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
在公安局的大门外,一辆警车嘎的一声停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警
察。他走近门卫,在他的面前晃了一下证件,问:“我是上头派来的专家,我叫司
马克。请问刑警队在几楼?”
“三楼。他们出去刚回来。”门卫和善地说,突然又指着一队人员说,“看,
李队他们又出来了。”
李队长和几名警察匆匆走出来,看到中年警察,拍了一下他的肩,说:“是你
呀!怎么还追着上局里来要车钱。我有事先走,咱们回头见。”
司马克忙问:“哪位是李队?”李队长瞅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指着
身后说:“最后那个就是。”
司马克连声道谢,然后快步走向最后一个警察,微笑着说:“李队,你好!我
是……”那位警察笑着说:“我不是李队,李队上车了,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
司马克回头看见李队长开着警车出了大门,无奈地摇摇头,不自然地笑了笑。
一旁的门卫不解地望着他,一脸茫然。
两名警察回头看着傻愣在那儿的司马克,问李队长:“这人是谁?”
“可能就是省厅下来的专家吧,回来再说,要不又让姓张的两个鬼溜了。”李
队长没好气地说,“说好是明天来,谁让他自己今天就摸来了,革命工作比接待重
要。”
“这不好吧?”一名警察说。
“那我批准你代表我下去接待他。”
那位警察连忙说:“我不去,我还要立功呢。”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司马克只好到局长办公室找到了马维民。马维民热情地招待他,为他倒了一杯
水,然后又像是表示歉意又像是责怪地说:“我已经安排明天去接你,你来怎么也
不打个电话?对了,关于那个案件,李小兵的劣迹不少,可一到落实就很难抓住。
这就是关系网的魔力,现在很多人为李小兵说情呢。”
司马克忙解释道:“知道你们忙。我是来帮忙的,但如果让你们为我忙就不合
适了,还是直接进人工作好。这次走私案是一个很好的契机,可以用李小兵这个饵
来钓鱼。听说周怡副市长和李副省长关系不错?”
马维民点上一支烟,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到目前为止,
还没有一丝阻力来自周怡。”
司马克想了想,问:“您是不是和他们很熟?您别误会,我只是听到些传闻,
不想藏在心里,可能我有些冒昧。”
mpanel(1);
马维民拍了拍司马克的肩膀,说:“我喜欢你这种直率的性格。我和周怡的爱
人项怕远是高中同学,也是不错的朋友。这样吧,我先带你去看一下你住的地方,
然后到我家吃饭,我们边吃边聊。”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马维民以为是局里的同事打来的,便顺手摁了一
下免提:“喂,我是马维民。”电话里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今天起你就别
回家了。”
司马克识趣地转身走到窗前去看外面的夜景。马维民忙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
:“别生气,我今天下班就回家。”对方没等他说完就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
马维民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电话对司马克说:“对面有一家餐厅不错,你想
吃什么?”司马克转过身,笑了笑,说:“今天太累了,我想随便吃点儿,过两天
去你们家吃。你也一样,早点回去。治国必须先安家嘛。你告诉我我的房间在哪儿
就行了,我会找到的。”
马维民红着脸,歉意地拍了拍司马克的肩膀,说:“让你见笑了。”
司马克摇头笑了笑,然后拎着两个大塑料袋,绕过走廊,来到一间屋子前,打
开门将塑料袋放在桌上。他把里面的面包、香肠等各种食品和一瓶咖啡掏出来放在
桌上。然后又拿出一个新杯去找暖瓶,可是暖瓶是空的,他只好拎着暖瓶去水房。
水房里空无一人,司马克把暖瓶放在水龙头下面,然后拧开它。这时,门外传
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司马克回头看时,不小心将手烫了一下,忙将烫着的手指放
进嘴里吹着。
门外传来了李队长和几名警察的谈话声。只听有个警察生气地说:“这张家哥
俩儿的鼻子都赶上狗了,可能是闻到味了,又让他们跑了。等抓到他们看我不好好
给他们上上课。”
“再逮不着就该让他给你上课了。”另一个警察的声音。“好像没你事似的?”
第一个警察反驳道。
一群人闹着走进办公室,看见桌上的食物,便一下冲上去,抓起东西就往嘴里
塞。
李队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寻思道:“马局从来不会买这玩意儿给我们呀?”
转过身,看见司马克正拎着暖壶站在门口。李队长忙做热情状走上去:“司马克专
家?欢迎你。”
司马克指了一下他手里的面包,说:“能不能给我留一口?我已经一天没吃饭
了。”李队长搂住司马克的肩膀对所有的人说:“大家每人给司马克留一口。”
一席话把大家都给逗乐了,司马克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笑声淹没了外面的雨
声。
窗外的雨下得正猛,项兰躺在床上睁着眼,看见项青进来便问:“爸吃药了?”
项青点点头,关上门,靠着墙长吁了一口气。
项兰嘈地坐起来,撅着嘴说:“我劝也没用。你说咱爸是不是很可怜?”项青
走到床前,坐下,抚摸着兰兰的秀发说:“妈妈太忙!兰兰,两口子的事外人永远
不懂,你别胡思乱想了。”
项兰又躺下,哼了一声:“我才懒得想,这个家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要是没有
你呀,我一辈子都不想回来。爸是窝囊,可妈也大欺负爸了!过去只是感觉到,今
天算是见识了。钟阿姨也是,人还没回来就走,也太没责任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爸喝了一点酒。你要是不回来就别答应我呀。钟阿姨是钟点
工,家里还有一堆人等着呢。你给我打电话时是几点?从我告诉你起,那么久你干
什么去了?”项青不高兴地说。
看到姐姐生气了,项兰欲言又止。
项青站起来关了灯,上床躺下,又说:“你把外语好好补补,我已经和外语学
院联系好了。”项兰一听便说自己没时间,不想去了。项青猛地坐起来,看着项兰
说:“吃饭、玩你怎么有时间?以后少和乱七八糟的人胡混。”
项兰翻过身,背对着项青,不满地说:“我的朋友就乱七八糟?可不接触怎么
能去粗求精?像你倒是纯情,快三十了就一个男朋友,考验了十年为什么不结婚?
让我告诉你,人啊,就要折腾,不折腾就不能平静下来。按理说,章辉把我弄出来,
我不该这么说,可我这是讲道理。”
项青望着墙壁,说:“别打岔。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兰兰,你不小了,自
己要有安排。咱们家有什么?不就是有你吗?”项兰转过身,不解地问:“你呢?”
‘有一天要是只剩你呢?兰兰,要学会独立面对一切。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
是孤独的,自己才是自己的依靠。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项青语重心长地说。
两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呼地
刮着。窗户忽然砰地一声被风吹开了,把项兰吓了一跳。项青起床把窗户关上,这
时她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章辉打来的。章辉告诉项青说,阿强没事,已经回家去了。
项青对章辉的帮助表示感谢,并让他早点儿回去休息。
忙碌了一整天,两姐妹都有些疲惫,躺下不久便进人了梦乡。
天刚蒙蒙亮,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门外是周怡尖利的嗓音:“小青、
兰兰,快起来,爸爸心脏病发作了!”
