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蕾不似二姐白薇,她从小在美国长大,在特务学校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女时代,几年严格的美式训练生活,使白蕾感到孤独、厌倦,变得麻木不仁,她像一头远离故乡的困兽,疲乏地捱着岁月。她学会了射击、驾车、发报、游水、化验、拳击、拍摄、饮酒、外语以及各种姿势的床上运动。她看到一批批同学毕业,被派往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同学到了各种肤色的国家,可是永无音讯。
她时常望着月亮发呆,想不出月亮照耀的故乡是什么景色,因为她还没有到过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古老中国,她10岁便进入美国中央情报局办的特务学校受训,只有在电视录相里才看到祖国山川名胜,名城古都。她时常拿着两个姐姐的照片落泪,因为她连姐姐白蔷和白薇还没有见过。
不久,一个风流潇洒的中国女人身穿西服走进了特务学校,当白蕾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大姐白蔷时,激动地伏在她的肩头大哭起来,她回到了台湾,来往于欧美……
她还想起一九四九年末广西北海银滩的岁月——
白蕾正躺在一只皮筏上,三点一线的游泳装渐渐浮出海面……
肚脐处的梅花纹身也浮出水面,清晰,闪光。
当时南京已解放,龙飞随三野首长重新探访紫金山梅花党总部,只剩下一片废墟。白薇和梅花党杳无音讯。不久有情报告知,梅花党特务在广西露头,于是龙飞奉命来到广西侦察。在北海银滩,龙飞发现了白蕾,把她当成了白薇。
龙飞见到远处的白蕾,惊喜地叫道:“白薇!”
白蕾听到龙飞叫她姐姐白薇的名字,吃了一惊。
龙飞惊喜地叫道:“白薇!我可找到你了!”
龙飞还以为白蕾就是白薇,一头扎进水里,朝白蕾游去。
沙滩上,一个漂亮的阳伞下,竹椅上坐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女人,五十多岁,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衫,很有成府,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叫王璇,是白敬斋的三姨太,白蕾的生母,公开身份是白蕾的奶妈,叫王妈。
王妈旁边立着一个挑夫,叫七哥。他见此番情形就要拔枪,被王妈拦住。
王璇说:“不要急。”
龙飞游向白蕾。
白蕾见一个陌生的英俊男青年向她游来,心里一惊,险些滑下水。
龙飞游至白蕾身边,高兴地叫道:“白薇,你叫我找得好苦!”
龙飞扑向白蕾。
白蕾说:“讨厌!先生,你认错人了吧?”
龙飞怔怔地望着白蕾:“你不是白薇?”
白蕾说:“白薇是我姐姐。”
龙飞说:“怎么,你不是白薇?”
白蕾笑得在水里前仰后合。
王璇在岸上叫道:“小蕾,该上岸了,天不早了,该赶路了。”
白蕾应道:“王妈,知道喽!”
龙飞问:“那你姐姐现在在哪儿?”
白蕾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你是我姐姐的什么人?”
龙飞说道:“我们是同学。”
白蕾高兴地问:“你也是中央大学的?”
龙飞点点头:“都是新闻系的。”
白蕾问:“那你怎么到了这里?”
龙飞皱皱眉,叹了口气:“兵荒马乱,到处都在打仗,共产党的军队占领了南京,我到这里谋生。我家是大地主,是共产党打倒的对象。”
王璇又在岸上叫:“小蕾,该上岸了!天要黑了,水里有鲨鱼!”
白蕾说:“知道喽。”
白蕾、龙飞推着皮筏子游上岸。
王璇生气地说:“小蕾,你怎么随便认识生人?”
白蕾说:“王妈,他是我姐姐的同学。”
王璇吃了一惊,警觉地盯着龙飞问:“你认识白薇?”
龙飞回答:“我和白薇是好朋友。”
白蕾说:“王妈,他也是中央大学的。”
挑夫在一旁冷冷地望着龙飞。
白蕾拿起一个装衣服的网兜,俏皮地努了努嘴,说:“你们先在这里,我到礁石后面换一换衣服。”
她跑到一个礁石后面去了。
王璇问:“先生是哪里人?”
龙飞回答:“山东蓬莱人。”
王璇说:“蓬莱可有个蓬莱岛?”
龙飞点点头:“人都说是个仙岛,其实岛上什么也没有。”
“怎么不到北平上学,到南京上学?”
“都是帝王之乡,爹是当地的老地主,望子成龙,说我是北方佬,到南京去想沾点南方人的灵气。我离开家才两年,爹就被泥腿子们共产了,戴着高帽子游了街,地也被农会收走了。我娘一气跳了海……”
王璇问:“你也跟共产党有仇?”
龙飞点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是亲妈亲爹,如今我可是没妈的孩子,只有浪迹天涯了!”
王璇问:“你是三青团员吗?”
龙飞点点头:“是,我还留着团证呢。”
龙飞从湿漉漉的裤子里捏出一个湿乎乎的三青团证。
白蕾换完衣服回来了,她已换了一件青黄色的连衣裙,脚穿一双白塑料鞋,头发上系着一只大蝴蝶结。
白蕾见龙飞一身精湿,问道:“你可怎么办?一身衣服都湿了。”
龙飞说:“没关系,风一吹,就干了。”
王璇问:“你叫什么名字?”
龙飞回答:“龙飞。”
王璇问:“白薇呢!”
“我还问她呢。她们姐妹长得可真像。”他指着白蕾。
王璇问:“你跟她什么时候分手的?”
龙飞说:“几个月前。她突然失踪了,她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走了?”
王璇说:“年轻人,你自奔前程吧,我们要赶路了。”
龙飞说:“我初来乍到,举目无亲,无处谋生,好不容易见到小姨子了,咱们就一块走吧。”
白蕾笑道:“谁是你的小姨子?你倒挺会黏糊儿人!”
白蕾对王璇道:“王妈,我看他挺厚道,就随他吧,还是个帮手。”
王璇瞪了白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