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神断》第一部分 《大清神断》二(1)
十几天前,乾隆六十年一月下旬。十二阿哥永基的婚礼在乾隆赏赐的府院中举行。
十二阿哥永基的这桩婚事其实是一直受到其父皇乾隆反对的。新娘的父亲哈达那拉图喇不过是一个固山额真的哈哈珠子(哈哈珠子是满语男孩的意思,皇族以此称自己的幼仆。这此幼仆中有些本事的长大后往往被放出去做官),身份卑微。而且图喇的军功是从商筹粮得来的,他的贡生是捐得的,乾隆向来讨厌商家,认为商家之女必无德行,因此坚决反对二
人的婚姻。
永基的身份也十分特殊。他的母亲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氏在乾隆三十年与乾隆第四次南巡驻跸杭州时,因与乾隆争吵愤而断发,欲出家为尼。按照满族习俗,只有丧夫立志不再改嫁的女子才剪发,乌拉那拉氏此举自然被视为大忌,是对乾隆威望的挑战和侮辱,也激起了乾隆对她极大的反感与忌恨。乾隆三十年,乌拉那拉氏被打入冷宫。乾隆三十一年,乌拉那拉氏病逝后,她的灵柩仅以皇贵妃的礼仪安葬,被安葬在裕陵妃嫔园寝。即使是这样,乌拉那拉氏之举对乾隆心中的伤害仍难平复。他一看到永基那张酷似乌拉那拉氏的脸,就难忍心中怨恨之情。虽是父子,血脉相连,但多少年来面对永基时,乾隆却一直不能施以慈父之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永基不惜终身不要任何爵位,并痛陈十数年不得父爱之心酸,终于打动了乾隆,得到乾隆的允婚。
因为永基没有封号,永基新府院的建筑样式只是按着最低的爵位——九等爵位镇国公级别修建的,甚至规模还要小一些,仅由几个四合院组成。但庭院却砌建得非常精致,从南向北,有许多精雕细琢的庭园和树石,花木扶疏,清幽雅致。只是地势稍偏,坐落在京城板桥二条靠积水潭处。宅邸东侧,一条小河蜿蜒着沿着院墙南行,一直过了板桥二条,便一拐头往东注入了积水潭;?北面有一座土墙,土墙再往北,便是一片低崖上的茂密竹林。这个极僻静的地方,倒是合了永基的性子。
成婚当日,永基的宅府上下披红挂绿,笙歌不绝。为着避闲,永基婚礼简办,不事张扬,并未通知大多数宗室亲贵和王公大臣,只是叫了几个皇兄皇弟和哈达那拉氏家的亲戚参加婚礼。还有几个放出去做官的门下包衣阿哈,听说主子成婚,也不请自来,送了厚礼,以表主仆之情。除了这些人外,永基就只请了一个朋友,再未叫他人。
那个朋友穿着便服,看不出什么来历。靛青皮袍、月白棉裤,细细的眼睛,眉毛倒吊着,只一声不吭自顾自地吃饭喝酒,并不理会别人。有认得他的,知道他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名叫银文昭,通音律,博诗书,解义理,晓佛法,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但脾气古怪,有些傲气,行事乖张孤僻,极少与人交往,却与永基十分要好,二人常在一块儿研习学问,对和诗词。所以今天永基单单请了这个朋友来,人们并不觉得奇怪。
到了黄昏时分,夕阳已将门前的彩棚照得如燃了火一般。此时新婿与新妇刚刚从床上行完合卺礼下来,走入院中。庭院当中奏起
《阿察布密歌》,人们把酒和食物抛向空中祭告上天,祝愿新郎、新娘和和美美,祝愿整个家族兴旺延绵。诸礼已毕,紧接着婚宴开始。虽只有哈达那拉氏娘家人和永基的几个兄弟,但两边人一方有钱一方有势,都带了不少仆从;?毕竟是皇子大婚,还是要讲排场,所以仍是开了上百桌酒席,从前院一直摆到三进院里。一时间,人声鼎沸,轿马喧阗。新人哈达那拉氏先入洞房,永基却被众阿哥拦下,又是灌酒,又是起哄。皇十七子永贝勒为人最爱嬉笑逗乐,在任何场合都爱出风头,这一回更是闹得凶,喝到酒酣耳热之时,堵住了洞房门不让永基进去,非要让他唱上两个曲才肯罢休。
一直闹到午夜过后人们方才散去,两家人各自起轿回府。待众人走出府时,才发现外边已经下起雪来。雪不甚大,零星飘落着,尚能看到月亮在几片冻云中露着头。地面如白霜般铺了薄薄的一层,反着惨淡的光。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黑窟窿。一群人陆续踩踏过去,永基的府门前,便留下如枯枝般稀疏的白道,浮在黑黑的底色上,犹如一幅不祥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