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
一
傍晚时分起了风,厚重的乌云在天空中堆积,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中鑫集团大厦坐落在繁华的商业中心。董事长兼总经理办公室静谧而凉爽,透
过宽敞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周围林立的高楼大厦群。
罗培石正在签署文件。
陶梓榆又递上一份:“这是扩建灵山湾港口的投资计划,张经理请你尽快批复。”
罗培石摆一下手:“放在桌上,我明天再看!”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她。
“陈经理让我转告你,海翔公司总经理今晚在革华楼请客,请你务必出席——”
“今晚所有的应酬都推掉!”
大班台上的电话铃响。
罗培石抓起话筒:“喂?”
“姐夫,你怎么还没走啊?”电话里传来林寒棋的声音。
“我刚开完董事会,这就走!”
“妈让我告诉你,一定和姐姐一起回来,等你们一起吃饭。”
罗培石抬腕看表:“放心,我马上去医院接她!”放下电话,对陶梓榆说:
“明天下午我岳父岳母出国探亲,今晚我无论如何得陪陪他们!”
陶梓榆“哦”了一声,动手帮他收拾桌上的东西。“你赶快走吧,这儿我来收
拾。”从桌上拿起车钥匙递给他,“要下雨了,开车当心。”
罗培石接过车钥匙,说:“什么时候抽出空儿来,我陪你去挑件首饰。”
陶梓榆牵唇一笑:“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顾得上我?赶快走吧,要不林医生
该等着急了。”
罗培石接过她递来的皮包,匆匆走出办公室。
陶梓榆站在落地窗前向下俯视,那辆黑色的奔驰320轿车驶出大门。
中心医院妇产科候诊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腹部或大或小的孕妇。有的由先生陪
着聊天,有的相互问着彼此几个月身孕了。
靠窗口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独自门坐了好长时间,始终未与任
何人交谈,目光一直注视着专家诊室里的女医生。
渐渐地,走廊里的人走空了。
护士走到女孩面前,问:“你看病吗?”
女孩踌躇地将挂号单递过去:“我想看林医生,林寒彬医生。”
“你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许丽雯。”女孩递上新买的门诊病历。
护士将挂号单别在病历上,递给她:“去吧,专家诊室。”
许丽雯捏紧皮包,走进专家诊室。
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脸蛋长得蛮漂亮,脑袋像木瓜。我喊了半天12号,她
愣是没反应。”
专家诊室里,身穿白大褂的林寒彬把填写好的病历装入案卷里。
许丽雯站在桌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注着这张美丽的脸庞。
林寒彬抬起头,接过许丽雯手中的病历,温和地说:“坐吧。”
许丽雯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寒彬翻开病历,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许丽雯踌躇地:“我……我只是想来看——”她收住口,咽下了“看看你”这
后半句。
“你今年多大了?”林寒彬问。
“十九。”
“哪里不舒服?”
许丽雯迟疑着:“我……”
林寒彬敏感地问:“遇到麻烦了?”
“我怀孕了。”
“做过检查了?”
“嗯。”
“几个月了?”
“三个月。”
“你结婚了吗?”
许丽雯摇摇头。
“他是做什么的?”
许丽雯垂下眼帘:“他有家。”
林寒彬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你这么年轻,怎么会?……”
“我喜欢他!”
林寒彬为她的坦率惊讶,凝视她几秒钟,问:“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许丽雯的嘴唇翕动两下,欲言又止。
“所以你决定来做手术?”
“林医生!”许丽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白皙的面庞因激动而发红,“求您帮
帮我!只有您帮得了我!”
林寒彬点一下头,同情地说:“时间拖长了对身体伤害很大……”
这时,护士长推开门冲进来:“林主任,急诊室打来电话,一个私自流产的女
孩大出血!”
林寒彬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许丽雯,边走边问:“人在哪里?”
“刚抬进来,送急救室去了!”
林寒彬匆匆走到门外,又转身对许丽雯丢下一句:“明天你再来一趟,我们好
好谈谈!”不等许丽雯回应,她跟在护士长身后冲了出去,直奔急救室。
许丽雯起身追出去:“嗳嗳!”
这时,罗培石推开了妇产科的大门,迎面碰上走过来的年轻女护士,笑着打招
呼:“杨护士!”
