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蓝图?”
“他想杀人的念头可能已经出现很久了,但他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直到他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效仿的对象。这个对象可能是从书上或电影中看来的,也可能是他现实中认识的某个人。他把自己认同为那个人,那人犯过的罪行,成为他准许自己大开杀戒的通行证。现在,我要由此做一点点推论……”
“说吧,”莱姆说:“尽管说。”
“他对历史的痴迷告诉我,他的特质来自于过去的人物。”
“真实的人物吗?”
“这点我不敢说。也许是虚构的,也许不是。汉娜,不管她是谁,一定是那个故事里的角色,也一定是德国人,或是德裔美国人。”
“是什么动机驱使他这样做呢?”
“佛罗伊德认为这是出于——还能是什么呢?——恋母情结下的性冲突。在今天,大家都能接受的看法是,这种失常的发展只有一个原因——是由某种伤害引起的。但这不一定就是单一事件造成的。它可能是一种个性上的缺陷,也可能来自于长期以来一连串的个人或事业上的挫折。很难讲。”他盯视着那张表格,两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能抓住他,林肯。我很想有机会和他谈上几个小时。”
“汤玛士,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吗?”
“是的,主子。”
“还有一个问题。”莱姆说。
杜拜恩转过身来。“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林肯。‘他为什么要故意留下线索?’对吧?”
“没错。为什么?”
“想想他做过的事……他是在对你说话。他和‘山姆之子’或‘黄道杀手’那样漫无目标的系列杀人犯不同,也不是精神分裂病患,他是在和你联络——用你的语言,刑事鉴证的语言。至于为什么……”他踱了几步,目光又飞回到表格上。“我能想到的只是,他想分摊掉罪恶感。你看,对他来说,杀人是件很难的事;但如果让我们也成为共犯,就变得简单多了。如果我们不能及时救出被害人,那么他们的死,就会有一部分变成我们的过错。”
“但这是好现象,不是吗?”莱姆问:“这意味着他一定要留给我们可以解开的线索,否则,如果谜题太难,他就无法分摊掉罪恶感了。”
“呃,确实如此。”杜拜恩说,他已经不再面带微笑了。“不过,还有另一个变数需要注意。”
塞利托讲出了答案。“连续犯罪行为会不断升级。”
“正确。”杜拜恩说。
“他还能出手更快吗?”班克斯咕哝说:“每三个小时一宗,难道还不够快?”
“噢,他会找到办法的。”杜拜恩又说:“很可能,他已经把目标锁定在多个受害人身上。”这位心理学家眯起眼睛。“我说,你没事吧,林肯?”
豆大的汗珠出现在林肯·莱姆的额头上,他吃力地睁大眼睛。“只是有点累。对一个老残废来说,今天的刺激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系列杀人案中被害人的集体特征。但就这个案件而言,被害人的性别、年龄、经济阶层都大不相同。虽然都是白人,但在这个白人占大多数的城市,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征。就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还无法断定他为什么会选中这些人。如果可能的话,你必须抢在他前面掌握这一点。”
“谢谢你,特瑞,”莱姆说:“再多坐一会儿吧。”
“当然可以,林肯,只要你欢迎。”
莱姆下令说:“让我们看看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从哪里开始?那件内衣?”
梅尔·库柏把莎克丝从现场带回来的那些证物袋聚拢到一起,他看着装有内衣的那个袋子说:“卡特里娜时装公司的产品,”他大声宣布:“百分之百纯棉,弹性松紧,原料出自美国,裁剪和缝纫是在台湾。”
“你只看一眼就能说出这么多?”莎克丝惊讶地说。
“不是,我是读的。”他指着内衣上的标签回答。
“哦。”
屋里的警察全笑了。
“他是想告诉我们,现在他手上还有另外一个女性人质吗?”莎克丝问。
“有可能。”莱姆说。
库柏打开袋子。“不知道内衣上的液体是什么,我先要做一下色谱分析。”
莱姆请汤玛士举起那张带有月亮相位图的纸片,仔细研究。一块像这样的纸片,堪称是完美理想的个性化物证。你可以将它和原来撕下的纸张相比对,得出的结果就像指纹一样精确。当然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目前还没有找到这张纸片的原始出处。莱姆怀疑,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嫌疑犯很可能在一撕下这条纸片后,就把那张纸给销毁了。但林肯·莱姆还是宁愿认为他没有这么做。他愿意假设那张纸就藏在某个地方,正等待被他发现。他总是用这种方法看待证物的来源:蹭掉一片油漆的轿车、失去指甲的手指、发射在被害人身上找到的那颗来复枪子弹的枪管……这些来源总是和嫌疑犯如此地贴近,在莱姆的心目中,都带有一种特殊的个性,有时傲慢专横,有时冷酷残忍。
也或许,是神秘难测的。
月相图。
莱姆问杜拜恩,嫌疑犯的行动是否有周期性的迹象。
“没有。现在月亮并不是满月,今天是新月的第四天。”
“所以月亮代表的是其他意义。”
“如果他想说的是和月亮相关的东西呢?”莎克丝说。她还挺自信,表述得也很恰当,莱姆心想,嘴上却说:“好想法,艾米莉亚。也许他要说的是圆圈、是墨水、是纸张、是几何、是天文台……”
莱姆意识到莎克丝正在望着他。也许她现在才注意到刮了胡子、梳了头发,身上的衣服也换了。
她现在的心情怎样?他在猜测。是还在生他的气,还是已经原谅了他?他说不清。现在的艾米莉亚·莎克丝,就像823号不明嫌疑犯一样神秘。
走廊里响起了传真机的哔哔声。汤玛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两页传真纸回来。
“是埃玛·罗琳丝发来的。”他说着,把纸张举到莱姆眼前。“我们要的超市收款台的调查结果。在过去两天里,曼哈顿有十一家商店曾卖过牛小腿给购买商品不超过五样的顾客。”他在往墙壁海报上写下这些店名前,又看了莱姆一眼。“要把店名记下来吗?”
