。”

    “我没有草莓。”

    “有香草么,小孩不习惯绿色加咖啡点点的冰激淋。”

    就此一招,我就发觉带孩子并不比装设硼轮盘更容易。

    我把一盆香草搁他面前。

    永超又说:“他要球状的。你舀得没技巧,让我来。”

    我生气。也不见他开口说话,在母亲身上磨几磨,就下了圣旨,这样那样,叫人服侍得
他十全十美,小子,这世界迟早会叫你失望,没有人会宠你一生一世。

    我瞪他—下。

    他立刻觉察到,不高兴了,板着面孔;更加不肯露出一丝笑容,小脑袋向着前方,固执
地不发一言。

    永超体贴入微的替他围上纸巾。

    我已经觉得他没有进门时那么简单。人家的孩子到底是人家的孩子,难以侍候。

    妈亲说过,自家生的,血蛋黄似捧大,又自不同。现在我孩子已有他独立的意旨。

    朋友。我与欧阳明小朋友会成为朋友吗?

    我与永超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她认为他是自己人,当着他面说不要紧,我却不这么
想。

    她说:“我亲自在家带他两年。”

    这么爽朗的女人,谈到孩子,也会软化。

    我问:“你决定争取他的抚养权?”

    她点点头。

    “你的工作地点变化莫测,对这件事的影响可大可小。”

    “也得碰一碰运气。”

    孩于又弹我一眼。我早说道,他什么都懂。

    “孩子在你心目中,占第几?”

    “第二。”

    “第一是工作?”

    “第一是我自己。到最后,人最爱的,必须是自身。倘若我没有了,谁来爱我的孩
子?”

    我指指孩子,“当年离开他,需要极大的勇气吧。”

    永超没有回答,双眼看向窗外。我知道她心酸。

    然后她说:“我去洗手间。”

    好家伙,只剩我与这孩子面对面坐着。

    他已享用完他的冰激淋,继续翘着嘴不服气的看着我,这倒还罢了,忽然之间,他举起
胖腿,朝我的胫骨踢过来,快如闪电,我避都避不过,一脚被他踢中,想像不到这小东西力
大无穷,鞋头又硬,我吃着一记,痛不可当。

    我用手捂着伤处,喃喃咒骂,又恐怕他再接再厉,于是恐吓他:“我告诉你妈妈,她就
不疼你了。”

    他扁扁嘴,一个字也不相信。

    “好,”我更进一步,“我踢回你。”我站起来。

    当然纯是恐吓他,要让他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谁知就在这时,永超出来了。

    我只得坐下。

    他胜利地笑,透明的小嘴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不像父亲,也
不像母亲,他是完全独立的一个人。

    永超问:“发生什么事?”

    我悻悻说:“他不喜欢我。”

    永超莞尔,答案令人清醒:“你又何须他喜欢你。”

    说罢她拉起孩子,告辞。

    “我们不能够一起吃饭?”

    她摇摇头,“我想你会吃不消。”她笑。

    她说得对。

    第一是工作,第二是孩子,不知几时轮得到异性朋友,现代社会中,最没有地位是成年
男性。

    那孩子,真是可爱可恨可敬。孩子们的脾气都似烈火,永超的孩子尤其是,或许遗传了
母亲的意志力,看样子小小的他已下定决心要把他母亲的男友斗垮斗臭。

    永超与他分别已有一年余,然而他仍然紧粘着她,血与血之间的联系就是这么神秘。

    我忽然后悔起来。

    我与利璧迦也应该有个孩子,一个小女孩,梳马尾巴,穿牛仔裤与球鞋,尖下巴,大眼
睛,见人就踢,替我报仇,为我出气,那么利璧迦的胡子男友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

    可惜我没有孩子。

    我为永超那个鼓气的、不肯说话、坏脾气的小孩倾心。

    我想出许多恐吓他的话;“踢你落楼”、“扭断你脖子”、“带走你妈妈”、“罚你一
生一世没糖吃”……如果他再碰我一下,我愿轻描淡写在他耳畔轻轻告诉他。

    不知恁地,想到可以报复,我像个贼似的嘻嘻自顾自笑起来,还搓着双手。

    啊,周至美,你这个寂寞的男人,你迷上了这孩子,也爱上他母亲。

    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原以为对着别人的骨血,总有点芥蒂,没料到小朋友是个独立有趣
的人,晤,喜欢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到街角士多买了比萨,回家来烤,解决晚餐。

    第二天在电梯碰见永超,她拉着小东西出门。

    “早。”我说。

    她点点头。

    小朋友凶霸霸地,趁他母亲不在意,伸出拳头,嘴型明明在说;打,岂有此理,莫非他
也通宵研究应付我的办法不成。

    我问永超,“你不是带着他上班吧。”

    “我送他回去。”

    “啊,什么地方?”

    “亲戚家。”

    我不舍得。“谁的家?把他抛来抛去,不怕他午夜梦回,不知身在何处?”