杨护士停住脚步:“哟,罗总,你来接林主任了?”
罗培石面带微笑:“她在吗?”
“这可太不巧了,刚才送来一个急诊,林主任上手术台了,一时半会儿恐怕下
不来吧。”
“得多长时间?”罗培石问。
“说不好。”
罗培石抬腕看一下表,说:“我先出去买点东西,待会儿再来接她。”转身走
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真不愧是模范丈夫哦。”
罗培石闻声侧目,整个人就怔住了:“你?!”
“我来拜访你夫人。”许丽雯走过来。
罗培石微怔一下,眼里跳出怒意:“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许丽雯昂起下巴,黑亮的大眼睛对着他忽闪:“我说得出做得到!”
罗培石迅速环视四周,低抑地吐出一个字:“走!”径自踅转身朝门外走去。
许丽雯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
妇产科手术室。一件件消过毒的手术器械井井有条地摆放在手术台上。
无影灯下,手术衣帽严密裹身的林寒彬正在全力抢救病人,大口罩遮住了她的
面颊,只露出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护士长在患者身上罩上手术单,露出腹部。
林寒彬伸出一只手,护士长递过一把镊子,镊子头上是一大团蘸有棕色溶液的
棉球。林寒彬动手在患者腹部涂出手术部位。
电话铃响。麻醉师走过去拿起话筒:“喂?”随即望向林寒彬:“林主任,你
的电话!”
林寒彬目不旁视:“问他是哪里。”
麻醉师问了一句,回复道:“你妹妹。”
“告诉她我正在做手术,让他们别等我!”林寒彬说着,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
刀,在患者腹部切下刀口。
林副省长从工作岗位上退了下来。在儿女的劝说下,他决定明天下午携老伴去
美国探望在那里工作生活的大儿子。此刻,他正坐在沙发上,与二女婿郭淮扬一边
看着电视新闻,一边谈论着什么。
餐厅里,林母腰间系着围裙,望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叹气:“说好了今天都回
来吃晚饭的,可到这会儿了,一个个连人影也见不到。”
林寒棋走进来,说:“妈,我姐今晚是回不来了。我打电话问过医院了,临时
有个急诊手术。”
“就算寒彬回不来,那培石呢?嘉宁和永坤怎么也不回来了?”林母抬起头问。
“永坤和嘉宁今晚跟同学聚会。永坤明天就要走了,总要告别一下吧。”林寒
棋在母亲身边坐下,“姐夫也真是的,下班前我还打电话提醒他,他明明答应了去
医院接姐姐回来嘛。”
林母轻哼一声:“寒彬没接回来,他却连人影都不见了!”
林寒棋起身冲客厅喊道:“淮扬,你再打电话找找姐夫!”
片刻工夫,郭淮扬走进来,“我又给培石的单位和永安公寓打过电话了,哪儿
也找不到他。”
“打他的手机呀!”
“手机也没人接。”
郊外江边。江水发出黑黝黝的波光。岸边大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驾驶席上的手机发出清脆的蜂鸣。汽车里空无一人。
电闪雷鸣中,深及胸际的树丛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一双猥亵的眼睛,盯视着十几米外的沙滩上——
风雨中,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借着闪电的光影,只见罗培石攥住许丽雯的手臂,恼怒地斥问道:“你对她说
了什么?!”
许丽雯迎视着他的目光:“她有权知道的一切!”
“啪”,罗培石挥起一掌掴在她的脸上,“谁让你告诉她的?!我答应给你想
要的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她?!”
许丽雯一只手捂着脸颊,被他的暴怒吓住了。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罗培石狂怒地吼道,“你非要逼得我身败名裂一无
所有才甘心吗?!”
许丽雯瞪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她不相信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给她幸福,
与她柔情蜜意长相厮守的男人。
罗培石双手捧住头,哑声悲嚎:“我完了!我完了!”
他颓丧绝望的神情和卑屈畏怯的语气使许丽雯内心绞痛,就像掉进了一个无底
的冰窖里,浑身发冷。她微张着嘴,颤抖的嘴唇发不出声音。好一会儿,她才悲不
自禁地吐出一句话:“培石,我没有……告诉她!”
