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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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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j栀子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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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面包
“你要爱情还是要面包?”
“先要面包。”
七点,天色蒙蒙亮,楼下有音乐声,是单调的电子音乐,旋律是“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翻来覆去都只有这一句。
遐心翻身,嘀咕:“今天不是我生日。”
还在唱,单调的重复,刺激人的神经。真受不了,遐心撑起上半身,拉开窗帘,只露出一张略微浮肿的脸,看出去,楼下有辆三轮车,车上放了两只铁皮桶,车旁站了个老妇人,围着发黄的白围裙,东张西望,心不在焉。
是卖豆浆的。遐心咕咚一声倒回床上,头还悬在床边。太困了,好想睡觉,可是窗外那只生日快乐歌吵得让人头痛。
遐心还是起了床,摇摇晃晃地扑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发呆。卫生间很安静,单调的电子音乐变得格外细小,她又睡着了,就坐在马桶上。
梦里还是听到那首歌,还有人在旁边不停地催:“吹蜡烛,吹蜡烛。”
生日的蜡烛是拿来吹的,生日的蜡烛从来没有燃完过。
再睁开眼,太阳已经出来了。遐心看见自己靠在洗脸盆边,裤子还在大腿处,屁股冰凉,站起来,腿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是被裤腰勒的。
洗脸的时候遐心想着那个梦,只隐约记得自己做过梦,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就像突然割断的链条,两头都在,就是中间接不上。
窗帘的一角还堆在电脑桌上,遐心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楼下那条巷子已经安静了,只有梧桐的叶子在秋风中摇摆,像一只只枯黄的手,固执地做出乞讨的姿势。
有香味扑鼻,是面包的味道,很香。遐心直咽口水,她饿了。
“收报纸。”窗户被敲响。
窗内正在做生日蛋糕的林宵抬起头,极为不满地瞪了窗外的邮递员一眼。蛋糕上的奶油图案只做了一半,是朵玫瑰,只得一半的花瓣。
林宵最不愿意自己的工作被打断,可是往往只做到一半就会被打断。
他放下工具,取下手上的塑胶手套,走出店门。
邮递员从包里拿出一只夹子,上面夹着破烂撕裂的包裹单和一些信件,翻开一张,指着上面说:“签在这里。”夹子上还有只用白布缠着的圆珠笔。
林宵很不情愿地拿起笔,在他指定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收份报纸都这么麻烦,他想,早知道还不如到路边的报刊亭买,可是一想到报刊亭的报纸不知道被多少人翻过,他又觉得还是签个字比较容易。
邮递员满意地哼了一声,夹子上面的信件翻下来,最上面是一张绿色的汇款单,林宵瞟了一眼。汇款单是打印机填写的,金额栏有大写的数字,只得七百多元钱,收款人名字是吴遐心。
“你们这楼里还住了个作家呵。”邮递员裂嘴笑。
林宵也看到汇款单上备注栏里写着稿酬两个字。他笑笑,拿着报纸回店里。
“吴假心——”邮递员扯着嗓子喊。
吴假心?林宵忍不住笑,这样一改倒是个好名字,无假心,是不是就意味着有真心呢?
放下报纸,仔细洗干净手,戴好手套,他继续做自己的蛋糕。轻轻捏装奶油的塑料管,挤出一丝粉红的颜色,沿着雪白的玫瑰花瓣,细细勾勒,像在雕刻,笔触若有若无,给玫瑰以晕染的红色。
窗外有人,他知道,只是没抬头,他刻画得很认真,窗外看的人也很认真。
终于做好一朵,没有生命但是可以入口的花。
抬起头,他看见一双贪婪的眼睛。
眼睛直勾勾得盯着他面前的蛋糕,恨不得一口把它吞下去。
林宵并不吃惊,通常在窗外看他做蛋糕的眼睛都有这样的贪婪,单纯的对食物的贪婪,不过,平常站在窗外看他做蛋糕的是孩子,现在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对甜点流露出这样贪婪的神色还是不容易看到,女人对于食物总会表现出矜持的一面,甜点对于女人,就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明明恨不得扑上去占为己有,却偏要故作矜持,半推半就,像硬塞给她的勉为其难的礼物。
林宵不动声色地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那个女人。
她的目光终于移动了,慢慢向上,落到他脸上,那份贪婪还在,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并不比面前的蛋糕更吸引人。林宵想笑,还是忍住了。
女人已经走进店。
“你要什么?”林宵问。
“面包。”她回答,很干脆,简直有点迫不及待,同时咽着唾液,像饿死鬼投胎。
“哪一款?”再问,面包的样式口味有若干种。
“这个。”她伸出手,手指尖削。
尖削的手指指着玻璃橱柜里最大的一个面包,那是一种略带酸味的白面包。
林宵用夹子夹起一个包在纸里递给她,她举起双手去捧,很虔诚的样子,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张绿色的汇款单。
吴遐心?作家?
作家就这德行?