    永超说:“所以要争取他的抚养权。”

    “他所需要的是一个家,不止是一个永久居留所。”

    永超看着我,她的目光叫我管自家的事,我只得笑。

    我替他们叫了车子,看他们绝尘而去。

    这样环境大的孩子又比正常家庭的孩子更聪明。

    稍后在写字楼遇见永超,她忙得不可开交。大批的材料抵港,她要到货仓去。

    她兴奋的告诉同事,内地的办公室将加以扩充,设备将更加完美,“至美是开路先锋,
我接他的班,再过数年,我们将有一座小型先进实验室,一切不假别人的手。”

    办仪器因要一半华资,不知要开多少会,说服多少人,预备多少报告,花多少唇舌。

    她做得比我好。

    也许因为我也做得不坏,她再接再厉,更加有效。

    第三个接棒人不知是谁?

    无独有偶,我为这份工作失去利璧迦,她为工作抛夫离子。

    我在走廊与她相遇,她的手放在额角,对我说:“我想好好与你谈话,可惜太累。”有
歉意。

    “下个月到鞍山就有时间了。”我笑,“没有旁骛,时间特别经用。”

    “你又不用去。”

    “我可以到哈尔滨度假。”

    她看我一眼,不出声。

    “今夜如何?”我问,“今夜我们一起吃饭。”

    “我没有力气出去。”

    “在家吃,我服侍你。”

    “不要弄太复杂的东西,唉,连嘴嚼都没力气”那夜我做鸡粥。

    永超躺在沙发上,还在看报告,一边是壶浓咖啡。

    小家伙不在身边,有辣有不辣。少个人作对,也少了趣味。

    我问永超:“你要转入新岗位,他不准,是不是?”

    “晤。”

    “你不想在圣他菲住一辈子?”

    “这不是圣他菲或北京的问题。我想做点事,而他不肯。

    后来只得分道扬镳,他做美国公民,我跑来这里。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亦无此必
要。”

    美国小镇的生活是非常简单舒适的,有没有见过那种百多公斤重的大胖子?你几时见过
中国人可以胖成那样子,撇开遗传问题不谈,这半个世纪来,光是期沛流离就整瘦你。

    “老实说一句,在那地方住下去也不是不好的。”

    永超放下报告,笑着,“如果中山先生住在檀香山的时候也那样想,至美,你还梳辫
子,我还缠足呢。”

    “你是秋瑾吗,嗳?”

    “什么都不是,我说过多次,我只不过想做一点事。”她说,“你应该明白,同你一
样。”

    我自顾自想下去:圣他菲阳光普照,大自然风光曼妙,节奏优悠,最适合胸无大志懂得
享受生活的人,日日驾驶二手车去做工,三文治为午餐,赚其三万元年薪,分期付款买座无
年期免税金的小洋房,养儿育女,种花剪草,不亦乐乎。

    在那种地方,白头偕老再容易不过,数十年如一日,对牢电视机看看足球赛,一下子就
老了。

    可惜人各有志,“永超,永超。”

    呼噜。

    “永超。”

    我不相信双眼,永超竟然趁我静默三分钟的时候睡着了,还轻轻打着鼾。

    “永超。”

    她惊醒,“嗳,嗳,我做了什么?”

    “你睡着了。”我怜惜地说。

    ‘怎么可以这样?”永超很羞愧的撑起来。

    “去睡吧。”

    “我也不想吃什么了。”

    “别理我,快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唔。”她拖着身体进睡房。

    劳累得那样。使我想起一年前的我,每次回到家像死脱一样,洗完澡往床上一倒,无日
无夜可以睡下去,心中对利璧迦有愧意,奈何力不从心。

    有一次回宿舍,连衣服都没脱,灯也没熄,就那样睡着,等到口渴起床,已是第三天清
晨,那次我一连四日三夜都没有机会眠一眠,肝火上升,生满嘴的小疱,魏嫂弄来菊花参茶
给我提神下火。

    人手实在是不够,但选择适当人才谈何容易,既得有真才实学,又要志同道合,薪酬并
非重赏,哪里去找一队兵来开荒。这是真的吃苦,同溜达旅行观光大不相同。

    我独自坐在永超的客厅中很久很久,孤寂无比,书报杂志全部读完,山穷水尽,手足无
措,不知如何打发才好睡又睡不着,又无雅兴散步,听音乐嫌吵,静坐嫌闷。

    忽然想起那位抱怨时间太多的先生,言之有理。

    终于我回自已的家吃酒。

    永超并没有向我道漱,她认为我会明白,我也认为利璧迦会明白。

    我到新宅子去看新装的灯。明明由自己精心挑选,装上去之后却不是那回事,我只迟疑
一刻,便决定拆下来换。由此可知旧屋子有利璧迦多少心血,我坐在空屋内撑着头沉思,我
竞不记得旧屋用的是什么灯。小郭说得对,我根本不似住在那间屋里的人,我不配。