“你说什么?!”罗培石倏然抬头。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她就去抢救病人了。”许丽雯伸出双手围住他的腰,把
头俯在他的胸前,凄苦无助地问,“你就那么怕她吗?”
“我不能离开她。”
“可我有了你的孩子!”
“你不能用这孩子胁迫我。”罗培石将她揽进怀里,“雯雯,我给不了你婚姻。
我不能抛弃现在的一切跟你走。”
“可你答应过我,给我想要的一切!”
罗培石点点头:“我会满足你的要求。”
“我要你,要我们的孩子!”
“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我要生下这孩子!”
罗培石恼火地吼:“别胡闹!”
远处传来两声狗叫。
树丛里的男人不情愿地站起身,悄然离开了江边。
一道撕破长空的闪电,拖起一串骤响的霹雳。
站在沙滩上的罗培石和许丽雯同时骇然一震。
许丽雯把头偎在他的胸前:“求求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吧!”
罗培石决绝地摇头:“不行!”
“我自己生下他,不要你负任何责任。”许丽雯苦苦哀求。
“我说不行就不行!”罗培石恼火地推开她。
许丽雯瞪着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悲愤交加地喊道:“你是个无情无信的冷血动
物!你滚吧,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绝望地凝视他几秒钟,怒意自
胸中升起,“我现在不在乎你会怎么样了,我只要我的孩子!”说完一甩头,转身
朝江岸走去。
罗培石愣怔一下,紧追过去。他一把拽住她:“雯雯!不许胡来!”
许丽雯用力挣脱他的掌握,昂着头朝前疾走。
江风鼓起了她的裙子,吹乱了她的发丝,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的脸上迸流。罗
培石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臂:“站住!”
许丽雯用力摔开他,加快脚步,几乎在奔跑。突然,一块石头绊倒了她。
罗培石冲上去,将她拽起来:“听话,雯雯!”
许丽雯眼神悲哀,声音绝望:“我终于看清了你,罗培石!你是个骗子,你只
会空口许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罗培石恼怒地吼道,“我告诉过你我不能给你婚姻!”
“让你的婚姻见鬼去吧!我现在再也不想看到你了!”许丽雯的精神彻底崩溃
了,她狂怒地喊道,“我只要我的孩子!我自己把他养大!”说完,她掉头就走。
罗培石攥住她的手臂,怒声吼道:“你不要逼我,雯雯!”
“滚开!”许丽雯用力摔脱他的掌握。
此时,盘桓在罗培石脑海深处的罪恶念头被她的愤怒抗拒刺激而萌发。他一只
手臂将她的身子紧紧箍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
许丽雯拼命挣扎:“放开我!”
罗培石举起石头砸向她的后脑。
“啊!”许丽雯发出凄厉的惨叫,用尽最后的气力拼命呼喊,“罗培石杀人了!”
石头砸得更狠更猛了。
许丽雯的眼睛瞪得老大,身体抽搐着,痉挛着……终于,她瘫倒在他的脚下。
血水混合着雨水流淌在沙滩上。
许丽雯不再挣扎,不再抽搐,脸上是凝结了的痛苦表情。
罗培石丢掉手中的石块,弯腰俯下身子,“别怪我,雯雯,是你逼我干的!”
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睛,然后拽起尸体,拖向江边。
风雨中的江水翻腾着浪花,卷走了尸体。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炸雷,
罗培石跪倒在雨地里,双手捧住头,仰天悲呼一声:“老天,饶恕我!”
林家餐厅里,林寒棋和母亲仍然坐在餐桌前等待着。
郭淮扬走进来,说:“看来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林寒棋站起来,拿起饭勺盛饭,“那我们还等什么,叫爸爸来吃饭吧。”
郭淮扬走去请岳父吃饭。
林父关上电视,走进餐厅:“怎么,不等他们回来了?”
林寒棋把饭碗递到父亲手里:“医院有急诊,我姐回不来了。嘉宁和永坤跟同
学聚会,也不回来了。”
“培石呢,他今晚该不会又有什么应酬吧?”林父问。
“我打电话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哪儿也找不到他。”郭淮扬接过妻子递
来的饭碗,“打他的手机也没人接。”
“我还等着姐夫把给大哥买的东西带回来,今晚好收拾箱子呢。”林寒棋埋怨
说。
林母叹口气:“今天早上我还特别叮嘱他,晚上早点回家。他答应得好好的,
就是说话不算数!”
