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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短篇小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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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亦舒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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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
作者:亦舒
王兆宇根本不会赌,也不喜欢赌。
他跑到赌场去坐着,是因为实在怕闷,同事叫他来此散心。
一个男人,与其在公寓内坐着哭,不如出来走走,色情场更非他所喜,于是,他选
了赌场。
父亲去世前,对他忠告:要小心钱,千万不要赌,要当心美色,漂亮女子不可靠。
他从来不赌,至多应酬式与同事合买五百元六合彩,可是他爱上了美丽的吴瑶瑶,
一年后,他失恋了。
瑶瑶现在开平治跑车,住在山上,当然早已辞工不干。
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以后想见她,恐怕也很难,听说,瑶瑶现在聘有私人秘
书及司机。
都会中许多年轻美貌的女子都有这种奇遇。
王兆宇坐在廿一点赌桌上。
输了已经有十来次了,主要是他根本不想赢,又不好意思下注太少,故已经不见了
一半筹码。
全部输出去就该走了。
赌是最靠运气的一件事。
好几次他拿十八九点,可是庄家不多不少,恰恰比他大一点,输了。
一次他拿了三张牌,廿一点,可是庄家一张十,一张黑桃爱司,又赢了他。
至此,王兆宇觉得乏味。
人人都说赌博最最紧张刺激,他却只想收手,回家痛哭算了。
不知怎地,到了今天,想起瑶瑶,他还是想哭。
一定是爱她的吧,不然不至于此。
此刻,王兆宇手上有十八点。
庄家十六点,可是他非再要牌不可,结果一张五,凑成廿一点。
又输。
王兆宇站起来预备走。
所有的赌桌都有这唯一的好处,你要走,没有人会留你。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说:“你不想赢,当然不会赢。”
王兆宇忍不住笑了。
他脱口问:“想赢,就会赢?”
那人俏皮地答:“那倒不一定,不过,赢面大一点。”
王兆宇觉得太精彩,抬起头看过去,视线一集中,不禁呆住。
那是一个美女。
白皮肤、大眼睛、红嘴唇、高佻身段。
瑶瑶也算漂亮了,可是比起她,还少了一分艳光。
她笑脸盈盈,“来,我陪你赌一记。”
王兆宇忽然想起父亲的叮咛,摇摇头,“我不玩了。”
“可是你还有筹码--”
王兆宇笑笑,“送给你吧。”
那女郎立刻说:“谢谢。”
王兆宇欠欠身,离开赌桌。
真可惜,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就在赌场找生活。
王兆宇走到酒吧,叫了一杯啤酒。
喝完就走,反正已经累得不会哭了。
酒保在与另一个客人说谁谁谁在吃角子老虎机上赢了几百万的故事。
王兆宇放下杯子,刚想走,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赢了!”
是那个美女,她大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芒,“连赢三铺,这里是你的本金,我请你
喝一杯,当作利息。”
王兆宇纳罕到极点,“是吗,你次次廿一点?”
女郎很坦白,“我不耐烦玩廿一点,我买大小,多干脆,买大开大,买小开小,满
载而归。”
王兆宇又笑,把世事也看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来,这位先生,我请你吃宵夜。”
王兆宇还是拒绝:“不,我累了。”
女郎耸耸肩,“你的本金。”
“是你赢的,归你所有,已出之物,怎么好讨还。”
美女嫣然一笑,“谢谢,这位先生贵姓?”
“我姓王。”
“周婷婷。”她伸出手来与他一握。
王兆宇朝她点点头,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心意转变,咄,吃一顿宵夜又如何?
他回头去找,可是那美女已消失在人群中。
离远看去,赌场内人烟稠密,一个个人铁青着脸,眼放青光,想满载而归,真象游
魂野鬼,王兆宇打一个寒噤,忽忽离去。
在赌场想赢钱,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在街上吸一口新鲜空气,觉得好过得多,他驾着小小车子回家去。
才十一点多,噫,夜未央呢。
在家扭开无线电,听着音乐,王兆宇是夜心境特别平静。
他们说,感情不如意总会过去,也许,这就是终于过去的第一天。
王兆宇躺在长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是电话铃把他吵醒。
他顺手接过,喂一声。
“兆宇吗?”
声音好熟,是谁?
“我是瑶瑶。”
嘎,这就是他朝思梦想的倩女?她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沙哑?