    利璧迦应当离去,她有权追求幸福。

    一个人在一生之内做好一件事已经足以自豪,得陇望蜀诚属不智。

    好母亲不是好工程师,事业有成就的人不一定是好丈夫。一个人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是
看得见的,而每个人每日只得二十四小时。

    我当然不是好丈夫,好的男人在婚后必然要事事以女方为重,关注她的起居饮食,经济
及精神上的需要。帮助她培养各方面的兴趣,甚至是事业。在人前维护她,为她争光,随时
站起来为她拼命,不惜得罪亲友。看重她娘家的人,有必要时出力出钱,处处扶一把,不问
报酬。有孩子的话更应供给他们世上最好的一切,做一条孺子牛……

    我一样也做不到。

    你可以说我是个人才,我的职业高尚,性格可靠,为人老实正经,但这对于我的妻璧迦
有什么益处?我是一个陌生人。

    对于婚姻,我根本从头到尾未曾投入道。

    利璧迦没有留下来,与我雄辩,细数我的不是,实是她的智慧,何须呢,她已经心死,
即使我改过,她也不再稀罕,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走为上着。

    这是最聪明最干脆的做法.缘分已尽,多说无益。

    她已经尽了力。

    我同装修师傅说我已没有主意。白色吧,利璧迦最喜黑白两色。

    “浴间全部白色?”

    “嗳嗳。”

    “窗帘也是?”

    “嗳。”

    “总要找种颜色冲一冲。”

    “随你意好了。”

    “周先生,只怕做出来不合你意。”

    “不要紧,可以从头来过,除了生命之外,一切可以从头来过。”

    我长长叹一口气,离开新屋。

    再也没有办法收拾旧山河,一次又一次。希望证明没有她也能活得更好,一次又一次半
途而废,不如顺其自然。

    工作进度畅顺,永超心情愉快。她探头进我的房间:“怎么,寂寞?张卫两位小姐到什
么地方去了?”

    她们才不重要。

    “你有话同我说?”

    “你明知故问,我一直在这里等着。”

    “你想说什么?”

    “坐。”

    “我没空。”

    “你当然知道我想说什么,”永超坐下来,忽然问:“求婚?”

    我一呆,不知如何回答,这么含蓄的女子竟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震撼力甚强,我僵
住。

    “求爱?”

    我失望,震惊。

    “至美,”她温柔的说,“打第一日在酒吧见你醉倒,我就知道你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尚
有憧憬。你还认为女人会得痴痴地等男人回心转意,而被追求的女性应当像雾似花,若即若
离,使些小手段来舔增情趣。至美,我没有时间,我连做母亲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胜任情人
这么奢侈的身份?”

    我脸色苍白,看着她。

    她完全说得对。

    “一切都过时了,至美,”她同情而惋惜的说,“女人已经不再哭哭啼啼渴望一嫁再
嫁,我们有工作有地位,并不希企在男人身上获得什么恩惠,你的思想再旧没有,好像一个
穿古装的书生。”

    我瞠目结舌。

    过半晌我回过神来,“归宿呢,”我问,“你的归宿呢?”

    “我的归宿是我自己。”

    “你竟这样自强自大!”

    “我们必须这样。”永超笑,“不然谁帮我们。”

    我如泄气的皮球。

    男人呢,男人的地位在哪里?

    “我以为你会庆幸认识我。”

    “当然!至美,当然我高兴认识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苦涩的笑,她发表流利的大女人宣言,不外是表示她不爱我。

    这是近年来独立女性的新借口,好比往日的“妈扔不准我出来”一样。

    要是真的爱上了,还顾什么身份地位工作,即时一切抛在脑后,天涯海角跟了他去。

    她不爱我,又想替我留一点面子,还有一个可能性,她没有勇气再来一次,于是替自己
留一点面子。

    我周至美不是笨人哪。

    “至美,让我们做好朋友。”她诚恳的说。

    我看着她。

    心里想:永超,枉我以诚待你,你竟以这种陈腔滥调回报我。

    我闲闲的问:“怕我与小家伙合不来?”

    永超笑:“别老土,你为什么要同他合得来?”

    她真厉害,完全不接招。

    再缠下去就不必了。

    我说:“好,我不来逼你。”

    “谢谢你。”

    我伸手过去,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动作,我将手放在她脸蛋上,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她的
肌肤,只觉轻、软、滑、腻,啊,如此柔肤。

    她忽然侧过头,将我的手天衣无缝地轻轻夹在脸颊与肩膀当中。

    这个温情的小动作重新给我希望。

    一分钟后她叹口气,站起来离去。

    我已决定做一件傻事,秘密进行。

    说出来也很简单,我暗中跟永超北上。

    在飞机里我坐在她身后两排,她并汉有发觉,一直低头阅读。

    这次的书本叫《<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

    有一位日本籍中年男土起码意图向她搭讪三次,她不是不予受理,而是根本无暇留意到
东洋人的心思。人家问她借笔,她顺手递过去,人家故意不还笔,她也不去讨还,反正手袋
中还有好几支。人家借故献殷勤,请她喝酒,她一干而尽,总是不肯多话。