林父善解人意地替大女婿说情:“这也不能全怪培石。人在商海,身不由己嘛。
他管理着那样大的一个集团公司,生意做得那么红火,当然会有许多应酬。凡事总
得以工作为重吧。”
“就算有应酬也该推辞一下。”林寒棋不满地说,“明知道你们明天就要出国
了,今晚也不回来吃顿团圆饭。”
“少陪我们吃顿饭也没什么要紧,只是应该多陪陪寒彬。”林母忧心忡忡地说,
“培石这一阵子不是开会出差就是交际应酬,常常好几天不回家。我担心这样下去
慢慢会造成他们夫妻间的疏远。”说着她望了丈夫一眼,“你不觉得最近一段时间,
寒彬的心情不好吗?”
“寒彬……心情不好?”林父微微一怔,“你别是太敏感了吧?她医院里工作
忙,可能是太劳累了。”
林母苦笑摇头:“我的女儿我不了解?我已经注意好些日子了,她近来是有心
事。”
“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林寒棋蹙眉思忖片刻,“姐姐这些日子是有些心神
不宁,她在家里的话是越来越少了。”
“哦,有这么严重?”林父正盛着一勺汤,勺子悬在半空,目光望向二女婿,
“淮扬,我们走了以后,你抽空找培石谈谈,提醒他一些不必要的应酬尽可能减少
或者缩短,让他有时间多陪陪寒彬,夫妻之间也还是要互相关心的嘛。”
郭淮扬点头道:“爸,您放心,我一定找他谈。”
餐桌上的空气沉闷了一阵。
“妈,你和爸这趟出国,就只管好好地玩,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林寒棋
不想父母带着牵挂踏上旅途,连忙转换了话题,“喏,大哥每次来信都介绍美国的
风情地理,那里的新天地肯定会让你们大开眼界。”她笑一笑,“大哥说那里的生
活才叫生活,只要有钱什么享受都有了。”
林父把烟蒂扼熄在烟缸里,“美国再好,那是人家的,与他林寒柏有什么相干?”
“大哥能在美国站住脚,也是他捱苦奋斗的结果啊。”林寒棋望着父亲,脸上
漾着轻笑。
“你大哥是清华毕业的优秀生。”林父感慨地说,“到美国这些年,换了多少
工作才谋到今天这个职位?他们那些留学生,替人家做点研究发展的筹备,记记流
水账,负责一项工程什么的,大概还可以混口饭吃。真正想要负责一个单位,能左
右一个部门的决定,那是做梦都不要想的。”他顿一下,“寒柏也是小五十的人了,
听人命令,受人指挥,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不苦闷才怪呢。要知道,那是
在人家的国家里,要想独撑一面,有大作为,比登天还难。”
“爸,您这话就有失公道了,”林寒棋笑着说,“要我说,美国已经够得上宽
容大度了。换了任何一个国家,也不会给这么多工作机会让外国人做的。再说了,
但凡出去的人也并非有那么贪心,一定要在人家国家里图什么发展,还不是为了能
挣到钱,过上富足的生活。”她望着父亲,“爸,你替我拜托大哥,让他给水坤安
排一所好学校。日后永坤在美国站稳了,我和淮扬也可以出去嘛。”
郭淮扬连忙附和说:“是啊是啊,我们退休之后还可以到国外定居嘛。”说着
转向岳母,“爸妈这趟出去,就在大哥那里多住些日子。好不容易卸下工作重担,
也该轻松地度个晚年了。”
林母心里的阴霾并没有被儿女这番话驱散,倦怠地开口道:“儿女家再好,让
我住着,也都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若说是长期住,那是不可能的。人生地不熟的,
说话又听不懂。”一丝笑意在嘴角牵动,“我们都这把岁数了,看看他们,了了桩
心事,也就不再牵挂了。”
一顿丰盛的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林寒棋不断地没话找话,两位老人的情绪始终
提不起来。郭淮扬除了往嘴里填塞食物,也只有哼哈着应声的份了。
饭后,林母对林寒棋说:“你提醒一下永坤,明天得早起,今晚别闹腾得太晚
了。”
林寒棋朝丈夫递个眼色:“你呼一下儿子,让他早点回家!”
