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从外科大楼后门出来,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块占地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绿地,主要是
草坪,不多的几棵树。绿地正中,一条笔直的通道,是上下班的工作人员必经之路。在
绿地靠大楼一侧,有一座抽象意味十足的雕塑,要看它象什么,它什么也不象,可是要
想让它象什么,那就越看越象。围绕雕塑有规则地安置着几张铁制的双人座椅,文静选
了一张面对外科大楼的坐了下来,又招呼高明说:“高明,坐一会儿,走这么大一圈,
真够累的了。”
两人并排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文静笑出声来,高明扭过头问:“文姐,想到什么了?”
“我想刚才在电梯间的门口,值班的让买票,我准备掏钱了,却被你拦住了,你说
是‘本院的’,我心里一紧,万一人家问是哪个科的,不就露馅了。可没想到,那人一
听,什么都不问了。你挺会骗的。”
“本院的工作人员太多了,守电梯的人认不完。”
“是呀,可能象你这样的人不少呢。”
“凡是来过几次的,都学会用这种办法逃票了。”
“吴伟业也可能学会?”
“那当然。”
“那当然?可为什么他那天晚上没有说是‘本院的’呢?”
“也许他觉得有比这种说法更牢靠的。”
文静又不说话了。
突然背后一个人问:“你们是公安局的吧?”
两个人回头一看,是一位身着文职军装的女军人。高明站起身来对她说:“是你呀,
刚才到科里找你,说你今天是夜班。”又对文静说:“文姐,这位就是那天晚上的值班
护士。”
文静也站起身来,女军人转到正面,说:“我叫王莉娜。”又对高明说,“这位是
你姐?”
文静笑了笑说:“我叫文静,是公安局的。来,坐一会吧?”
王莉娜在文静身边坐了下来。“你们还是为那件事来的吧?”
王莉娜给文静的第一印象,就是那种让人只想盯着看的美,犹如眼前的雕塑。身材
颀长,姣美,气质优雅高贵,面容虽算不上漂亮,但皮肤极白,那种充满活力的弹性,
微微泛红的白。鼻梁直挺,嘴唇厚而不憨,眼神透着机敏和几分女人少见的刚毅。兴许
是从事护士职业的缘故,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从容和温柔。文静带有几分感慨地说:
“我原先就想当护士。”
“是吗?”王莉娜迟疑不定地应着。“你穿便服,特象当老师的。”
“护士一定很累吧?”
“那要看患者了,要是遇到刘应学那号人,不光是手脚累,还累心。”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真要是大官来住院,反倒不累。就怕要大不大的官,摆起谱来,象是世
界上最大的官。”
“听你的语气,好象你对刘应学挺反感的?”
“不光是我,你到科里一问就知道了,谁都烦他。”
“能说说吗?”
“他太爱挑剔了,好象护士都是他出钱雇来的。他住院的时候,他的房间就象是庙
会,人来人往的,烦透了。”
“探视的人多?”
“多极了,但没有几个送花送水果的。”
“不会吧,空手来?”
“不会空手,都是揣着钱来。一送就是一大堆儿,数都数不过来。”
“有点夸张了吧?”
“你不相信?有一次他妻子找我,说是帮她找把尺子。我说要尺子干啥?她也不说。
后来我进去换药,看见床上一堆堆的都是钱,两口子撅起屁股正用尺子量高呢,一边量
着,一边记着多少堆,然后再数堆看看共有多少钱。”
文静见王莉娜越说越偏激,连忙换了话题。
“刘应学晚上睡觉锁门吗?”
“那还不锁?谁进去顺手一抓,就抓成一个万元户。”
“那睡觉关窗户吗?”
“关,有时白天也关,说是怕风。”
“灯也关?”
“有人陪着就关。自己睡时不关。”
王莉娜离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外科大楼里不少的房间
都把灯给打开了。但文静还是面对大楼坐着,没有走的意思。
文静凭借以往的经验,知道目前到了最让人左右为难的关口了。她无法肯定什么,
也无法否定什么,尽管有不少的证据证明吴伟业当时身处现场,但若现在认定他就是凶
手,总还是缺点儿什么;而反过来认定他不是凶手,就缺得太多了一点儿什么。她呆呆
地盯着大楼看,从底层看到最高一层,又从左面看到右面,心里空极了,空得她发慌,
空得她茫茫然。她的眼光扫描般地巡视着那些窗户,有些开启,有些关闭的窗户,也不
知过了多久,她若有所思地念叨:“为什么是从九楼跳下来的呢?为什么一定是从那个
房间里跳出来的呢?”
高明听见了,不假思索地说:“保安看见只有那间病房的窗户开着,其它都关着,
所以,”高明说到这里,象是被电触了一样,“文姐,你是说不一定就是从那间房里跳
出来的?”
文静全身也是一震,扭过头来惊奇地看着高明:“对呀,有可能不是,甚至有可能
不是从九楼跳下来的。一开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昏了头了。看样子,咱们撞
进了想当然的误区里了。保安听见有人摔下来的声音,跑出去一看,人死了,接下来最
自然的动作当然是仰头往上看,当看到除了九楼那间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其它的都是
关着的时候,他想当然地认定是从那间房间摔下来的。值班军官赶到时,只想到那间病
房里住着一位重要的患者,最为紧迫的当然也就是查验。我们的办案人员搜集到有关不
利于吴伟业的证据后,也当然认定二者之间的联系,既然有联系,吴伟业从那间病房里
跳下去也自然而然地成为无需证明的事实。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一步步地形成了惯
性思维,我介入后也没能摆脱这种惯性,所以越查越艰难,越查思路就越窄。我们必须
换一个角度来看,”
“怎么换?”
“从原来的吴伟业肯定是的角度换成吴伟业可能是的角度。”
“这区别有多大呢?”
“肯定是一种可能,可能就变成两种可能。”
“文姐的意思,吴伟业可能不是凶手?”
“先前的推断,实际上是建立在保安想当然的基础之上的。如果吴伟业可能是从那
间房里跳下来的,那也可能不是从那间房里跳出来的,"
“假如可能不是的话,不就一定有第三个人在现场了吗?文姐是说凶手可能另有其
人?”
“你想,假如保安的断定,可能是,可能不是的话,那么另外那些证明吴伟业在现
场的证据不同样也是可能是,可能不是了吗?”
“难道那些证据都有可能是假的?”
“现在还不好说,这样吧,晚上我们按吴伟业的时间再走一遍,怎么样?”
高明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却是疑惑重重。如果说保安的想当然可能是错了的话,其
他证据错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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