    她一向不喜与陌生人说话。

    在旁边鬼鬼祟祟留意她,欣赏她,真是一种享受。

    开头我还以报纸遮住脸,后来发觉根本无此必要,她已被手中之书迷住,心无旁骛。

    火车上的位置更近了,是我订票时指定的,就在她身后。她闭目假寐,仰着头,我可以
碰到她的头发。她有一头浓厚长发,平时一直束住,经过长途跋涉,未免松散,碎发沿额角
后颈溅出,更添娇慵。

    这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女人,毋需平日时时娇喘作其不胜力状,永超的魁力偶尔一露,便
胜却人间无数。

    我恐怕要表露身份了,不能一直躲至看到老魏的小轿车为止。

    我走到车后找服务员,叫他递字条给永超,字条上写着:“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
待时飞”,是什么意思?这两句诗自她书上抄下。

    她接到字条,询问服务员,朝后看来,与我打个照面,我向她眨眨眼。

    她呆住,露出纯真不经掩饰的表情出来。

    过了整整一分钟,我俩之间没有对白,只有火车轰隆轰隆。然后她用手掩着脸大笑。

    我也笑,涨红脸,十余二十岁那种腼腆。

    她转身过来同我坐。

    “想听听你真心话,”我说,“只有在这里,你比较不设防。”

    她不出声,只是笑。

    在火车的灯光下,她看上去那么娇柔,表情充满幸福感,被爱的女人通常都会这样美,
我爱她吗?

    我自己也糊涂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你回去吧,她们会笑你的。”

    这个顾虑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里的人还带着奇异的道德观念,对男女关系特别好奇,我
不能令永超难做。

    “那么我乘原车折回去。”

    “不,太辛苦了。”

    “容我提一个建议。”

    “请说。”

    “我们在沈阳下车,住两日才走,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么早报到。”

    永超一怔,“你已订好旅舍?”

    一切都有预谋,“是。沈阳是历史悠久、风景秀丽的古城,清太祖及太宗的宫殿故宫及
其陵园福陵和昭陵,分别构筑城中心、东郊与北郊……”

    这次她没有被我生硬的语气引笑,她沉默。

    “偷得浮生两日闲,如何?我订了两间房间。”

    “至美,我没有空。”

    “你有的,永超。”

    “至美,我不是万能泰斗,现在我只能做好工作,我怕误你的前程,如果你急需找一个
家主婆,我不是你要的人。”

    我握住她的手,“你打算做多久?不是一辈子吧。给我一个机会。”

    “至少两年,至美,所以我请求你维持朋友的关系。”

    我点点头,如果每个知识分子都肯拿两年出来,那真是最了不起的奉献。

    “我等你。”

    “那时你已是老头了。”

    “嘿,开玩笑,男人才不怕老。”

    永超笑,“那么是我等不了。”

    “所以要跟我到沈阳。”

    她笑,“好。”这是一个很大的承诺。

    我放下一颗心,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在沈阳下车,她设法通知老魏,叫他不用接人。一个电话说了很久,放上话筒,她
同我说,“我们只剩一天。有批软件运到,老魏急得跳脚。”

    “他独自应付有余。”我说。

    “是,但单位主管不让他动手。”

    “我们要争取,还有很多。”

    永超沉默。

    “来,这是你的钥匙,休息吧。”

    我躺在客床上,幻想半夜永超会得过来轻轻敲我的房门,穿着长的黑厘士睡袍,长发披
肩,性感热情,倚在门框上说声爱人你好。

    我吁出一口气。

    周至美,至少该由你去敲门,不要再犹疑羞涩。

    我鼓起勇气,走到她房门口。如果她已睡着的话,我就不再打扰她。轻轻敲两下门,她
却应我。

    我推门进去,她还没有更衣,转过头来。

    我低声说:“我怕得要死。”

    她了解地浅笑,“彼此彼此。”

    一切都是多余的。

    醒来听到婉转清脆的鸟鸣,一窗皆绿,映到房间里来。

    抬头一着,原来枯枝上抽满嫩芽,有些叶块已巴掌大,新翠欲滴。

    这不是春天是什么。

    昨夜摸黑,没看清楚。我立刻推开窗户,只见旅舍庭园中大树开满雪白的花,累累垂在
桠杈上。

    “风景再美汉有了。”我同永超说。

    她站窗前赞叹不绝,“可惜梨花不香。”

    我深呼吸,那一股林本的清新味道也令我精神一振。可是我们只有一天。

    我是识途老马,带永超去喝豆浆。

    之后我们在附近公园的人工潮上划船,天气还很冷,但学生们同我们的兴致一样高,双
双对对,风光旖旎。

    “两年后,”我说,“我们可以同小家伙一起找个好地方过半退休的生活。”

    她没有说话。

    “我等你。”