项青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推醒项兰:“快起来,爸爸病了!”然后自己胡
乱套上一件外衣便冲向楼下。
客厅里的周怡正焦急地等着她,看到项青便一把拉住她,说:“快,他在我房
间里呢。”
项青看了一眼周怡,跟着她跑进卧室。卧室里暗黄的床头灯下,项伯远一动不
动地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项青拉开了灯一看,项伯远的脸非常苍白,脸部因疼痛
而不停地抽搐着。
项青冲到项怕远的身边,为他把了一下脉,然后拨通了医院电话。项兰裹着一
件外衣走进来,看见父亲的模样,伤心地哭了。项青挂下电话,便俯下身给项伯远
做人工呼吸。
一会儿救护车呼啸而至,把项怕远送到市医院。几名护士推着项伯远进了急救
室,把紧跟在后面不停呼喊的周怡项青和项兰挡在了门外。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在不停地忙碌着。外面的走廊上,项兰坐在椅子上低声哭
泣着。周怡靠在椅子上,不安地看着急诊室大门。项青把额头、鼻子紧贴着玻璃窗,
看着里面白衣大夫和护士紧张忙碌的身影,似乎要透过这层玻璃看清里面的一切。
突然,里面的人停止了忙碌,门吱呀一声开了,医生陆续往外走。周怡抓住医
生的手焦急地问病人的情况。医生解开口罩低声对周怡说:“周市长,我们已经尽
全力了,不过太迟了。你们迸去道个别吧,好在他没什么痛苦。”周怡痛苦地抱住
项兰的肩,项兰却死死抓住项青,把脸藏到项青身后,哭着问:“姐,爸他怎么了?”
项青拉着项兰进了急救室时,几名护士在撤除项怕远身上的仪器。项兰哇的一
声扑到了项伯远的身上。周怡停了一会儿也跟了进来,她犹豫了片刻走到床前,用
手抚摸着项怕远平静的脸,她的手抬起又无力地落在被单上:“伯远,安息吧。我
们早晚会相聚的。”然后将白色的被单拉上,盖住了项伯远的脸。一旁的项兰哭成
了泪人,项青的脸上也悄悄地滑落下几滴眼泪。
这时,一名护士走进来,要周怡去办手续,项青示意让周怡留下,让她自己跟
着护士出去就行。项兰哭着不肯回家,项青摸了摸项兰的头,说:“让那个阿强陪
你吧。我陪你去打个电话。”
项青扶着项兰走过周怡身边时,突然说道:“妈,你今天起得真早。”看见周
怡整齐的头发和化着淡妆的精致的脸,她又说:“这么早,你的妆化得和平时一样
好看。”
周怡一愣,刚想说什么,项青和项兰已经走过她的身边。
周怡哽咽地对市里赶来的秘书小吴和几位领导说,今天的日程安排恐怕要取消
了。小吴让她好好休息,安排好后事,并希望她节哀。
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项青颤抖着双手接过项伯远的死亡证明书。
医生同情地说:“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活下去。”项青闭
上眼睛平静了一下,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宇和日期。
所有手续办好之后,项青便和周怡出了医院往车边走,项兰在后面跟着。项青
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妈,你现在终于得到自由了,是吗?”周怡惊愕地看着
女儿。项青的目光冷冷地刺向她,大颗的泪从眼中滑落。
一辆“宝马”急驰而来,停在她们的身边,车上跳下一个男子,对项青喊了声
:“项总监。”项青擦了一把眼泪,看清是利基公司总经理欧阳严。欧阳严看见周
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说:“周市长,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太难过。节哀。”
周怡点了一下头,和项兰上了自己的车。
欧阳严走到项青身旁,关心地问:“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手续办完了
吗?”项青挺了挺胸,淡淡地说:“没事了,谢谢。这是我的钥匙,印章在第二格
抽屉,如果有什么事儿代我办一下。”
欧阳严微微愣了一下。项青将钥匙放进欧阳严的手中,转身往医院走,突然她
停下来,回头问:“欧总,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病故!”
欧阳严解释说:“我今天在单位和陈总约好了后天签协议,刚好有点事儿找你,
问办公室的许静,她说她也正找你,有两项财务工作要交给你。她说你不在,打家
里电话又没人接,手机又不开。正好我要出去,经过你家就上去看了一下,听邻居
说救护车把令尊送到市医院来了,打了电话才知道了你家里发生了不幸。”
项青点了一下头,让欧阳严先走,说自己想单独留下陪陪父亲。欧阳严站了一
会儿上车走了。
在刑警队办公室里,疲惫的司马克趴在一大堆文件上睡着了,突然一阵急促的
警车声将他惊醒。他推开窗,往外看了看,然后跟着鞋拎起衣服就往外走。
在公安局大门口,碰见李队长的车正开出大门。司马克急忙拦住车子,喘着气
问:“出什么事儿了?”
李队长从车上跳下来,说:‘有人在市医院放炸弹,不用担心。你还是回去休
息吧。如果实在办不了,再请你不迟。“司马克并不在意:”疏散群众维持秩序需
要人手,这些我还能做。“
李队长看了看司马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已经让你耽误了一百秒。”
说完便和司马克上车,向市医院飞驰而去。
在运新市电视台的机房里,章辉正坐在编辑机前剪片子,同事王小玲抱着一摞
带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时候门开了,一个人探进头来喊:“章导,电话。”
王小玲争着跑出去为他接电话,不一会儿她便不安地回来,说:“好像是项青,
她让你马上去医院。”
章辉回头愣了一下:“你帮我收拾一下,带子给王导。”
王小玲停住,看章辉走远又跟上,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领导打来的:“市医
院有人放炸弹,你马上去现场。采访车两分钟以后出发。”王小玲听完,惊呆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朝章辉追去。
医院里,项青有些茫然地走出办公室,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小吴走到项青面前,
告诉她展事定在两天后办理,并说这是周市长为了工作考虑而决定的。项青起初还
想说是不是太快了点,但一听是周怡做的决定也就没再说什么。她让小吴先走,自
己想静一静。小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地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项青一个人坐着。突然一声巨响,整个医院都在震荡,
医院里顿时一片慌乱。
医院病房里,警察正组织医生和护士有秩序地疏散群众。
司马克随着副局长马维民一起走进来。一声巨响后,腾起一股白烟。司马克本
能地护住马维民。
马维民跑过去调查完毕,回来大声喊:“是个氧气瓶爆炸,已经没事了,大家
不要慌,到花园去。”
一扇扇门被推开,警察救出了病房里的病人。司马克一间一间地查看着。他在
水房里将一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救出。
司马克出来问一名护士:“下面是什么地方?”护士回答是太平间和仓库,司
马克急忙将小男孩递给她返身冲了下去。
太平间的墙顶落下一大块墙皮,项青小心地拍打着落在身上的白灰。门外响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项青回头,一个身影冲到她面前拉起她就往外走:“快出去,
这儿危险!”
项青执意不肯离去,说要在那儿陪父亲。当确定屋里只有她一个活人时,司马
克不容分说,拉着项青就往外跑。项青挣扎着说:“放开我!”
司马克焦急地吼着:“如果你不想也躺进去就快走!医院里有炸弹,你没听见
吗?”
项青愣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跑。项青绊了一下,司马克有力的大手往上一拽,
将她拉上了楼,冲到门外。司马克将项青推给了一名警察,说:“带她走。”
项青踉跄了一下,被警察扶住,怒骂道:“干什么你!法西斯!”司马克没有
说话,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项青和他都认出了对方。警察对项青说:“是救你的
法西斯!”
项青回头看了一眼警察,再抬头看看司马克匆匆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发
生了什么事?”
警察解释说:“有人要炸医院。”
群众已经被疏散,站在警戒线外紧张地张望。几十名警察将医院团团围住。
李队长向马维民走过去,说:“马局,刚才引爆的是离医院一百米的一个仓库。
那个罪犯扬言,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就炸医院。”
“什么条件?罪犯是个什么人?”马维民问。
“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刚毕业。因为工作分配问题,女朋友和他分手了,
他妈急死在这所医院,他一时想不开才做出这种极端行为。”
司马克分开众人挤了进来,自告奋勇地说:“马局,让我上去吧!”