密集的雨点敲击着窗玻璃,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雨水像一串串珠链似地
滑落下去。街车不断地飞驰而过,在玻璃上投下道道光影。
透过窗玻璃上的水渍,可以看见不少向街心横伸的霓虹灯招牌在风雨中摇晃……
街上风雨交加,康乐餐厅里却热闹非凡。
雪球灯缓缓地旋转着。前台上,一个女孩拿着麦克风唱着一支外国歌曲。她闭
着眼睛,身心沉浸在感伤的歌词意境里。
女孩的歌声打动了不少人,餐厅里响起热情的掌声。
在烟雾弥漫中,坐在餐厅东侧角落里的三个大学生却仿佛置身于这热闹气氛之
外。他们毫不理会周围的喧哗,兴奋地交谈着。
餐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和饮料。
罗嘉宁摸弄着酒杯,对表弟说:“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公子哥,在国内要
什么有什么,何苦要到美国去做三等公民?”
“我早就想出去念书,也想出去锻炼一下,试试自己的能力。”郭永坤笑道,
“我渴望名誉,渴望挣大钱,更渴望成功。好多同学连高中没上完就走了,我还等
什么?”
舒雷晃了晃酒杯,说:“永坤的想法没有错,咱们这一代人,不追求金钱和名
誉又追求什么?要是我有条件,也会出去闯荡闯荡。”他叹口气,“从小,父母和
老师教育我们要有远大理想,可现在谁能说得清什么是远大理想?只要有本事赚大
钱,就算是有出息了。”
“所以你就报考医学院,因为当医生更能赚钱?”罗嘉宁问。
“触发我学医的动机很简单,”舒雷朝她挤挤眼,“算命先生替我算过命,说
我能遇上一个红颜知己。”
罗嘉宁“噗哧”笑出声:“你真厚脸皮,当着永坤的面好意思说这种话?”
舒雷无所谓地耸耸肩,望向郭永坤:“你到美国之后打算干什么?”
“先补习英文,然后考商业学校。”郭永坤呷一口酒,“我不像你们,一定要
把自己绑在学问的象牙塔里。我是下定决心要拼命赚钱,将来在商界一展宏图。”
“学成之后去做商业公司的高级职员?”罗嘉宁笑眼睨他,“你的性格根本不
适合给人打工。”
“打工是暂时的,”舒雷说,“有朝一日永坤出人头地挣了大钱,可以自己开
办公司做总裁。”
“哇塞,理想远大!”罗嘉宁举起酒杯粲然一笑,“为永坤将来成为商界大亨
干杯!”
“表姐说话就是讨人喜欢。”郭永坤举起酒杯与她的杯子轻碰一下,“等我在
美国站稳了脚跟,欢迎你们一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像你一样,有兴趣去替别人打短工?”罗嘉宁反诘道。
“因为人生追求的只有三种东西:名、利、爱情。”郭永坤顿一下,“我选择
名利,而你选择爱情。”他瞅一眼舒雷,再望向罗嘉宁,“舒雷早晚是要出国深造
的,你大概不会放掉他吧?”
罗嘉宁瞟一眼身边的舒雷,涨红了脸:“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安排未来?”
“至少我是你的表弟啊。”郭永坤眨着调皮的眼睛,故意逗她说,“我当然有
资格替你参谋未来的表姐夫。”他朝舒雷递个眼色。
罗嘉宁用筷子在舒雷手背上敲了一下:“好哇,你们俩合起伙来捉弄我!”
“喂喂,嘉宁!”舒雷叫道,“你是不是喝酒喝昏了头?你们姐弟斗嘴逞凶,
别把我往里夹呀!”
罗嘉宁昂着头,骄矜地说:“就算我看好一个人,我也会把感情埋藏在心里,
至少在大学毕业以前。”
“只有傻瓜才希望把感情纠葛带进课堂里。”舒雷毫无意味地偏偏头。
这时,郭永坤身上的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一眼,说:“我妈呼我早点回家。”
外面的大雨仍然倾泻不止。餐厅里的客人已经一桌桌离去。
“时间不早了,我看咱们也该走了。”罗嘉宁站了起来。
郭永坤招呼小姐结账。
“明天我去机场送你。”舒雷对郭永坤说着,一边从桌上抓起自行车钥匙递给
罗嘉宁。
三人走出餐厅大门。
郭永坤拦了辆出租汽车,对他俩说:“雨下得这么大,你们到我家去住一夜吧?”