    她还是轻笑,不肯对将来有什么应允。

    太阳才升起,来自香港的电影外景队已经驾到,一组数十人闹得人仰马翻,游人不想看
热闹,就得走避,我与永超自然只得选择后者。我们兴致却丝毫不减。只要两人在一起,哪
里都一样。公园周围有长堤环绕,堤上是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鸟唱虫鸣,大有曲径通幽的
诗样意境,永超与我烦忧顿洗,流连忘返。茂密的白杨绿铆,七彩的锦绣花坛,整个公园如
一块闪亮的翡翠。我们在园内院中饭。永超精神很好,我便建议去逛字画古董店。

    古董店里有清朝王公用过的朝珠朝服,一切名家的西贝货,旧家私、钟表、皮裘,什么
都有。

    永超惊问:“经过这么多事这么多年,还有这好多东西剩下来。”

    我笑,“也许是近一两年做出来的。”

    “不会吧,至少是旧货。”

    “嘿,你会惊奇,可能上个月才大量出厂。”

    我们在小店内凝视半响,忽然之间,像热恋中的少男少女般,趁店主不觉,轻轻吻对方
一下。

    周至美,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你终于找到合你规格的伴侣。

    我很久没有玩得这样开心,身上一点压力也没有,百分之一百轻松。

    整日我在永超身边团团转,引她笑,以她为主角,我们忽然变得年轻,可以飞起来,飞
出去,离开红尘,落在青云上。

    春寒料峭,两人冻红了鼻子,从街上小贩手上取过蜜饯零嘴,一路上细嚼。春日仍短,
天色很快暗下来,我们依偎着回旅舍,永超要上路了。

    她披上大衣,取过行李,我送她上车。

    她想说几句叮咛话,我也有千言万语,奈何真的到了开不了口的境界,心怀浓似酒。

    看着蒸汽火车头格轰格轰开出,她在车厢内向我摆手,一切像魂断蓝娇的布景,你别
说,我的确有点销魂,未来的两年内我能见她几次?

    忽然自私起来,希望她放弃工作。

    利璧迦也这么向我建议过。至美,那么多留学生,又不是非你不可。我何尝有听过她。

    当夜我亦踏上归途。

    一离开永超,体内的力量便离我而去,照照镜子,也就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人,已为步
入中年作出准备。

    带着黑眼圈回到家,休息好几天。什么都不想做,冲了绿茶,点着香烟在室内独坐。

    命运真是奇怪,如一只大大的手,在背后推你上路,途中遇到什么人什么, 事,全然身不
由己。运气好的人,被大手推到一条顺路,生活较为愉快,运气差,被大手推至逆境。

    我非常相信大手神。有什么是我们自身可以控制的呢,咖啡或茶或许,剪掉头发抑或留
长或许,除此之外,命运早已作出定论,人的面前,许多时只有一条路一个选择。

    而在读书的时候,我还以为靠努力可以扭转乾坤,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真可笑,
小学时期中了训导主任的毒,我又特别幼稚天真.等拿到博士文凭尚未回过意来。

    从头开始还要待两年之后,我也确需这两年冷静期。

    小郭找上写字楼来向我宣布,“找到利璧迦了。”

    我没有什么惊异,“看样子我终于要付你酬劳。”

    “我已通知她家人,他们已与她取得联络。”

    “无恙乎?”

    “住在维多利道。”

    “本市?鸟倦知返?”我仍然表情冷淡。

    “你是不会要她回来的了?”小郭像是已猜到一两分。

    我没有正面回答:“住维多利道好得很呀。”声音内没有醋意,亦不似讽刺。

    小郭点点头,“我也觉得邓博士自有她的魅力。”

    他就是喜管我的事,数十年的朋友,能拿他怎么样。

    “有些事,亲自见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只得说,“人家也未必肯见我。”

    “包在我身上。”

    “你还包揽什么?”

    “黄赌毒。”

    没有人能把小郭怎么样,你才想踩他,他已笑嘻嘻的自动变为一条地毯躺在阁下脚前,
没奈何。

    他走之后,我的心才开始为失败的婚姻炙痛。

    我已努力将伤口上药包扎好搁一旁再也不去理它,谁知道还是痛。要命。

    上班的日子如常。

    早,大家早,莉莉,把电话取进来我自己听,通知陈主任叫拿样板来。北京的电报怎么
还没到,合同寄出去没有……

    打开报纸,头条新闻是飞机失事消息:(本报告讯)一架旧式的中型中国民航内陆客机,
前日晚上在山东省济南机场降落时失事燃烧,机上四十一人中有三十八人遇难,包括四名香
港华人和两名美国人。

    我喝一口咖啡。真是不幸。

    人要活到七老八十,不知要经过多少劫难。

    这种事可以发生在你我他任何人身上。

    今次发生意外的飞机,是中国民航一架苏制旧式的“安二四”双引擎螺旋桨客机,可载
客约四十八人。该机于前日下午三时三十分从北京机场起飞,途经济南与南京,准备前往上
海。

    “周先生。”秘书推门进来。

    我自报纸中抬起头。

    “总工程师请你。”

    “马上来。”

    我推门进他的房间。

    我笑说:“马利安应该今日复工,她回来没有?”