“不行!很危险!”马维民转身看了一眼司马克。
“这类罪犯往往属于心理严重失衡的病人,大多是无法面对命运挫折的弱者,
只要顺应他的思路和心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司马克看上去很有信心。
“这里是医院,不能犹豫。我看还是按原计划实行,必要时一枪击毙。”李队
长坚决地说。
“可他毕竟才二十二岁,我们应该对每一个生命负责。”司马克据理力争。
李队长不以为然地说:“妇人之仁,我们应该对人民的生命负责而不是对罪犯
负责。”
马维民思忖了片刻,对司马克说:“好,你就试一下。李队,让特警准备好。”
“还是我去吧!”李队长说。司马克有点不耐烦了:“你和我瞎争什么?这活
儿你干不合适。”
马维民冲警察们果断地一挥手,大声叫道:“各就各位!”又转向司马克说,
“我们会抓紧时间排爆,如果有危险就卧倒,特警会配合你。”
项青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司马克分开人群,从项青身边挤了过去,
项青愣愣地看着司马克消失在楼门里。
项青刚想转身,忽然看见高楼门几十米处章辉正不顾一切地要往里冲。
拦着章辉的警察不耐烦地说:“里面已经没人了。没见过你这样哭着喊着找死
的。”
“可我没找着她,她一定在里面。”章辉疯狂地叫嚷。“阿辉!”项青叫了一
声,向章辉跑过去。
章辉已是满头大汗,他推开警察,向项青冲过去,把项青紧紧抱住,泪水刷地
流了下来:“你跑哪儿去了?我来晚了,你知道吗?我快要急死了,以为再也见不
到你了!”
项青拍拍章辉的肩:“我没事儿,别这样,像个孩子。”章辉把项青抱得更紧
了。
司马克从容地走上医院楼顶,微风鼓起他的风衣。他扫视了一下四周,见平台
边上坐着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大男孩,他手里握着闸刀,轻蔑地看着司马克说:“你
怕死吗?”司马克点点头。
男孩见司马克紧张的样子,禁不住笑道:“怕死你还来?只要我一合闸,起爆
器就开始倒计时,然后你和我,还有这座大楼就会一起飞上天。”
“你今年有二十五岁吗?”司马克冷静地问。男孩用鼻子哼了一声:“我有那
么老吗?年底才满二十二岁。”
司马克望着那个大男孩,真诚地说:“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太可惜了。你死了
一点问题也解决不了,只会让你的亲人和朋友伤心。”
就在这时,医院对面那栋楼窗里伸出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男孩。
男孩似乎被司马克的真诚打动,喃喃地说:“我没有亲人和朋友。我爸在我三
岁时就不要我妈和我了。妈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大,靠卖冰糕供我上大学。我学习成
绩一直很好。妈妈半年前得了癌症,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够留在北京,我把留京
指标让给了女朋友,没想到她留京后抛弃了我,和另一个分到北京的同学好上了。
我妈一着急就病了,送进了这所医院,因凑不够住院费遭到医院的拒绝,我妈是在
这家医院门前咽气的……人活着还能相信什么?那么美的姑娘灵魂却那么丑恶,活
着真是没有意思。”
司马克叹了一口气:“就因为这事不想活了?还要炸医院?你已经大学毕业了,
进京当然好,就是进不了又能怎么样?”
那男孩猛然跳起来:“闭嘴!一点儿小事?我的世界全毁了,就算活下去又有
什么意思?我妈那么好为什么让她死?我的女朋友背叛了我。我妈妈就死在这所医
院,医生都是废物!我恨这儿,我要炸了它!”
“可是医院里还有好多病人,和你妈妈一样的病人。”司马克说。
那男孩吼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司马克望着男孩,小心翼翼地问:“你还
年轻,你叫什么名字?”
“少来这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你不就是想把我哄下去好立功吗?
不想死就赶快滚!”
司马克没有走,继续劝道:“我不想死,你也别死。我也没有父母,女朋友也
和别人好了,可我还活着,而且想好好活下去。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真会编。”男孩冷笑着说。
司马克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你听完就知道我不是在骗你。你要是就这样死了
你女朋友就更看不起你,你应该好好干,让她后悔才对。如果你自杀身亡,那就太
不值了。”
男孩儿怪异地笑了一下:“我不想听,我傻你也不聪明。”他边说边要合闸。
司马克急了:“等等,让我把话说完。”
对面楼上特警透过瞄准镜观察罪犯和司马克,见男孩准备拉闸,特警欲扣动扳
机,这时,司马克又拉住男孩,和男孩说着什么。特警不知如何是好,额头上渗出
了汗珠。
医院楼下的人群仰着头向上张望,焦急地等待警察制服罪犯。
这时王小玲举着话筒钻到马维民面前:“马局长,请您介绍一下案情和事态的
发展好吗?现在正采取什么措施排爆?您有信心吗?”
马维民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两名警察见状架走了王小玲,可她仍不甘心,
边走边回头说:“马局长,全市人民都关注着你们,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是否有
人员伤亡的可能?”
李队长带人检查了医院的每个角落,这时听见有人喊:“找到了,在这儿!”
李队长闻讯赶到锅炉房用F爆人员正在那里紧张地忙碌着。
“够阴的,搞不好就爆。罪犯是学什么专业的?”一个爆破人员问。
“仪器系。”李队长说,他拿起对讲机问,“三号,罪犯在射程范围内吗?”
“在,但我们的人也在那里。”对讲机里传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混蛋,从
哪里出来的狗屁专家。喂,瞅准机会就开枪,听见了吗?”李队长骂了一句。
楼顶上,司马克冷静地和罪犯交谈着。“吓坏了吧?你都出汗了。你有什么话
赶紧说吧,看在把你吓出一身汗的份儿上。”男孩幸灾乐祸地笑道。
“只要你跟我下去,我们会从宽处理的。”司马克认真地说。男孩看了一眼司
马克,问道:“你是什么官?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你现在虽然处于低谷,但勇敢一点儿,走过这一段就好。
只要你有才华,有的是机会。有句歌词说得好:年轻没有失败。你女朋友爱慕虚荣,
见利忘义,这种人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你振作起来,好好活
下去,不愁找不到理想的伴侣。”司马克讲了一大通道理,忽然转移话题,“我可
以抽根烟吗?”
男孩点了点头。司马克抽出一支烟,点着了,问男孩:“你抽吗?”男孩儿摇
摇头。
司马克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一股烟雾,笑着说:“烟真是好东西,我现在
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是吗?”男孩警惕地注视着司马克,好像他在要什么花招似的。司马克看了
一眼男孩,间:“你还没拍过吧?不妨抽一根。”
司马克将打火机扔到男孩身边,男孩伸出一只脚去够,司马克向前走了两步。
“站住!”男孩吼道。
司马克只好停了下来,这时男孩伸手准备合闸,司马克忽然意识到什么,朝大
学生猛扑过去……
正在危急关头,马维民手中的对讲机响了:“已经找到目标,危险解除!”
“确定吗?”马维民迫不及待地问。
“确定,我马上带人上楼。”传来李队长的声音。马维民松了一口气,吩咐道
:“一定要注意人员安全。”
马维民突然看见远处章辉拥着项青往外走,他几步追过去,问道:“项青,你
怎么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儿了!”
“我爸爸今天一早去世了。”项青转过身说。“老项?”马维民大吃一惊,迷
惑地问:“他身体也没有什么大毛病,怎么突然就……”
“是周市长的爱人吗?”王小玲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
马维民看了一眼王小玲有点不耐烦地说:“记者同志,请您不要干扰我们工作!”