舒雷摇摇头:“不行,明天上午第一节课考生物。今晚我们必须赶回学校去!”
“下这么大雨骑车回学校,你们发神经啊?”郭永坤瞪大眼睛。
罗嘉宁和舒雷相视一笑:“我们喜欢尝尝被雨淋的滋味!”
“那就祝你们雨中相伴愉快!”郭永坤说完钻进汽车里,“明天见!”
汽车飞驰而去。
天色如墨,风雨斜打街头。
舒雷和罗嘉宁冒着大雨拼命蹬车。风雨吹开雨衣,将雨帽吹落。雨水顺着脸颊
流下来,浑身上下都淋湿了。
罗嘉宁戴了几次雨帽都被风吹开了,干脆一把捋开:“不戴了,这样痛快!”
舒雷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明天考生物,你准备好了吗?”
罗嘉宁胸有成竹地:“没问题!你要是有不会的,我递纸条给你!”
“嗨,还说不定谁求谁——哎哟!”舒雷一声惨叫,连人带车翻倒在马路上。
“你怎么了?”罗嘉宁赶紧跳下车。
“我的腿……”舒雷抱腿呻吟。天黑下雨,他没看清马路中央有一个地井的井
盖被人偷走了,自行车刚好撞到裸露的地井口上,车链摔断了。
罗嘉宁扶他起来,移步到路边商亭屋檐下,蹲下身掀起他的裤腿:“哎哟,都
流血了!”她掏出手帕替他包扎,“现在怎么办?下这么大的雨,车子坏了,你的
腿也跌伤了。”
舒雷放眼四周,希望能有辆出租车驶过。
马路上黑沉沉一片。透过横风冷雨织成的幕幛,可以看到街对面的那幢大厦的
窗口散发出梦幻般的灯光。
“这儿是中山路吧?”罗嘉宁眼睛一亮,指着对面的大厦,“瞧,中鑫集团公
司宿舍!我爸爸在那里有一套公寓。”说着去推自行车,“咱们去避避雨吧。”
舒雷瘸着腿,推着自行车跟在她的身后:“你们不是住在你外公家吗,怎么这
里也有房子啊?”
“我爸爸经常有生意上的应酬,总不能叫客人到外公家里谈工作吧?”罗嘉宁
解释说,“所以单位在永安大厦给他分了一套公寓。”
俩人走进公寓大楼,把车子锁在楼下,乘电梯上到九层。
罗嘉宁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打开901室的房门。
这是一套四室一厅、装修豪华的公寓。厚厚的地毯,成套高级家具,一应俱全
的现代化电器。厚厚的窗慢隔绝了窗外的风雨喧嚣。
客厅里,长排书柜里摆满古今中外名著,还堆放着部分医学书籍和资料。
罗嘉宁扶舒雷在沙发上坐下。
舒雷望着书柜里的医学书籍问:“你爸爸对医学也感兴趣?”
“那是我的书。”罗嘉宁笑着说,“这儿比外公家离学校近,又安静,是最好
的学习环境,每逢考试前我就到这儿复习功课。”
舒雷释然一笑,“我说呢,你怎么会有你爸公寓的钥匙。”
罗嘉宁去卧室拿了一套干净衬衣,丢到舒雷手里:“去,换下身上的湿衣服!”
舒雷顺从地走向盥洗室。
罗嘉宁走进卧室,换上爸爸的男式衬衫后走进厨房。
舒雷换上罗嘉宁父亲的衣服走出来。
罗嘉宁端来两杯热咖啡,递一杯给舒雷:“喝下去!”
舒雷接过来,猛喝一口,烫得他直吐舌头:“哇,真烫!”
罗嘉宁大笑:“你着什么急嘛?慢慢喝啊,反正有的是时间。”
“你爸爸今晚回来吗?”舒雷问。
“他要是回来,就让他开车把咱们送回学校去。”罗嘉宁说着去盥洗室取来药
水、药棉和纱布一类的东西,在舒雷面前蹲下。
“他要是不回来呢?”舒雷又问。
“那咱们就在这儿住一晚呗。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你的腿又跌伤了,怎么走
呢?”