王兆宇一时作不得声。
“是瑶瑶,兆宇,你在睡觉?”
“现在醒了。”
抑或这是在做梦?他盼望的声音终于来到,可是,他却那么镇定冷淡。
“我看到你。”
兆宇莫名其妙,“何处?何时?”
“适才在赌场里。”
“你也在那种地方?”
“陪朋友。”
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你的气色很好。”
兆宇苦笑,好?同病人差不多。
“你的女伴非常美丽。”
女伴?他冲口而出,“那个婷婷。”
“婷婷,很好的名字。”
兆宇完全醒了,知道不是梦,也很明白,瑶瑶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来聊天。
“有什么事吗?”
“没有,寂寞,找你谈谈,我们和平分手,又不是仇人,你说是不是,她在你身边
吗?”
“不,我一个人。”
那边沉默一会儿,“生活真无聊。”
兆宇觉得他象是完全不认识她,只得说:“改天出来吃顿饭。”
“你在赌桌上赢了许多?我看见你的女伴捧着大把筹码离去,我却输了。”
不可思议地,王兆宇听见自己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意思是,他不想讲下去了。
瑶瑶听出他言下之意,只得说:“那么,改天谈。”
电话就此挂断。
王兆宇张大眼,不相信他竟然会抢白他的女神,那勇气从何而来?
呵,那是他过去的女神,原来已经成为往事了。
听到她的名字,想起她的倩影,心中不再有绞痛的感觉,竟过去了,王兆宇无限惆
怅,以后怎么办呢?心里恐怕只有更加空虚。
可是他在床上转了两转,居然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明。
兆宇摸摸眼睛鼻子,手臂大腿,噫,一应俱全,安全无恙,他自觉可以从新做人,
愉快地下床梳洗。
抖一抖西装裤,刚打算穿上,自裤管褶脚处落下一样东西,的溜溜转动几下,停止
在地下。
咦,这是什么?
停睛一看,是一枚筹码。
兆宇拾起它。
什么时候落进裤褶里?他茫然不觉。
顺手将之搁一旁,上班去。
王兆宇的工作相当沉闷,他在一家美资银行研究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情况,以便
忠告客户投资。
他天天要与大量的资料与数字打交道。
王兆宇并不觉得工作使他受不了,令他伤神的是吴瑶瑶不再爱他。
情形最坏的时候他看不清楚电脑荧幕,因为时常泪盈于睫。
今天好多了。
今天他喝一口秘书为他冲的咖啡,连杯子上印着的风趣字句都看得一清二楚。
它说:“太多美女,太少时间”。
一定是同事小陈的专用杯子,他时常有类似感叹。
也正是小陈介绍他去赌场消遣玩两手怡情。
说到曹操,曹操即到,小陈推开门进来,“喂,”英俊的他鬼头鬼脑,“昨夜玩得
开心吗?”
“很好。”
“有艳遇吗?”
“没有。”
“你不专心。”小陈抱怨。
王兆宇笑,“我还以为做学问做事业才需要专心。”
“错,玩更需专心。”
“那,我承认失败。”
小陈坐到兆宇对面,“今晚再去?”
“杯子先还你,也许,也许会再去。”
“至少够热闹。”
“是,小陈,你说得对,我不能孵在家中了此残生。”
小陈大力拍他的背脊,“一表人才,身壮力健,怎么可以三两下散手就叫一个女孩
子打垮?快重头来过,去,吃喝玩乐,恢复男儿本色。”
兆宇唯唯喏喏。
小陈得意洋洋回到他的房间,拨了一个电话,讲了起来,“咪咪,昨晚谢谢你。”
对方笑,“不用客气。”
“他的反应如何?”
“开头十分拘谨,后来就松弛下来,我们谈得很投机。”
“你觉得他怎么样?”
“外型是差一点啦,难怪女朋友离他而去。”
“什么,你说谁?”小陈莫名其妙。
“王兆平,矮矮胖胖的王兆平。”
小陈顿足,“你弄错了,我叫你去安慰的人叫王兆宇,高高瘦瘦,十分英俊。”
那咪咪唷地一声。
“难怪他说他没有艳遇。”
“今晚要不要再来一次?”