“马叔叔,我先走了,具体的事儿我以后再对您说。您小心点。”项青对马维
民说,然后扶着章辉向大门口走去。
项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向楼顶上张望着。“你在看什么!”章辉莫名其妙地
间。项青没有回答。
马维民的对讲机又响了:“我们已经上楼。”
“注意,一定要保证司马克的安全。”马维民对着对讲机吩咐道。
楼顶上,司马克竭力稳住男孩。男孩一把推开司马克,满面怒容地说:“你是
个骗子。”
“你听我说……”男孩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叫道:“我不听,就是不听。”这
时十几个警察冲上房顶,异口同声地说:“举起手来。”
男孩将手伸进衣服口袋,对着冲过来的警察大喊:“别过来,过来我就炸楼!”
“你炸吧。”李队长轻蔑地一笑。这时,警察们冲了上来,掏出明晃晃的手铐。
男孩紧退了两步,一脸惊恐地对司马克说:“你骗我对吗?我会坐牢,会被枪
毙。你刚才说的全是编故事对吗?”
司马克挥动着双手:“我没骗你,我说的全是真的。相信我,就一次。”
男孩笑了一下:“你骗了我,但是我不会再让人骗了。你是最后一个。”说完,
舒展双臂跳了下去。司马克冲到边上,只见男孩被铁筐挂住衣服,“救救我,我不
想死……”男孩发出惊恐的声音。司马克冲过去,拼命地拉住男孩的手,可是他渐
渐地坚持不住了,男孩的手在不断往下滑。
李队长和警察们冲了过来,李队长解下腰带系在栏杆上。人群向跳楼者聚拢,
项青突然向人群跑去,不顾一切地钻到人群前。
男孩已躺在血泊中,鲜血汩汩地涌出。
项青叹了一口气,退出人群,猛然呕吐起来。章辉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埋怨:
“你看这个干什么?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
项怕远的突然死亡,似乎并没有引起周怡的太大伤感。上午下班后,她匆匆赶
回家,家中空无一人。
周怡正独自站在全家福的相片前发呆,突然,门铃响了。她从胡思乱想中清醒
过来,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秘书小吴。
“周市长,项姐回来了吗?”小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问。“她不是在医院
吗?”周怡不解地问。小吴摸了摸后脑勺,露出着急的神情:“糟了,手续办完后
项姐让我们先走,说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可我们刚离开不久,就听说医院出事了。”
周怡愣了一下,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医院放了炸弹,我知道消息后马上就赶到了医院,可没有找到项姐。”
小吴说。“那危险解除了吗?”周怡问。
小吴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就您一个人在家?兰兰呢?”
“她还没回来。”周怡说。
夜晚十点钟,新大陆歌舞厅,霓虹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伴着音乐的节奏,一
对对青年男女勾肩搭背,在舞池里轻快地旋转着。
项兰坐在高脚椅子上,木然地喝着啤酒。阿强在一边儿看着项兰喝酒,不知如
何是好。
“你老盯着我干吗?”项兰白了阿强一眼。“你没事吧?”阿强关切地问。项
兰沉默不语,独自一个人喝着问酒。
音乐结束,舞池里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四周。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孩走向舞台,
拿起麦克风说:“下面请我们的情歌王子肖岩给各位献上一首老歌——《再回首》。
相信他那充满磁性的歌声能抚平你内心的隐痛。”
肖岩走向舞台,向观众挥了挥手,台下响起一片掌声。优美而略带伤感的音乐
响起:“再回首,背影已远走,再回首,泪眼蒙陇……”
项兰小声地跟着唱,眼里含着泪。阿强有些坐不住了,小声说:“别听了,我
们走。”拉起她就往外走。
阿强将项兰拖出歌舞厅,项兰拼命地挣脱:“放开我!我要听歌要跳舞,谁也
管不着!松开!”阿强死死抱着项兰由她折腾:“我知道你难过,可你爸爸刚去世,
你应该待在家里而不是这儿。”
项兰终于累了,孩子一样哭起来:“不,我不想回家。我就想去人多的地方,
想你陪着我,可我还是怕,我真怕!我爸昨天还是好好的,会哭会笑,和我说过好
多话,可现在他躺在太平间里。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夜已深,万籁俱寂,月明星稀,大街上行人稀少。
在白居易的词《花非花》的书法条幅下,周怡坐在沙发上低头织着毛衣,马维
民坐在一边低头抽着烟,沉痛地说:“前两大我还和老项下了一盘棋,怎么说走就
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得往前看。周市长,一大堆工作还等着您呢!别织了,早点
休息吧!”
周怡摇摇头:“不瞒你说,我已经二十年没给老项织过毛衣了。正因为一大堆
工作等着我,我想后天就把老项的后事办了,怎么说我也要让老项穿上我织的毛衣。”
“后大?是不是太快了一点?”马维民问。周怡抬起头:“已经定了,最小范
围地办。以后有空常过来坐坐,别因为老项走了就不来了。”
“怎么会呢?我来晚了,也没帮上什么忙,有事尽管吩咐。”
马维民和周怡又随便聊了一会儿,看看时候不早了,就站起身来告辞。就在这
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项青和项兰走了进来,她俩和马维民都很熟悉,彼此打了
声招呼,马维民安慰了两人几句,就离开了周怡家。
项兰刚要上楼,被周怡叫住:“兰兰,你去哪儿了?”项兰停下脚步,木然地
望着周怡说:“在外面待了一会儿。”
“今后又少了一个人管你。虽然我对你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你毕竟是二十
岁的人了。今天是什么时候?你在外面也就待得下去!你爸爸不是你姐姐一个人的
爸爸……”周怡的声音很冷淡。
项兰低头不语。项青插了一句:“妈,让兰兰睡觉吧。有话明天再说。”
夜深了,司马克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马维民推开半掩的门,走到司马克
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要加班?回去!”司马克吃了一惊,回头见是马维
民,无精打采地说:“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不然明天怎么工作?”
司马克喃喃地说:“一个二十来岁的大学生因为我摔死了,我要是能睡得着还
叫人吗?他还是个孩子!”
“好在医院没出事儿。”马维民安慰道。司马克沉默不语。
马维民在办公桌抽屉里找了好半天,终于吁了口气:“可找到了。”这是一张
旧照片,儿时的项青骑在项伯远的脖子上,旁边是一脸幸福的周怡,三人都开心地
笑着。
“这是谁?”司马克伸过头,好奇地问。马维民叹了口气:“我最要好的朋友
和他的家人。”
“幸福的一家。”司马克说。马维民叹息了一声:“他今天一早就在市医院去
世了。”司马克愣了一下,接着突然明白什么似的问:“是不是周市长的老公?”
“你的眼力不错。”马维民端详着照片,“这张照片是我给他们照的,一晃都
快三十年了,可好像在昨天一样。老项这辈子不容易。我干警察也几十年了,对死
亡已经习以为常,最残酷的也见过不少,可都没有老项的病故让我感到震动和难过。”
“他死得是不是很突然?”司马克好奇地问。“项伯远一直有病。”马维民说。
周怡工作太忙,通常是早出晚归,难得有机会和女儿谈心。
周怡接过项青递过的茶杯,喝了一口,又开始织毛衣:“修高速公路不是一件
小事儿,我想把你爸爸的后事早点料理了,这样大家都能安下心来。”周怡的声音
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自己的什么安排。
项青咬了一下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是不是太快了点?”
“一个月以后办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悼念的人再多,葬礼再隆重,也不能使你
爸爸起死回生。小青,你知道我和你爸爸生前的感情一般,可他真的走了,我心里
好像被挖空了一样,而且觉得有愧。这些年我的生活就像火车窗外的树,来不及看
清就飞过去了,给你和兰兰的时间太少……”
项青却没搭话,眼望着电视柜发呆。“你怎么了!”周怡问。项青从恍惚中醒
来:“妈,爸放在电视柜上的那瓶药不见了。”
“可能是放在别的地方了,等钟阿姨来了问问她。”周怡显得很平静,“要是
累了就去睡吧。”
项青盯着周怡,问:“在送往医院前爸爸已经死了,你叫我和兰兰去你房间时
他已经死了。昨晚爸爸去了兰兰房间,为什么又会回到你的房间?你平时是洗漱以
后吃完早点才化妆,可爸爸出事时天还没亮,你就已经化好了妆,而且发型一丝不
乱,这些事儿都怎么解释?”