舒雷透过半敞的房门窥见卧室中央一张豪华大床,迅速矜持地移开目光。
“你去卧室睡,我可以睡沙发啊。”罗嘉宁说。
舒雷颇不自在地笑一笑,“哦,我不是……这个意思。”罗嘉宁细心地在他的
膝盖处涂上红药水,扑上消炎粉,然后为他包扎。
电话铃响。
舒雷正欲去接,被罗嘉宁一把摁住:“别管它,准是找我爸的。”她系好纱布
的最后一道:“好了,保证你的伤口不会发炎。”抬起头,正碰上舒雷凝视的目光。
循着他的目光,罗嘉宁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的衬衫太宽大,胸脯裸露出来,
不由得红了脸。
舒雷迅速移开目光:“我……我有点儿头晕……”
罗嘉宁掩饰起窘色,站起身:“大概是酒喝多了吧?我替你倒杯果汁来。”她
走去厨房倒了杯橘子汁,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
舒雷深情地望着她,内心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奔腾,一种本能的欲望,一
种青春的力量。
两人屏息凝视,双方心湖都激起一波涟漪……
舒雷眼中闪着激情的光芒:“我要你,嘉宁!”
罗嘉宁一窒,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不不,这不行!”她连连摇头,“我们
刚才说过,要把感情埋藏在心底——”
“刚才已经过去了,我只要现在!”舒雷把她搂到怀里,在她的嘴唇上压上热
烈的吻。
“不,这不行!”罗嘉宁挣扎着,感觉到他全身像一团火在燃烧,“放开我,
舒雷,我求你——”她用力推开他。
“你不相信我?”舒雷问。
罗嘉宁垂下眼帘,“我对付不了那种……压力……”
“压力?”舒雷眼光一闪,“你指什么?传统的道德观念?还是责任之类的什
么东西?你以为人的感情应该被那些玩艺儿束缚吗?”
“男人可以放任本性,可女孩子……不能拿贞操来赌博。”
“你把我当成什么?你以为我是在玩弄你的感情吗?既然你不相信我,为什么
还要请我到这儿来?”
罗嘉宁俯身靠上他,柔声说:“我愿意接受你的感情,也想给予你更多,可是
我不想现在就……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吃过晚饭,林母有点累了,径自上楼去休息。
林寒棋陪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闲扯着一些话题,等待姐夫回来。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一点。窗外的大雨还在继续。
林父关上电视,走到窗前,自言自语道:“今晚这场雨下得真大啊!”
林寒棋端来一杯牛奶递到父亲手里。“爸,早点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乘飞机
呢。”说着走到窗前,关上窗子拉上窗帘。她转过头对父亲说:“你和妈身体都不
好,我真担心你们受不了旅途的颠簸。”
“担心什么?”林父喝完牛奶,把杯子递给女儿,“若不是为了让年轻人早一
些发挥才干,我还能再干上十年!”说完自己也撑不住笑了,“想不到老了老了,
还有出国开洋荤的机会。”
“这得托改革开放的福,”林寒棋笑着说,“要不然,你这个老布尔什维克,
怎么会踏上资本主义的领地!”
林父笑了,笑得好开心,好满足,“一个国家,要想走向世界,闭关锁国、固
步自封是不行的。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点。”
“所以你只能在退休之后走出国门大开眼界。”林寒棋调侃地说,“想当初我
哥要走的时候,你还骂他崇洋媚外呢。”
“我们这些老家伙接受新观念是有些迟钝,不过现在跟上潮流还来得及,是不
是?”
这时,郭淮扬从书房走出来,“寒棋,我们该回去了吧?”
林寒棋看看表:“哟,都快十一点了!姐夫怎么还不回来?我还等着拿东西呢。”
“我看他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咱们也不用再等了。”郭淮扬说,“我刚才又给
他的公寓打过电话,根本没人接。”
“都这个时候了,就算是有酒会饭局也该结束了吧。”林寒棋不满地嘟囔着。
郭淮扬从衣架上取下外衣递给妻子,同时朝楼上喊道:“妈,我们回去了!”