林宵破天慌地把做了一半的蛋糕放到一边。
他在看,看这个叫吴遐心的女作家如何吃面包。他并不是无聊到需要靠看一个女人吃面包来打发时间,而是她吃面包的样子太奇特。
她坐到靠门的桌子前,只要了那个面包,连水都没有。纸摊开,面包放在上面,她眼睛直落到面包上,很兴奋地搓搓手,伸出尖削的十指,揪下一大块面包,然后团在手里捏,把一块蓬松的柔软的面包捏成一个面疙瘩,再一把塞进嘴里,闭上眼开始嚼,非常的满足。
没见过有这么难看的吃相。
林宵打了个突,他倒不是觉得她吃相难看,反倒觉得她很有意思。
面包于她更像一个猎物,已经到手的猎物,能够心满意足地尽情享受。
林宵只担心她这样的吃法会被噎死,他端了杯水过去,放在她面前。
“谢谢。”她含糊地说,头也不抬,继续完成消灭面包的伟大壮举。
“你的面包很好吃。”她终于把面包吃完了,满意地抹了下嘴,一口气喝完那杯水,站了起来。
“谢谢。”他客气地说,继续在蛋糕上雕塑玫瑰。
一圈五颜六色的玫瑰。
“多少钱?”
“两元。”
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谢谢,请放在那里面。”他看看柜台上的那个泥金肥猪的扑满。她耸耸肩,把硬币塞进猪背上的缝隙。硬币落进去发出沉闷的声音,看起来那只猪已经喂的差不多了。
“玫瑰有蓝色的吗?”她看着蛋糕问,目光依然贪婪。
“有吧。”他随口答。
当然有,俗称蓝色妖姬。
林宵瞟了一眼这个女作家,看来作家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她走了,出门的时候风很大,他看见她把肩上的深红色羊毛披肩紧紧拢在肩膀上,缩着背走进风中。
遐心从邮局回来,把钱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的一只旧丝袜,她的钱从来不存银行,大部分都塞进这只丝袜,零星的也到处塞,偶尔兴趣来了收拾衣柜,这个包里摸摸那个兜里掏掏,找出一堆零钱,自己娱乐自己。
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本,开始敲字:
楼下新开的面包店常常会用扑鼻的香味唤起我作为人最基本的欲望,店不大,却很干净,店主人很年轻,也很斯文,干干静静的一张脸像玻璃柜中的新出炉的面包,他在做蛋糕,是生日蛋糕,上面雪白一层奶油,周围一圈精雕细琢的玫瑰,不知道这个蛋糕是什么人订下的,这一圈玫瑰会送进怎样一张樱桃般鲜嫩的唇中,给她惊喜给她美味,给她唇齿留香的瞬间感动。
生日蛋糕永远都不会因为好吃而吸引人,那不过是个形式,吸引人眼球的是上面的图案而不是蛋糕本身,图案是奶油堆砌的,多数人怕胖,仍然会在欣赏之后毫不吝啬地丢弃,只有小孩子会期待那种油腻的甜。
做蛋糕的年轻人很认真,面前的像是艺术品,倾尽心血,为的是别人的感情,不相干的感情。其间,他洗了三次手,每次洗手的时间都有两三分钟,他有点洁癖,店很干净,他穿在身上的白大褂也永远很干净,店里没有其他的雇员,只得他一个人。
写到这里,遐心写不下去了,一个有点洁癖的糕点师好象没什么值得可写的。她沉吟片刻,点击鼠标,拖动,删除,屏幕上一片空白。
遐心并不是作家,至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她只是写点无关痛痒的文字卖给杂志社,换回或多或少的一点金钱,用以维持日常开销,是不是文学她不计较,有没有意义更不在她考虑之中,她只是喜欢写。
“喵——”有猫叫,很弱的声音。
“你醒了?你这只老猫。”遐心低下头去。
桌下有只藤蓝,篮子里卧着一只猫。通体黑色,黑的透亮浓密的毛发,肥肥庸懒的身体缩成一团,只有藏在身体下的四只爪子是白色的,雪白。
这只猫的品种很好,但是遐心并不知道它是什么血统,她对猫狗都不熟悉,这是只捡回来的猫,于一个深夜在候机厅捡回,抱回来的时候已经被遗弃一段时间,身上的毛斑秃,还有虱子,尾巴断了,只留下难看的一小截,支棱着。
它是只老猫,圆溜溜的眼睛不再闪烁,有点浑浊,一只黄一只黑,黑色的渐渐发黄,黄色的渐渐变难看,像死鱼的眼睛。
遐心叫它乌云,但是它不会应,也许它以前不叫这个名字,正如遐心以前也不叫遐心一样。
干脆叫它老猫,它还会“呜呜”两声。黑猫向来是邪恶的化身,像马兰花里的那只唆使人为恶的黑猫。
乌云老得几乎动不了,只是眼睛里还有点生的渴望。遐心转身在电脑上敲出这样的文字。它吃的很少,几乎一动不动,躺着等死,但,都说,猫有九条命,九条命都用来做猫实在是有点浪费。
写一只被遗弃的行将就木的猫能赚人眼泪,同时也能为她赚回面包。
她为这只老猫提前写祭文,已经写过好几遍了,就算猫有九条命也被她用文字葬送到透支。文人都是残忍的,喜欢用别人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来为自己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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