“还再来呢!你看你笨拙得要命。”小陈抱怨。
“让我将功赎罪。”
“这样吧,今晚,我押着他去,你看见我,就知道谁是真命天子。”
“是,不能再错了。”
小陈说:“今晚十点正见。”
可是王兆宇说他不想去。
小陈这样说:“当作陪我,我一连输了几个月,手气差,你来帮我翻身。”
兆宇担心,“你莫把身家输光才好。”
“笑话,我哪里有身家,光棍一条,输清从头来过。”
小陈真豪爽,兆宇自问望尘莫及,许多女孩子硬是喜欢小陈这种潇洒豁达的性格。
那天晚上,他终于随小陈回到赌场。
听说欢场就是有这种魅力,叫人去了一次又一次,身不由主恋恋不已。
人总是贪图欢乐热闹。
小陈象是回到自己家似的,舒舒服服坐下来,开始娱乐。
他赌十三张,兆宇连看都看不懂。
他走开,到酒吧坐下,酒保正与客人闲谈,聊的,永远是老故事。
兆宇叫一杯啤酒。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兆宇一喜,抬起头来。
他看到昨晚偶遇的周婷婷。
兆宇微笑道:“请坐请坐。”
今晚婷婷穿件火红色的紧身衣,身段更加夺目。
她大眼闪闪,笑问:“你叫王兆宇?”
“正是在下。”
“你不是王兆平?”
兆宇摇摇头。
周婷婷颓然,“弄错人了。”
兆宇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王兆平失恋,他亲戚叫他到赌场散心,同时安排我故意来结识他,陪他说话聊天,
恢复信心,没想到我弄错了对象。”
天下竟有这么滑稽的事,王兆宇笑出来。
周婷婷颓然,“这回子可收不到酬劳了。”
“欠多少?我照付好了。”
那女郎大喜过望,“由你支付,那怎么可以?”
“我也失恋,我也希望有人来陪我说笑。”
“你失恋,谁相信!象你这般人材,打着灯笼没处找。”婷婷一脸不置信。王兆宇
笑,好话人人要听,管它是真是假。
他问:“你在何处上班?”
“星星夜总会。”
兆宇约莫知道该付什么数目。
婷婷也叫了一个啤酒,边喝边与兆宇畅谈人性的善与恶。
那边小陈赌得性起,也不理王兆宇去了何处,只管看牌。
酒过三巡,周婷婷说:“人人都说,欢场无真爱。”
王兆宇笑一笑,“是吗,依你说,人间有无真爱?”
周婷婷也笑,“问得好,世上其实是没有真爱这回事的吧。”
“所有的爱,都是讲条件的啦。”
周婷婷无限感慨,“真是,条件越好,越多人爱。”
兆宇但笑不语。
那边小陈在短时间内大有斩获,欢呼一声。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说:“喂,分红。”
他转身,“咪咪,你到现在才来?”
那也是一个机伶漂亮的女郎,笑容可亲。
“人呢,”她问:“在何处?”
“我们到处找找。”
一找找到酒吧,小陈看见了王兆宇,“在那边。”
咪咪刚要过去,被小陈叫住。
“慢着,看,他已经自己摆平了。”
可不是,王兆宇正与一艳女切切细语。
咪咪唷一声,“被人捷足先登。”
“一样啦,”小陈大乐,“我酬劳照付。”
咪咪放下心来,“那没我事了。”
小陈摆摆手,“也没我的事。”
咪咪说:“那,我们分道扬镳了?”
“你大可回家休息。”
咪咪想,她才不回去,她想在场内找找王兆平,将错就错: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
这个时候,王兆宇已经打算请周婷婷去吃宵夜。
婷婷说:“来,玩两手。”
兆宇摇摇头。
“你真是正经人。”婷婷称赞他。
王兆宇失笑。
正经人?手挽艳女,身坐赌场,还好算正经人?
婷婷对他太宽限了。
他随她押了几注大小,都赢了,红利全归她。
她欢呼起来。
他忍不住好心劝她:“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是,”婷婷很惆怅,“年老色衰之际,想必无人在我身上投注。”
“找份正当工作吧。”
婷婷忽然意兴阑珊,“好端端说这个干什么?”
“为你好。”
“不用为我了,”她又笑起来,“你看我现在赚钱多容易,爱花多少就多少,爱怎
么花就怎么花。”
“并非长远之计。”
“你这个人好讨厌唷。”
兆宇象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瑶瑶的影子。
他宁愿做一个讨厌人物,“年纪老大了怎么办?”
“找个人嫁。”
“谁娶你!”