周怡震惊地看着项青,吼了一声:“你给我滚!”
“找你的情人去吧!”项青边走边说。周怡愤怒了,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向
项青扔去,项青也不躲闪,烟灰缸正打在她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宏达公司因涉嫌走私被司法机关查封,该公司的总经理李小兵被司法机关拘留
审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宏达公司的问题也牵动着另一些公司经理的心。
在利基大厦总经理办公室,如山公司总经理陈山正在向欧阳严讨债:“我想你
不是以怨报德的人吧?看来好人不能当的话是对的,做好事儿一不小心就惹出祸来。
你是聪明人,借我的一千七百万元什么时候还?宏达的问题已经立案了,你就不担
心?”
欧阳严挤出一丝笑容:“不就是借给他们一点钱嘛?陈总,你能不能听我说两
句?”
陈山有点不耐烦地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据我了解,运海高速路12个标段,如果我俩联起手来,拿下一个标段不是没
有希望,摘下西瓜再捡芝麻也不迟,你说呢?大敌当前,你就高抬贵手吧。如果我
现在有还债的能力就不会让你为难了,你说呢?”
陈山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财务总监项青急匆匆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喘着气说道:“税务专管员这周要
来查账,借如山房地产的一千七百万已经挂了两个月的账,什么时候能结?”
欧阳严想了一下说:“可能还要一个月。”
“利基的情况你我最清楚,如果再没有转机,估计三个月后员工的工资就成问
题。”项青说。
欧阳严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社会转型期,有时走正道是
行不通的,我这样做也是为公司着想。还有什么事!”
“你忙吧。”项青转身出去。
运海高速公路工程浩大,建设周期长,施工难度大,需要强大的财力和技术作
为后盾,这对于运新市来说是一项特大工程,是否修建这条高速路引起了政府和社
会的广泛关注。为此,运新市政府召开圆桌会议,专门讨论这个问题。
“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大家都懂,问题是修路所需的十几个亿的资金从
哪里来?国家还讲国情,我们运新市只是一个小城市,如此大的财政压力我们恐怕
受不了。”一个副市长抢先发言。
“借钱容易还债难啊!我看把它改造成二级公路是最稳定的。”另一个保守人
士说。
“四平八稳的什么也于不成,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鼻子下面,修高速路尽管
困难重重,可它对运新市是千秋功业,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工程,我举双手赞成。”
一个改革派踊跃发言。
周怡环视了一下四周:“还有别的意见吗!”
会场一片寂静。
“日本的第一条高速路是向世界银行贷的款,爱知县的小牧市是名古屋至神户
的一个农林小镇,高速路建成后,十年内工业产值增加了三十八倍,这不是特例。
高速路建成后很快就会形成‘高速公路产业带’与‘经济走廊’,这已被世界交通
史证明。大到国家,小至个人,都存在一个抓住机遇发展自己的问题,‘有多少钱
办多少事’的小农观念一定要被‘办多少事来筹多少钱’的现代观念所取代。没有
一点闯的精神和冒的精神是走不出一条好路和新路来的,我向大家说明一下,今天
这个会不是讨论修不修的问题,而是怎么修的问题。”周怡一口气讲了二十多分钟。
黄昏时分,马维民和项青两人按时来到湖南湘菜馆。见项青头上缠着纱布,马
维民关切地问:“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项青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骑自行车掉的。”马维民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项青:
“项青,你爸朋友不多,我应该算一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项青摇摇头,沉默
不语。
马维民断定项青有难言之隐:“你对着你爸再说一遍。”项青的泪水滴到了照
片上。马维民站起来说:“好吧,我不问了,等你想说时再告诉我。有什么需要,
随时跟我联系。”
项青抬起泪眼,叫了一声“马叔叔”,马维民又坐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该
怎么说。”项青面带难色。
“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会帮助你的。”马维民关切地看着项青。项青沉默了
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我,我怀疑我爸是我妈……”项青说不下去了。马维民
大吃一惊:“什么?你再说一遍。”
“也许是我疯了,我怀疑……”项青的声音很小。“你妈?你怀疑是你妈杀了
你爸爸?”马维民的心突突地加剧了跳动。
项青痛苦地点点头。
李队长正在布置抓捕漏网嫌疑犯的工作,司马克推门进来,脸上印着四道血印,
这是前一天晚上抓张南时被他老婆抓的。全场先是一静,接下来便是吃吃的笑声。
大家七嘴八舌地开着司马克的玩笑:“我说你怎么不结婚,要不昨晚准进不了门。”
“我建议给司马克同志报特等功并发美容费。”
司马克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边说:“这话我爱听。”
李队长故意冷着脸:“司马克,你怎么迟到了?”司马克整理着自己桌上的文
件,头也不抬,淡淡地回答:“没看见吗?负伤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李队长
停了一下,又问:“昨天你怎么没等命令就往里冲?”司马克仍然没抬头:“任务
不是顺利完成了吗?”
李队长把脸一沉,训斥道:“对领导不要使用反问句好吗?任务是完成了,你
的表现也很好,可一码是一码,不执行命令就是错!都像你这样还不乱了套吗?没
错,你是厅里下来的专家,可在刑警队,我是队长!”司马克不由地激动起来:
“乱套也比误人性命强!”李队长一听,知道他还在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猛地一
拍桌子,大声说:“司马克,有意见不是这个提法!石小宝的事我是有责任,可我
的错是我的,不能掩盖你的。”司马克腾地从座上站了起来,激愤地说:“你我再
检查他也活不过来了!他还只有二十二岁!”
场面正静得尴尬,门吱的一声开了,马维民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门口。
全场更静了。
良久,马维民才开了口:“司马克,你不捞个处分就正常不了是不是?”所有
的目光都落到司马克身上。司马克颓然地坐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李队长过意不去,
忙笑着打圆场:“马局,我们是在争论追捕方案。”马维民瞪了他一眼:“我还没
糊涂。”李队长再也不敢吱声了。
马维民说罢,站起来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时,突然说:“司马克,你来一下。”
马维民手里夹着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面色凝重。办公桌的桌角,放着一只烟
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司马克静静地站在桌前,马维民低着头一口又一口地吸着,一句话也不说,就
好像司马克这人并不存在似的。
司马克忍不住,终于提醒性地咳了一声。
马维民这才抬起头来,慢慢地说:“怎么啦,不耐烦了?”司马克笑道:“马
局,您要批我能不能快点。”马维民仍然黑着脸:“批你还得你下令?是不是以为
是省厅的专家就批不了你?”
“哪敢啊!我的意思是死不可怕,可等死最可怕。”司马克仍旧嬉皮笑脸。马
维民一拍桌子,厉声道:“批你李队就够了!”
司马克瞟了一眼桌上的烟灰缸,猜他一定是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不然不会吸
那么多的烟。司马克趴在桌上,笑着问:“您找我是不是有任务?”马维民吸着烟,
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回去吧。”司马克一时倒摸不着头脑,愣在那
儿,可看看马维民的脸色,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只好颓丧地答应了声“是”,转
身往外走。
司马克拉开门,正要出去,马维民突然在他背后问:“还记得周怡吗?”司马
克一听,兴致一下被提了起来,将门关上,回过头来:“当然。她怎么了?”马维
民仍然淡淡地回答道:“没什么。”司马克两步跨了过去,凑近马维民的脸,低声
问:“有大案?”