    他看着我,嚅嚅然,有点不知如何出口的样子。

    我有点好笑,莫非要开除我,这么难开口。

    我礼貌地等待他整理字句,他却一味抹汗。

    “至美,”他说,“我简直不相信这件事,至美,他们说邓博士在飞机上。”

    有数秒钟的时间我不大明白他说什么,一片茫然,忽然之间我读过的新闻入了脑,我站
起来,椅子被我掀翻在地。

    不。我的顶梁骨上走了真魂。

    该机载有三十四名乘客和七名机组人员,当飞机于晚上九时十分降落在济南机场的跑道
时,突然失去控制失事,继而着火烫烧。机场的工作人员马上进行抢救,其后证实机上四十
一名乘客和机组人员中,有三十八人死亡,其余三名生还者则伤势严重,现正在当地医院进
行抢救。

    遇难乘客中,有四名香港华人和两名美国人,其他乘客和机员相信都是中国居民。

    据外电报道,美国驻北京大使馆已得到两名遇难美国人的名字,其中一名为女性,现正
等待证实其身份和通知他们的亲属。

    邓博士在那架飞机上,已证实遇难。至美,太残酷了,这不但是个人的损失,亦是社会
的损失。至美,至美——”她怎么会在那架飞机上?她起码还有一个月才回来,她去了不过
数天时间。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

    总工程师说下去:“她根本不应在那架飞机上,我已着人详加调查。至美,我知道这件
事对你来说,在公在私都是一个大打击,你的事我知道一点……”

    我非买与老魏联络不可。

    “至美,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要打电话到鞍山。”

    “我已有答案,她去上海借一个零件,至美,她因工殉职。”

    我闭上眼睛。

    工在人在,工亡人亡。

    有一刹那我还以为她是乘空挡飞下来看我才遇的事。

    泪水在眼皮下涌出。一直没有哭,只因未到伤心处。

    “至美,请节哀顺变。”

    “我要请假。”

    “自然。”他追问,“至美,她有什么亲人在港,你可否代为通知?”

    我点点头,走出公司。

    心内一片空白,脑中全是与永超共聚的情形。短短的邂逅,刚萌芽的感情,才许下的诺
言。

    我掏出手帕抹去眼泪,电梯中有少女向我投来诧异的目光。

    在家门遇见小郭。他一脸惨痛的说:“你已知道了。”

    我开门让他进屋。

    我的动作很镇静,比往日更为有条理。虽然我已知道永超遇难是个事实,因为事情来得
太快太突然,始终有点身在梦中的感觉。

    刺痛的感觉一时还未传到神经系统,一直骗自己:说不定会醒来,一觉醒来什么家都没
有。说不定只是恶梦。

    我问:“飞机是否出事后即时坠毁?”

    “相信是。”

    “那比较好,比较没有痛苦。”

    “至美。”小郭无限同情。

    我闭上双眼。

    “至美,一切是注定的。”

    “注定没有人爱我?”我问,“注定英才要早逝?注定孩子要失去母亲?”

    “每一个人的逝世对于一些人来说,都是损失。至美,生老病死是无可避免的事。”

    “太不公平,然则什么人可以活到八十岁,什么人只有三十岁?”

    “生命根本是不公平的,至美。”

    我喃喃说:“我说我会等她两年,我们原本还有无穷岁月可以共度。”

    小郭叹气,“有人告诉欧阳氏没有?”

    我摇摇头。

    “让我来通知他。”

    那个小家伙,以后再也不会有母亲关心他的冰激淋是粉红抑或淡黄色了。

    可怜的他,可怜的我。

    心中悲愤莫名,用力在桌上抄起一团东西,掷向墙角,沉重地将橱脚掷裂。

    “这是啥东西?”小郭怪叫去拾起。我一看,原来就是永超给我带来的那块高速铜,又
连忙将它抢在手中,不禁当着小郭面声嘶力竭的惨叫起来。

    小郭保持缄默。

    跟着数天他一直陪我,他真是个朋友。

    “打击实在太大,”他自言自语,“至美,我了解,我非常了解。”

    但世事并没有因少了永超而停顿下来。

    张晴同马利安齐来看我。

    她们想令我振作,一番好意,但我并不需要她们,她们还是天天来,替我做一些食物,
清理若干家务。

    我所见马利安同张晴说:“没想到他放进那么多感情,偏偏又寡居。”

    “马利安,你还是用英文吧。”

    “看至美那个憔悴样,真似牡丹花下死。”

    “马利安,你全错了。”

    “错什么?你别看他不响不响的,感情这么强烈。”

    “他一连失去两个心爱的女人,马利安,我们换一个题目,他会听见的。”

    “邓博士——”她还想说什么。

    “马利安。”