“总有人啦,”婷婷笑,“你放心,总有人啦。”
“来,我请你出去吃粥。”
婷婷说:“看,欢场中,一样有你这般好人。”
她握着他的手,亲亲蜜蜜离去,宛如情侣。
兆宇没向小陈道别,反正第二天在办公室自然会见面,此刻他赌得性起,六亲不认。
兆宇胃口好转,四式冷盘吃得一点不剩,人之患,好为人师,又一味劝婷婷多点贮
蓄,尝试做些小生意。
婷婷只得笑。
什么样的客人都有,王兆宇不算难应付。
兆宇结帐时把酬劳顺便付给婷婷。
婷婷一声谢,把钞票卷起,塞进小手袋。
“我送你回家。”
“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兆宇搔头皮。
婷婷很豁达,“那我自己叫车可以了。”
“反正顺路。”
“你根本不知道我住哪里。”
婷婷嫣然一笑,站起来就走。
兆宇当然可以追上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套句陈腔滥调,他与她生活在两个不同
的世界里,偶然相遇,不过是萍水相逢,并无长远打算,追上去作甚。
他故意等多十多分钟才出去。
芳踪已杳,他叫部计程车返家。
扭开电视,刚好看到最后新闻。
电话铃又响了。
兆宇有种预感。
果然,那边又是瑶瑶。
“我又看见你,”她说:“气色好极了。”
兆宇唯唯喏喏。
“那是你的亲密女友吧,有人说,她在夜总会任职。”
“我知道,是星星夜总会。”
“你不介意?”
“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不象呵。”
“你今晚也在吗?”
“是,就坐在你们旁边。”
“有吗,”兆宇纳罕,“我没看见你。”
“有,你看见我,可是,你没把我认出来。”
兆宇答:“如果我看见你,我一定认得你。”
“我瘦多了。”
“不会差那么远。”
“我如老了十年。”
“怎么会,你生活养尊处优。”
瑶瑶还想说下去,兆宇却觉得闲谈并非他所长,故此说:“我们改天约个时间见面
吧。”
过半晌瑶瑶说:“你已经嫌我烦了。”
兆宇不出声,只是赔笑,半晌,瑶瑶挂了电话。
兆宇松口气。
瑶瑶怎么会象幽灵一样。
第二天,趁着午餐时分,兆宇去买了一具电话录音机。
他不想改电话号码,又不想听瑶瑶诉苦,只得此下策。
以后瑶瑶听到的,将会是“请留言,我将尽快复你的电话。”
兆宇同她,已经是陌路人。
回到办公室,小陈拉住他,“好了,气色都好了,兆宇,我真替你高兴。”
“谢谢你关心,小陈。”
“昨晚同那美女,嗳,去了哪里?”
兆宇笑,“各自回了家。”
小陈心痒难搔,“没有下文?抑或,下文不公开?”
“有什么事,一定先向你汇报。”
小陈十分满意,“看,你恢复健康了。”
兆宇摸着面孔,“怎么,曾经一度,我情况甚差?”
“象死人。”
兆宇抗议,“别夸张。”
“是真的,被一个没良心的女子搞成形容枯槁,多么不值,不过,都成为过去了。”
小陈扬着手。
这一定是真的。
小陈挤挤眼睛,“下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不敢当,下不为例。”
兆宇讲的是真话。
他恢复了旧时正常的生活方式。
回到家,先把录音机接驳到电话上,试了几次,认为效果不错,放下心来。
这样子便避开了瑶瑶。
趁天未黑,他下楼去吃云吞面。
电梯里,碰见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端庄秀丽,可是陌生,手捧大包小包衣物。
他同她笑,她也向他笑。
之后,兆宇鼓起勇气问:“新搬来?”
那女郎爽快地答:“十一楼A座,我叫谢云生。”
兆宇马上说:“我帮你。”
把云吞面丢在脑后。
他是真心打算开始新生活。
“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
“我住十三楼,我姓王。”他递上卡片。
女郎笑着接过看,“咦,我在你楼上办公。”
王兆宇忽然想起一句老掉了牙的话:情场如战场,抑或,情场如赌场?
只听得谢云生说:“也许,大家可以一架车上班,省些汽油。”
“好主意。”
谁说不是。
王兆宇打算再赌一记,是输是赢未可逆料,可是如果不下注,则一点机会也无。
他决定去马。
选自短篇小说集《蓝色都市》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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