马维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司马克试探道:“和周怡有关!”马维
民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转瞬又严肃起来。他告诉司马克,周怡的女儿项青怀
疑是周怡杀了她父亲项怕远。
司马克一听笑了:“这不是故事吧?”
马维民没有心思和他开玩笑,他望着司马克,正色道:“周怡是副市长,现在
正主抓高速路的筹建工作,项怕远的遗体已经火化,而项青的怀疑又不足以为证,
你说应该怎么办?”
司马克坐到椅子上,支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女儿指证母亲非同小可,如果
是真的,早晚会找到证据的。看来我们的想法是有一点道理的。”接着又问,“能
立案吗?”
马维民在屋里来回踱着:“这事儿非同小可,我已经和有关领导汇报了,除了
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有个想法还需要你的配合。因为想来想去,你是最佳人选。”
司马克皱起眉头:“尽管吩咐,我是来配合工作的。不过,如果项青的怀疑是真的,
那动机是什么!”
“是啊,”马维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周怡和项伯
远感情不好,可就凭这一点应该还不至于挺而走险呀。”
“你们怀疑项怕远的死背后大有文章?”司马克问。马维民没有回答他,反而
问:“没有项伯远的事,你也怀疑周怡和李小兵有牵连对吗?”司马克眼睛盯着地
板,没有回答。
马维民往椅子上坐了下来,缓缓地说:“项伯远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几十年的
朋友,既然项青提出了这个疑问,于公,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罪人
;于私,不给项伯远在天之灵和他女儿一个交待,我一辈子也不会心安。更何况怕
远的事不是那么简单,周怡现在又主抓运海高速公路的建设。不论你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要说,从我所了解的来看,如果不是项青的怀疑,周怡还真没有什么让人怀
疑的事实。”
“那我该怎么办?”司马克不禁跃跃欲试。“如果能立案,这个案子太特殊了,
我想和普通的程序应该有一点区别。现在既要调查,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
周怡。”马维民回过头来,郑重地叮嘱道。
司马克耸了耸肩,调侃道:“杀敌不发枪,太悲壮了点儿吧?如果没理解错,
应该是地下工作者?”马维民点点头说:“贴边儿了。”
司马克低着头,再也不吭一声,只是呆呆地出神。
马维民瞅了他一眼,又说:“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司马克一下从椅子上弹起
来,调皮地敬了个礼:“请领导上山头指个方向吧。”马维民说道:“能帮你的只
有项青,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方式,就不和项青商量了,你首先要让她能接受你。”
司马克挺了挺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没问题。只要能钓到鱼,我甘当鱼食。”
马维民瞪了他一眼:“话让你一说总变味。”‘司马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大
龄青年您就别较真儿了c”马维民一脸惊讶道:“怎么,你没结婚?”司马克笑道
:“结过。得得,我怎么打入敌人内部?”
章辉低着头正要进电视台大门,忽然听到后面一个声音叫:“章导,能不能请
你吃顿饭?”章辉回头一看,见是记者王小玲,便停住脚笑吟吟地问:“为什么?”
“表达谢意呗。”王小玲笑道。
章辉笑道:“我现在才意识到记者这职业有点儿冷酷,不过在墓地你没有举着
话筒骚扰痛失亲人的人,应该是我谢谢你。”
王小玲扑哧一声笑了:“你对项青还真好,她真有福气。现在是她最难过的时
候,工作再重要也要往后放一放,多陪陪她,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就说话。”
“我会的。”章辉笑着点了点头,又问,“饭就不吃了,找我有别的事儿吗?”
王小玲凑到耳朵边,说:“听说高速路的立项批下来了,以后还要请你多帮忙。”
章辉一听,点着她的鼻尖,笑着说:“公关能力一流。可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周
副市长并不喜欢我。我和项青也从来没有谈过有关她母亲工作内容的话题。”
“哟,你看,”王小玲咂着嘴,叹道,“戒备心理太强了。我并不愿意做记者
这一行,但工作需要没办法。其实,我也很想像你一样当一名导演,做节目能让新
闻有创造性,虽然也不是绝对自由,可自己的意志起码能实现一半。有机会拉一把。”
“真的?”章辉歪着头,笑着问。
王小玲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想什么呢?”章辉关切地问坐在对面的项青。“什么也没想。”项青淡淡地
回答,呷了一口咖啡,又转过头去看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们。
章辉瞥了一眼外面,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地方,而项青却看得那么专注,但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为眼睛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他端详着她的侧脸,那象牙色
的脸,精致得无可挑剔,然而看久了,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悲哀,一种很深很静的悲
哀。
项青也觉察到章辉在看她,微微地一笑。然而,那笑也满含了伤感。章辉看着
她:“你很久没有笑过了。”项青答非所问:“世界上的喧嚣和热闹总是一样的,
可每天都有许多生命在消失,又有许多生命在降临。”
“小青,”章辉给项青添了一点儿奶,“项伯伯走了你很伤心,这我能理解,
可你不能老这样沉重和感伤,这是生命的过程,正因为生命是短暂和脆弱的,我们
才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项青看了看章辉:“是啊,阿辉,你对我这么好,有时让我很心虚,因为我不
知道自己是不是对得起你这份情。”
“又来了,”章辉听了有些不快,“我就怕听这个。要说心虚,应该是我。爱
是有缘分的,有种说法我很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爱情地图,有些人能一
见钟情,就是两张地图重合了。这是前世的缘分,这样幸福的人不是很多。我虽然
不是最幸运的,可已经知足了,因为我最爱的人就坐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能让
我们一起哭一起笑就是最大的幸福。”他越说越动情,眼中蓄满了泪水。
项青看着章辉,歉疚地说:“也许庆幸的应该是我。你相信一见钟情?”
章辉抓住项青的手,深情地诉说着:“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爱上你了。小青,其
实能让人全身心地爱一个人不比被对方爱的幸福少,当然彼此相爱才是最高境界。”
项青痴痴地望着窗外,喃喃道:“是吗?”
从咖啡厅里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章辉边开车边问项青家里的情况。“还行,兰兰过两天就去上学,要不总这样
在外面野让人不放心,这次她还算懂事,答应得很干脆。”
一谈起自己的妹妹项兰,项青便换了个人儿似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她喜欢外语?”章辉颇感诧异。
“那可由不得她了。喜欢也得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在对妹妹的管教上面,
项青显得有些专制。顿了顿,她又说,“我想送她出国,换个环境对她也许会好些。”
章辉问:“那你呢?”