林母从楼上走下来。两位老人送他们出了门。
林寒棋回头对母亲说:“我姐夫回来,你告诉他赶紧把我托他给大哥大嫂买的
东西拿回来,我好收拾行李。”
“放心,培石一回来我就告诉他。”林母说。
郭淮扬打开车门让妻子坐进去。
一坐进车里,林寒棋没好气地问:“你说这个罗培石今晚干什么去了?”
郭淮扬双肩一耸,撇嘴道:“天晓得!”
林寒棋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拨号。
郊外四野空旷无人。浙渐沥沥的雨声渐渐小了。
黑色轿车绕行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
突然车轮空转,泥水飞溅——车轮陷进路边的稻田里了。
罗培石打开车门,下车查看。借着闪电的光影,看到田里的雨水几乎漫过大半
个车轮。他气恼地一拳捣在车身上:“妈的,真晦气!”
这时,车座上的手机发出呼叫。
罗培石坐进车里,拿起手机:“喂?噢,寒棋!对不起,我临时有个应酬,实
在推不掉。拜托,你替我向爸妈解释一下。怎么,寒彬和嘉宁也没回去?嗨,咱们
这个家呀,总是锣齐鼓不齐的。没办法,工作太忙啊。你要的东西我明天带回去。
什么?淮扬呼我几次不回话?我陪客人谈完生意去吃饭,手机丢在车上了。对,我
现在送客人回住处。时间太晚了,我就不回家了,免得影响爸妈休息。好,明天见!”
风停了,雨还在下着。除了田畦上的蛙鼓和草隙里的虫鸣,所有的生命都已沉
睡。
轿车仍然陷在稻田里。
透过车窗玻璃,隐约可见一豆烟火,时而闪烁着。
夜,被雨水浸湿,被寂静笼罩着。
一夜风雨交加至绵绵细雨,黎明时分终于止住了。
宽大的双人床上,两个年轻人相互依偎着,熟睡着,做着各自的梦……
当夜色渐渐褪尽,曙光穿窗而入的时候,腕上的电子表发出清脆的蜂鸣声。
罗嘉宁睁开眼睛,微扬着睫毛,注视着那深红色的丝绒窗帘,一时不知身在何
处。恍惚之中,她掀起毛巾被,正欲起身,蓦然间看见身边熟睡的舒雷,顿时便发
懵了——怎么回事?舒雷……怎么躺在我的床上?!她虚眯着眼睛,思想有片刻的
迷乱。待她回想起夜里的情景,整个脸都发起烧来。
老天,昨晚……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她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表,六点了!必须马上叫醒舒雷,他们得在
上课之前赶回学校去。
“喂,醒醒!”罗嘉宁用手推他,“舒雷,还不赶快起来!你忘了今天第一节
课考生物!”
舒雷睡眼蒙眬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起衣服,一边神色古怪地盯着她:“你
怎么……睡到我的床上来了?”
“噢,老天!”罗嘉宁低叫一声,举起拳头在他身上捶了两下,“是谁昨晚犯
夜游症,半夜三更把人家硬拖过来?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的忘了?”
舒雷的眼神严肃起来:“这是真的?是我把你抱过来的?”
“嗨。听着,如果你不承认,我就告你——”
舒雷迅速用手堵住她的嘴:“别说出那个字!那会玷辱我们纯洁的感情。”
“原来你是在装糊涂啊!”罗嘉宁望着他,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舒雷双腿跪在床上,两手托住她的脸颊:“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个晚上。嘉宁,
从今天起,我的感情,我的生命,完全属于你一个人!”
罗嘉宁垂下头,把前额靠在他的肩上,那是个宽阔的肩头。
舒雷双手环抱着她的腰。
好半天,两人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倾听着对方的心跳,让温馨默默地在彼此
的内心中交流……
终于,罗嘉宁抬起头,双眸中荡漾着柔情蜜意。她附在舒雷的耳边,悄然低语:
“幸亏昨晚爸爸没有回来,要是让他看到咱们睡在一张床上——”
“他准会把我从楼上扔下去!”舒雷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两人相视大笑,然后迅速跳下床,动手收拾房间。
“八点以前我们必须赶回学校!”舒雷一边叠被子一边说。
两个青年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个风雨交加的雨夜,他们在这套公寓里避雨
度过的一夜良宵,竟改变了他们整个的人生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