    马利安终于沉默下来。但过十分钟她又说:“我母亲说,只有怨偶才可以毕生痴缠下
去,真正相爱的男女,总不得善终。”

    张晴没有再搭嘴。

    在潜意识中,我总不认为永超已经不在人世。

    每次电话响,我认为取起听简便可以听到她的声音,我想说:“永超,开什么玩笑嘛,
还不快回来?大家都等你呢。”

    欧阳来找我,他双眼红肿,形容萎靡。

    他说:“官司也不用打了.再也没有人同我争孩子,我跟她说,读科学的人那么多,那
里就非要你不可呢,要回去出力,要看定了再说,但她是那么坚决倔强,一点商量余地没
有,自意见分歧至她蔑视我独善其身……一直我都不明白,你明白吗?”

    我明白。

    “为了一种配件,她这次失事只是为了去找一种配件,多么大的浪费!”

    他用拳头擂着桌子,指节发红,他浑然不觉,他是一个好人,对她情深一片。

    我没有出声。

    现在孩子名正言顺的归给他。

    小朋友穿水手装,十分神气。他并不像永超,但我仍不敢注视他,怕鼻子发酸。

    欧阳来收拾永超在公寓中剩下的杂物,睹物思人,非常悲伤。

    我与孩子并排坐着,木无表情。

    性格控制命运,永超如果决定住在老好圣他菲,没有回去,起码可以活到一百岁,看着
这个顽皮的小东西结婚生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

    人总会死的,对她本身来讲,并没有什么,但对她亲人所造成的痛苦与损失,简直非笔
墨所能形容。

    孩子忽然开口同我说话:“爸爸说,妈妈已经去世。”

    我很惊讶,没想到豆子那么大的小人儿,会得用那么深奥的字眼,我一直以为他不会说
话。

    我很悲切,只得点点头。

    “爸爸说,我们再也见不到去世的妈妈。”

    我的鼻骨像是中了一拳,直酸到脑门上去。

    “是的。”

    “怎么会?”孩子不服气的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我要妈妈回来。”他提高声音。

    我满以为他会伸腿来踢我,叫我替他找回妈妈。但没有,大概精灵的他也了解到我们无
能为力。

    他饮泣起来。

    这么小的人,这么懂事,七情六欲已在他体内生根,他已离不了红尘,我悲从中来,将
他抱在怀中,两人毫无顾忌的拥抱着落泪。

    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已经足够,我们两人都爱永超。

    也许再隔十多二十年,我们会得有机会再见面.会得说起往事,我要好好记住这个小朋
友的名字,以便日后相认。

    欧阳收拾完毕,拿起箱子。

    “你即时回去?”

    他点点头。

    “你已通知邓家?”

    “一切手续已经办妥。周,谢谢你。”

    我与他握手。

    小孩与我依依不舍,一时间没回到他父亲的身边。

    欧阳说:“他挺喜欢你。”

    我有点安慰。

    “这孩子脾气有点古怪,不容易与人接近。”

    孩子沉着脸听两个大人说话。

    “没想到赶来只能见到永超最后的一面。”

    但他还有永超的骨肉。我黯然。

    “再见。”他说。

    还能再见吗?在什么地方?我与永超还能再见吗?

    我送他们出去,一直等他们上了车。

    小郭在我身后出现,神出鬼没的拍我的肩膀。

    我看他一眼,默默无语。

    “听说你要搬家?”

    我称是。

    “在此地住了几个月,全为邓博士?”

    我点点头。

    小郭这个人,看朋友上演七情六欲,恍如亲身经历,见过鬼怕黑,他也不敢同异性认
真。

    “至美,利璧迦愿意见你。”

    “呵,是吗?”

    “大家见一次面也是好的。”

    无此必要。离开我的利璧迦看上去容光焕发,她年轻了也漂亮了。我没有必要苦苦哀求
她出来见面。

    小郭见我不出声,会意地说:“那么你在这里签个宇。”

    他把离婚协议书替我带了来。

    我找出一支签名笔,刚要在空档上写上名字——“慢着。”

    我看着他.他又要来劝我了,世人好为人师,一向喜欢教育亲友,其中最受欢迎的课题
为破镜重圆。我完全知道小郭要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说,“我是一个疲乏而寂寞的男人,你想我做什么?”

    “利璧迦回来了。”

    “你说过很多次。”

    “至美,心肠不必太硬。”

    我用手擦擦脸,“小郭,她愿意见我,证明她巳忘怀,我们之间一切已死,不可复燃,
我们之间没有新希望,你不用多说。”

    小郭抬起头来,“真奇怪,当初为的是什么?”他一脸茫然。

    我说:“我不是个好丈夫,我答不出你那一百零八条问题。”

    “那是开玩笑的,至美,你的幽默感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我觉得那个测验很有意思,至少证明我不合利璧迦的条件。”

    小郭知道我是个没有挽回的人,只得停止游说,他叹口气。

    我大笔一挥,签下我的名宇。

    “你终于见到她了?”我问。

    “没有,没有人见过利璧迦,我只与她妹妹碰头,一切由她出面。”

    小姨还在作中间人,看样子她一定会找上门来。

    我把离婚书还给小郭,接着取出支票本子。

    “小郭,你已完成你的任务,我非常感激你,这件事你办得很完美,你终于找到利璧
迦,并且使我顺利的离婚,虽然节外生枝,又另外发生许多事,但我愿意付足酬劳,你说
吧,我欠你多少?”