“不知道。往左拐,我去马叔叔家。”
“那我陪你。”章辉欣然道。
马维民家在一个偏僻的住宅小区里面,小时候,项伯远曾带着她来过不少次。
两人站在门外,摁了足足有一分钟的门铃,才听到拖鞋声朝这边响过来。
门开了条缝,一个男人的花白的头探了出来,正是马维民。一见项青,马维民
有些尴尬:“小青?你找我?”话还没说完,一个枕头忽然飞过来,马维民头一偏,
正好砸在章辉头上。马维民又急又怒,回身朝屋里吼道:“你干什么?”只听见里
面大声骂道:“你别装积极充先进,你这是踩着我们娘儿俩的肩膀往上爬。分给你
的房子你凭什么不要?东东就要结婚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让他们住哪儿去?跟你
这些年我要求过你什么了?为难你什么了?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结婚,更不配有儿
子。对你越好的人你越狠,越下得了手!”骂着骂着,已经有了哭音。
马维民脸上终于挂不住:“小青和章辉来了。”马维民的妻子连忙出来,见了
两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是小青和章辉呀,快进来,别介意,我们在开玩笑。”
但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流了下来。项青和章辉互相看了一眼,
也颇觉尴尬。
马维民关上里屋的门,叫他们坐下,便问有什么事。
项青这时倒不便直说了,只支吾着:“没什么,马叔叔,您早就该搬新房了。
东东就要结婚了,别让刘阿姨太着急。”马维民一挥手说:“再说吧。小青,有什
么事直说。”项青看了看章辉,仍然说:“没有,我和阿辉就是来看看您,感谢您
的关心的。”说着,便站了起来。
马维民微微有些失望,又有些疑惑。
项青和章辉走了两步,项青又想起什么,转身递给马维民一个纸袋:“这是我
爸爸刚发表的。”
项青正在家里找药。
项兰盯住她,问:“人都没了你找药干什么?”她坐到项青对面,说:“说来
也奇怪,我老觉得爸爸还活着。”
这时钟阿姨走出来,告诉她们,饭已经做好。但她站着没动,犹豫了半大,才
说:“本来想过几天再说,可还是现在就说吧。我要走了,你们另外请人吧。”项
青问:“为什么?是不是工钱少了?”钟阿姨连忙摇头:“不,不,你们给的已够
多的了。是我心里有愧啊。那天要不是我急着走,好好照顾项老师,项老师也就不
会出事。我明知项老师不舒服,却没等你们回来就走了,只是让他吃了两颗药。”
项青问她项伯远吃剩的半瓶药是不是已经扔了,钟阿姨诧异道:“没有啊,不
是一直摆在电视柜上吗?”
钟阿姨走后,项青让项兰吃饭,自己却往楼上走。
项兰跟上楼来,见项青静静地站在屋子中间,呆呆地望着墙上的全家福出神。
项兰轻轻地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很严重吗?”
项青看着项兰稚气、天真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胡思乱想什么?你不是
饿了吗?我们吃饭去。”
司马克正吃着面条。
马维民忙完了家务,坐到他的对面,说:“李队今天收到一封恐吓信。”司马
克吃了一惊,放下面碗,抬头问:“会是谁?张北?”马维民点点头:“目前张北
最有可能,可他后面是不是还有人呀,你要当心。”司马克若有所思地说:“怪不
得后面总像有一双眼睛。那我现在和项青接触,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安全?”马维民
说:“我会安排的,你住的地方除了我和有关的人,没人知道,你也注意一点儿。”
说着丢给司马克一本书。那是项伯远的著作。司马克翻看了几页,又合上,说:
“马局,项伯远死得真是时候呀,他用宏达做实例说明了他的态度。听说他和李副
省长是大学同学?”
马维民点了点头:“是啊,周怡能有今天,其实也和李副省长有一定关系。”
欧阳严下意识地回头看看,然后打开了门,黑暗中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怎
么才回来!”欧阳严显然已对这声音很熟悉,答道:“你来了。怎么不开灯?”
灯亮了,周怡眯着眼睛站在他面前。
欧阳严一步步走向周怡,拉住她的手,突然用力拉向自己。周怡紧紧地抱住欧
阳严,喃喃道:“我好累,真的好累。”欧阳严轻抚着她的背,安慰着:“我知道,
知道。”突然,周怡像触电一样,一把推开他:“我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
欧阳严一惊:“谁?在哪儿?”周怡道:“我是说项伯远,我怕。”欧阳严走到她
后面,轻轻地拥住她,劝慰道:“怕什么?有我呢。”周怡歉疚地说:“这次修路
招标,我真的希望利基能中,但我确实不能帮上什么忙。对不起。”欧阳严扳过她
的肩头:“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爱的就是你的大公无私,而且我也相信利基的实力。”
欧阳严进办公室时,秘书许静正在打扫卫生,他笑着打了招呼,顺便吩咐道:
“一会儿你给项总监打个电话,问候问候,顺便让她督促一下财务部的工作。”许
静点了一下头,退出去了。
欧阳严坐到自己的桌前,随手拿起报纸。报纸上一行醒目的标题一下进人眼帘
:“宏达公司总经理李小兵的审查正在进行中,走私案只是冰山一角。”他皱皱眉
头,合上了报纸。
这时,许静走进来说:“项总监让我转告您,她今天要去看外公,明天开始上
班。另外让您通知各部门经理,将手里该报的账都报了,税务局快来查账了。”欧
阳严有些烦躁:“知道了,一会儿你以我的名义通知一遍。”
许静转身刚要出去,欧阳严又叫住她:“我要开个会,现在利基的头等大事儿
就是竞标运海高速公路,标书一定要做好。”
周怡拎着包下楼,项青追了出来:“妈!”周怡停下来,头也不回,说:“你
外公那儿我今天去不了,你爸的事你和他说吧。你不是找你爸的药吗?在我房间里。”
项青打开周怡房间的门,见茶几上放着一瓶新药。
不知什么时候,项兰也进来了。她吞吞吐吐地说:“姐,我有事儿,很重要,
外公那儿,不去行吗?”项青有些不耐烦:“不想去就别去了。不过外语学校我已
经给你联系好了,一个星期以后上课,你必须把外语学好了才能出国。爸爸没了,
妈也不可能有时间管你,你要对自己负责。”
“姐,”项兰趴在项青怀里幽幽地说,“爸爸离我们只能越来越远,别想了,
想也没用,你也别和妈妈总那样,妈再有不是,我们也不希望她不好。爸爸是挺可
怜的,这又能怎么样呢?妈妈就是和爸爸感情好也要继续她自己的生活,何况并不
是这样。谁让我们是她女儿呢?”
项青一下警惕起来,以前,她总把项兰当小孩子看,认为她什么也不懂,现在
她才知道兰兰表面上单纯幼稚,内心却是那么敏感。她问:“兰兰,你说这些是什
么意思?你告诉我。”
项兰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掩饰道:“姐,想不通就别想。有什么用?”说
完,起身出去了。
项青坐在那里,怅然若失。
项青背着包拉开大门时,不由地叫了一声。门外,正抬着手的司马克不好意思
地笑笑:“对不起,我正想摁门铃。你就是项青!”项青也同时认出了司马克: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司马克看到项青有些惊愕,笑着自我介绍:“是马维民局长让我来的,想和你
谈谈。现在,我的身份是你的大学校友。你上大学时我研究生正要毕业,一次联欢
会上我们一起演出过,对你刚有点企图就被送出了国门。”
项青微笑着同他握了握手:“很抱歉,我正要出去。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
起去。对了,怎么称呼你?”
司马克看着项青的额角,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笑道:“你看,我把这都给忘了。
我现在的名字叫路凡。”说着,两人上了车。
窗外的房屋和树木飞速地向后退去,他们面前的视野越来越开阔。
项青不再说话,从后视镜里盯着司马克,却刚好与他的目光相遇,两人都有些
不自在。
司马克搭讪道:“一会儿见到你外公怎么介绍我?”项青淡淡地答道:“你刚
才不是说过了吗!”司马克清了清嗓子,问:“对不起,有点儿冒昧,你有男朋友
吗?”项青还是淡淡地说:“就算有吧,叫章辉。”
“但愿不要树敌。”司马克半开玩笑地说。
两人又沉默了。
“如果我现在改主意了,你能回去吗?”项青突然问。司马克目视前方:“你
说呢?当你和马局说出你的看法时,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定了。作为一名刑警,我得
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项青笑了:“其实我一直想谢你的。那天见到你,我才知道英雄是什么样的了。
那个罪犯年纪不大,我现在还记得他睁着一双眼睛的样子。”
“够了!”司马克突然粗暴地打断了她,“对不起,永远不要提这事儿了好吗?
项青,马局这样安排,既不想让你父亲蒙冤,也不想让你们一家受到任何伤害。我
们都希望是个误会。”项青眼中蒙上一层泪光:“为什么让我碰到这些?”司马克
边停车边说:“我理解你,但是这已经不是你家的事儿了。”
“也许出发点已经比我提出的要复杂了吧?”项青怅然若失。
司马克有些惊讶地看着项青:“你怎么这样想?是不是你有许多应该让我们知
道的还没有说!”