“当然。等会儿我们需要把它们相互对照。”
汤玛士在一览表上写下这些店名:
百老汇大道与八十二街路口夏普瑞超市
百老汇大道与九十六街路口安德森食品公司
格林威治大道与银行街路口夏普瑞超市
第二大道,七十二街至七十三街食品世界
炮台公园城J&G百货商店
第二大道1709号安德森食品公司
三十四街与雷克斯街路口食品仓库
第八大道与二十四街路口夏普瑞超市
休斯顿路与拉法叶路路口夏普瑞超市
第六大道与休斯顿路路口J&G百货商店
格林威治大道与富兰克林路路口食品世界
“范围还真小啊,”莎克丝说:“把全城都包括进去了。”
“耐心点。”林肯·莱姆没好气地说。
梅尔·库柏正在检查莎克丝找到的那根麦秆。“没什么特别的。”他把它放到一边。
“是新的吗?”莱姆问。也许可以用它对比找出同一天卖出扫帚和牛小腿的商店。
但库柏说:“依我看,那是六个月以前的东西,或许还更早。”说完,他铺开一张白报纸,开始把那个德国女孩衣服上的细微证物刷到上面。
“这里有几样东西,”他仔细查看着白报纸上的碎屑说:“有泥土。”
“分量够做密梯度实验吗?”
“不够,只有一点点,大概是从现场沾来的。”
库柏反复检查着从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上刷下来的其他东西。
“砖头粉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砖末?”
“是被我开枪射杀的老鼠身上带来的。现场的墙壁是砖砌的。”
“你开枪射杀老鼠?在现场?”莱姆惊叫道。
莎克丝争辩说:“是啊,没错,当时它们爬满了她全身。”
莱姆十分恼火,但还是强忍下来,只冷冷地加上一句:“开枪会造成各种污染,铅、砷、碳、银……会留下许多物质。”
“看这个……又是一小片红色皮革,来自手套。还有……我们又得到了一点儿纤维,和上次的完全不同。”
不明嫌疑犯823号
外表(·白种男性,个头瘦小·穿深色衣服·旧手套,浅红色小羊皮·剃须水:掩盖其他味道用?·滑雪头套?海军蓝?·深色手套) 住所 (·可能有安全的房子·地点靠近:百老汇大道与八十二街路口夏普瑞超市;百老汇大道与九十六街路口安德森食品公司;格林威治大道与银行街路口夏普瑞超市;第二大道,七十二街至七十三街食品世界;炮台公园城J&G百货商店;第二大道1709号安德森食品公司;三十四街与雷克斯街路口食品仓库;第八大道与二十四街路口夏普瑞超市;休斯顿路与拉法叶路路口夏普瑞超市;第六大道与休斯顿路路口J&G百货商店;格林威治大道与富兰克林路路口食品世界) 交通工具(·黄色出租车·新款轿车·浅色:灰色,银色,米色) 其他(·熟悉犯罪现场工作·也许有案底·熟悉指纹·0.32口径柯尔特手枪·捆绑被害人的绳结很不寻常·对“旧东西”极感兴趣·称呼一位受害人“汉娜”·略懂德语·特别钟爱地下室·双重人格·也许是牧师、政客、社工或顾问刑事鉴证专家特别喜爱纤维。这次发现的纤维只是细小、灰白的一撮,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
“太棒了,”莱姆叫道:“还有别的吗?”
“这里还有现场的照片,”莎克丝说:“以及两枚指纹。一枚是从受害人的脖子上取下来的,另一枚取自他拾起手套的地方。”她把指纹递过去。
“很好。”莱姆说,非常仔细地审视着这两枚指纹。
她的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得意的光彩,这是胜利者的光耀,是痛恨自己不够专业的相反。
当莱姆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拍立得照片上的指纹时,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是吉姆·鲍林到了。他走进房间,看到修饰一新的林肯·莱姆,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才大步走向塞利托。
“我刚去过现场,”他说:“你们救出了受害人,干得好,诸位。”他朝莎克丝点点头,表示他说的“诸位”也包括她在内。“不过,那个杂种手里还有其他人质吗?”
“有可能。”莱姆盯着照片上的指纹喃喃地说。
“我们现在正在努力破解线索。”班克斯说。
“吉姆,我刚才一直在找你,”塞利托说:“我甚至把电话打到了市长办公室。”
“我一直和局长在一起。他要求再多投入一些人力加入搜索,要我们从联合国会场那边再抽调五十个人过来。”
“长官,我要和你谈的不是这个。我们有麻烦了。上一个现场出了一点状况……”
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带着隆隆的回声传进房间。“麻烦?谁有麻烦了?这里不会没有麻烦,对吧?绝对不会。”
莱姆抬起头,望向门口站着的那个又高又瘦的男人。这个人肤色漆黑,穿着可笑的绿夹克和亮得像镜子一样闪光的棕色皮鞋。莱姆感到心里一沉:“戴瑞。”
“林肯·莱姆,纽约的铁甲战舰。嗨,莱昂,还有吉姆·鲍林,近来都好吧,兄弟们?”
戴瑞身后还跟着五六个FBI男女探员。莱姆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联邦调查局的人会出现在这里。戴瑞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在莎克丝身上停顿了片刻,就又移向别处。
“你来干什么?”鲍林问。
戴瑞说:“不劳你们瞎猜了,先生们。你们出局了,被我们封杀了。从现在起,这件案子由联邦调查局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