    “一块钱。”

    “别戏剧化。”

    “真的,八百块一个钟头,你付不起。”

    “别客气。”

    “算我对邓博士的一番心意。”

    这件事因永超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胡乱找个借口。我只得收回支票簿。

    我说:“这样吧,这生这世,只要你叫我,我一定出来替你付酒账。”

    郭祠芬瞪我一眼,“说得动听,明日你搬到西伯利亚去。

    我怎么找称付账?”

    我不出声,我是要去一个地方。

    “至美,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样?”

    他问这么彻底,令我有点生气,怎么,就这样看死我?

    原本想答做和尚去,但再也汉有贫嘴的心情,便老老实实的说;“我有我的计划。”

    “能不能公开?”小郭说。

    我点头,“永超一直想做一点事,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我认为我应该帮她达成这个志
愿,她原本要奉献两年的时间。”

    小郭呆视我,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你——”“是的,我再上去工作两年。”

    “至美,太辛苦了。”

    我并不觉得,老实说,这么做,一半为人,一半为已,自从工作告一段落,我根本无所
适从,天天吃老酒,瞎逛,无聊得很,如今休养已毕,正好再度投入工作。

    是我叫永超来的,如果我不建议聘请她,就不会有这次意外,我心隐隐刺痛。

    小郭问:“你会像过去两年一样,奔波两地?”

    “不在话下。”

    他长长叹口气。我拍拍他肩膀,示意他看开点。

    他说;“好事多磨,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信焉。”

    我双目濡湿,看向窗外。

    这小郭真讨厌,说话像个九流诗人,春花秋月都能令他触景生情,他真是个怪人,而且
心中想什么嘴巴便说什么,也不顾对方感觉如何。

    不过他是我的好友,像老魏一样,都是好友。

    公司代我拍了一封很长的电报给鞍山,相信老魏已知道我会再作冯妇,不过他没有来
信,他不相信写信。

    永超的意外在公司中引起的震惊已逐渐平复,开头也有女同事哭泣,男同事表示悲痛,
但一切总会过去,人们又忙着吃喝嫁娶,一切回复正常,不然怎么办/活着的人总要活下
去。

    连我都一样,紧紧控制着自己,要失态,也到酒馆去,只有在那里,成年人可以装一阵
子疯。

    小姨终于来了。

    我已迁入新居,偌大的住宅只有女佣与我,她坐在白色的沙发上,背着空白的墙壁,看
上去特别有气质,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她同利璧迦长得很像。

    小姨说:“好漂亮的新居,真是不怕找不到女主人。”

    我不出声。

    “郭先生说你不愿意见利璧迦。”

    这是事实,我不想否认。

    “怎么,你生气?你要面子?大男人的自尊重于过去的情义?别忘记她与你是八年夫
妻。”

    我问;“她要求复合?”

    小姨犹疑,“这倒没有。”

    “你只是猜想。我比你更清楚利璧迦,她也是个不回头的人。”

    小姨问:“那么我们做亲戚只到今日为止?”

    “是的,”我说,“但仍然是朋友。”

    她非常失望,“以后我叫你什么?”

    “至美。”不再是姐夫。

    爸妈希望你们还能在一起。”

    我摇摇头,“不行。”

    “你恨她?”

    “现在的我已不是那时的我。未来的两年,我仍然要北上工作,伴侣仍得独守空闺,我
仍不能做一个体贴的丈夫,她做得对,我亦没错,人各有志,我们已不能生活在一起。”

    “可是见一次面——”“别再拉拢我们,别把她说得似一件次货。”

    小姨知道大势已去,脸色苍白,默默地站起来。

    “利家这么看得起我,我真是感激。”

    “这是事实,爸妈一直认为利璧迦再也不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

    “谢谢。”

    “几时起程?”

    “后日。”

    “天气要热了。”

    “我有经验,不怕。”

    我送她出去。

    她又转过头来,不甘心的说:“其实利璧迦已有男朋友。”

    我微笑,她的情操始终不能提升。

    我维持沉默。这与那个小胡子无关,他不能影响我的决定。

    “看见过。”我说。

    看着她走了,我回房去收拾行李。

    不,我没有忘记利璧迦,我永远不会。

    忘记曾与你共同生活八年的人,个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再度尝试与她共同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且无此必要。

    我坐在空洞的房间中良久。我不会忘记任何人,不是利璧迦,也不是邓永超。

    ——完——                棋琪书吧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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