“没有。算了,其实是不是对我都一样。”项青明显有一丝慌乱。
草地上,空气异常清新。
司马克和项青一边散步,一边交谈着。司马克问:“你确定你父亲在送医院前
就已经过世?”项青点了点头,她告诉他,那天早晨在周怡房间里就已经摸不到项
怕远的脉搏了。送医院时,他的血压是零。
“你对马局说你爸爸生前服用的一瓶药不见了,你是不是怀疑他多服了药?”
“是的。我爸爸心脏不好,一直服用‘地高辛’,他服用的是每粒0.25毫克
的包装,这是一种中效制剂,主要作用是缓解病情,每天最多只能服用两粒,否则
就会中毒。”
“血液化验中有没有化验出超常的‘地高辛’浓度?”司马克追问了一句。
“常规化验查不出,医院方面必须特别要求才会进行专门的化验。”
“那你当时为什么就不要求?”司马克紧逼一句。
项青一怔,眼中立刻涌满了泪水:“当那个念头闪过时,我就被吓住了。这对
我来说太残酷了,是马叔叔帮我下了这个决心。”
司马克递过纸巾:“项青,你什么都明白,可还是没做好正视最坏结果的心理
准备。现在,你已经别无选择了,勇敢一点儿。”他抬手看了一下表,说,“我们
先谈到这儿,现在去看你外公吧。”
车子在郊区一栋复式小楼前停了下来。
院内,满是灿烂的向日葵,院墙上爬满了丝瓜。周至儒头戴草帽,身穿中式白
绸衣裤,正一个人下着围棋。
周至儒见到项青,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小青来了!”
项青把司马克介绍给他。周至儒和善地笑着表示欢迎,然后又埋头思索他的棋
局。司马克想了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项青端着盆走出来,放到离周至儒和司马
克不远的地方,又拿出洗衣板和肥皂。
“没有洗衣机吗?”司马克问。项青嘘了一声:“我外公下棋时,最好别说话。”
此时,周至儒举着一个棋子不动,司马克伸手在棋盘上放了一枚棋子,周至儒
顿了一下,接着又放一枚。司马克再次下了一枚。
周至儒举棋片刻又把手收了回来。把手里仅有的几枚棋子放进棋盒,摇摇头:
“巧,巧,这步棋太妙了。”他抬头看着司马克:“我这小院一年到头很少有客人
来。”
司马克四下看看,笑道:“您这儿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
周至儒摇摇头:“桃源只能在世外。你也许觉得奇怪.我的衣服从来不用洗衣
机洗,而且除了项青就是我自己洗。”
司马克笑道:“干净人很多都是这样,不过泡一夜再搅,能用手洗净的也都净
了。”
“就是洗干净了感觉不干净也没办法。”
项青猛地一抖,像被蜇了一下。
这个动作被司马克看在了眼里。接着两人又说了些其他闲话。
周至儒说:“先吃饭吧。小青,家里还好吗?”
“不太好。”项青几乎没有思索就回答道。司马克不禁一愣。周至儒端起茶杯,
问:“怎么不好?”
“我爸爸去世了。”项青平静得出奇。
周至儒端到嘴边的茶杯停住了,慢慢地放回桌上。
司马克震惊地看着两人。
项青用力地洗着衣服:“已经人士了。”
周至儒抓起几个棋子,在手里来回地揉着,大声喊:“白嫂,饭做好了吗?”
欧阳严正靠在椅子上想事,蜂鸣器响了。欧阳严伸手摁了一下,里面传来许静
的声音:“欧总,电视台记者要采访您。”欧阳严愣了片刻,说:“你对他说我从
来不接受采访。”
“我说了,可是她执意要见您。”欧阳严想了想:“让她进来吧。”
装扮得既新潮又职业化的王小玲走了进来。
王小玲递上名片:“您好,欧总。利基公司是我市一个老牌建筑公司,这次要
参加高速公路的竞标,您是否有志在必得的决心?你们的优势和差距是什么?作为
利基公司的决策者,您对于成败有心理准备吗?”
欧阳严接过名片看了看,又递上自己的:“王记者,估计你要失望了。大战临
近,寸秒寸金,不是我不接受媒体的好意,而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对不起。”
王小玲洒脱地笑笑:“没关系,能见到您我已经很高兴了。听说我是第一个被
接待的记者?信息时代也是媒体时代,我觉得,作为利基公司的总经理,您这样低
调不是对媒体的认识有偏颇,而是生性淡漠或有所顾忌吧?”
许静倒了一杯水,出去了。
欧阳严长长地出了口气,白了王小玲一眼:“过分了。我已经焦头烂额了,你
就别捣乱了。”说完,绕过桌子,扳过她的下巴亲了一下:“你还是先回去吧。”
王小玲撒娇地嘟啃着嘴,说:“今天是台里给的任务,怎么着也得让我回去交差吧。”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李队长和两名便衣走了进来:“哪位是欧阳严?”王
小玲站起,看看三人,又看看欧阳严。许静也跟了进来:“他们是市局的。”
欧阳严平静地走过去,答道:“我是。请问三位警官找我有什么事?”李队长
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想和你单独谈谈。”
“可是,我还要采访。”王小玲嚷道。李队长看他一眼,没有理会。
“会很久吗?”欧阳严问。“不知道。”李队长面无表情。
王小玲和许静刚要张口说什么,被欧阳严制止了:“配合公安机关工作是每一
个公民的义务。通知各部,正常运转。走吧。”
冯处长和两名警察与欧阳严面对面地坐着,一名提问,一名做记录。李队长站
在一边。
“听说过宏大公司吗?”
“当然。”欧阳严显得很平静。
“你和李小兵认识吗?”
“就算认识吧,一起喝过酒,不过不熟,曾想和他合作,可他嫌利基实力不够,
拒绝了,想想也是塞翁失马。”
“利基和宏达有经济往来吗?”
“有。我借过一千七百万给如山,他有一笔生意资金暂时周转不开。”
“你知道是什么生意?”
“不知道。”欧阳严摇着头。
“你作为总经理,借出一千七百万却连对方用来做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不负
责任了吧?”
“我相信他的实力。我们还有三个月的还款合约。”
“一千七百万的人情后涉及重大的共同利益吧?”
“有。”欧阳严竟出乎意料地干脆,“运海高速路是一项大工程,修路需要五
十吨的压路机、电子拌和机等,哪个都要百十万甚至上千万,而且还要有工程师队
伍。对我们来说,如山公司是不错的公司。”
“可你借钱时,运海路尚未立项。”
欧阳严冷笑了一声略带嘲讽地说:“今天的商战中,要想赢,没有先知先觉,
专靠临阵磨枪,那不等于白日做梦?”
两名警察和李队长点了一下头,将问讯笔录递给欧阳严:“签个字吧。”
欧阳严签完字转向李队长:“经侦处的工作李队长怎么也代劳啊?”李队长似
笑非笑地答道:“还挺内行,经侦处成立不久,人手不够,临时打个杂不行吗?”
欧阳严显得有些尴尬:“我读过你的事迹,知道你自修拿过金融专业的文凭。
你真是全才,我想你一定能够理解在现实中一切都中规中矩是不太可能的吧。”
“规矩和法律是有着严格区别的。”李队长说罢,合上记录。他看欧阳严还站
着不动,便说:“你可以走了。如山房地产和宏达公司关系密切,而您借出的这笔
钱和宏达有联系,这样的问话随时都会有,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欧阳严不禁有些紧张:“如山……没事吧?”
李队长面无表情,说:“什么都会调查清楚的,你要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会随叫随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