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姐 弟 一段传奇的经历,成就了一部小说。 如果不是今天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也许我不会再次想起她。 这还要从三个月前我的一次网上聊天说起。 2004年2月14日,我一直睡到上午十一点才从被窝里拱出来。起床,抽烟,然后到街上找个地方吃这顿接近中午的“早餐”。上街后才发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省会最繁华的中山路已被各大商场,各式各样的专卖店、餐饮店包装得情意浓浓;国际会展中心西侧的家乐佳购物中心更是将一条硕大无比的彩色条幅横贯在了中山西路的上方: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情人节,一个让人想忘记,想不过都不行的节日。 心情开始沮丧了。如果不是在今天这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氛围里,我的沮丧是丝毫没有道理的。我的工作单位——市文联,一看这三个字,就知道这是个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螺丝钉。8点上班9点到,上班时间可以睡大觉,或者一杯清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散漫、绝对散漫。不过,这也正应了我的秉性。于是乎,著书立说。还别说,报刊杂志上还真有了我的名字;于是乎,无聊的同僚们开始当面吹我“你小子真能”,背后瞪我“那小子真能”。虽初来乍到,却也神气十足;虽说不上事业有成,却也称得上春风得意。惟一让我感到遗憾、美中不足的是:至今还独身一人。此时此刻,看着街上情意绵绵的情侣们,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才真正地、彻头彻尾地体验到了“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实在难受,尤其今天。在确定了在大街上找不到“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后。吃完饭,头也不回地回了家。打开电脑,开始上网。我是个很会减轻压力、缓解紧张、消除焦虑的人。与其这样受煎熬,倒不如去网上来一段精神恋爱,来度过结束单身之前的这段困难时期。 这个时间,人们都忙着过节,网上也冷冷清清。我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想找的人。…… 晚上十点十分,终于找到一个。之所以搭上她,是她的名字特别——祝英台。 “你的名字很特别,要找梁山伯吗?” “祝英台,只是我喜欢!刘兰芝非要找焦仲卿,林黛玉非要找贾宝玉,崔莹莹非要找张生吗?我要是西施、王昭君呢?你叫草原骑士,是不是非要找个大漠枭雄来决一雌雄?” 好浓的火药味!今天的孤独者找不到人缠绵,只好上网发泄了!祝英台虽有作秀之嫌,但比起那些要么把自己的名字弄得风情万种,朦朦胧胧,要么酷气冲天,意蕴万年的人来说,我还是倾向于前者。 “为什么在这时候上网?”我问道。 “因为我是个绝世美女啊!可周围的人都不在意。” “绝世美女!如果你美到罗敷的那种‘行者捋髭须,少年脱帽著俏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的境界,想让人不在意都难。” 没有回话,下线了。 称自己是美女的,泛滥成灾;称自己是绝世美女的,还自比林黛玉、王昭君的,可谓寥寥无几。在这个空虚、寂寞、无聊充斥的虚拟世界里,能有这么一个人,说一些如此自我欣赏的话,还真让我耳目一新了。 2月15日晚上10点10分。我们准时相遇。 “我叫草原骑士,是因为我向往大草原,特别想体验那种‘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感觉!” “我更向往大草原,清泉、明月、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我更向往!” “那你去过你向往的地方吗?” “想去,就是去不了。学校不放假,怎么去?听说以后连礼拜天也不过了。” “你是个学生?” …… 我千方百计想套取她的一切信息。虽然我明白自己身陷虚幻世界,但也不想让一个“赝品”大涮一把。 在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真的不再感到寂寞,也不再莫名其妙地沮丧了。 “这么晚来,是因为刚做完下载的试卷。” 有一天,将近十一点半我才等到她。 “有时沉默,有时突然下线,不是不想说话,是妈妈来了。来给我送吃的,给我补充营养。” “你真是个学生?几年级?原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现在完了。” “学生就不能交男朋友吗?不过我真替你惋惜,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让我自由竞争吗?” “你真有意思。祝英台能有两个山伯哥吗?你要是敢纠缠我,我让他把你抓起来,戴上手铐——枪毙。他是个警察!” 警察?我愈加迷惑了。 就在我的各种欲望达到顶点时,她在3月27日晚上10点50分突然对我说:“今后,我们聊不成了。就要高考了,学校强制我们这些走读生住校。谢谢你陪伴我度过这一个多月的日子。我感激你,我也会记住你。再见吧!” 一切都断了。任凭我万般努力。 真想去找她!可我们也许相距万里,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也许近在咫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一段时间,我曾幻想着实施自己“逐步靠近,争取信任,浪漫相约,一见钟情,如胶似漆,喜结良缘”的六步走战略。可是来也匆匆,去也空空。 我心痛痛的,有种失恋的感觉;可是不敢说出来,——如果这也算失恋,如果这也会让我痛不欲生、寻死觅活的话,说出来即使别人的大牙笑不掉,我也会使劲抽自己的。 时间抚平了一切。 2004年6月14日,上午8点15分。故事开始时的时间。我在报纸上读到如下一则新闻。 市一中一女生坠楼身亡 本报6月13日讯(记者张晓然) 昨天市一中一名高三女生坠楼身亡。警方在凌晨5点左右接到报案后,火速抵达现场展开调查。记者赶到时,警方四个多小时的初步调查已经结束。负责该案的一位警官告诉记者,现在已基本排除了他杀和不慎坠楼的可能。从调查的结果看,可能是临近高考,该学生学业负担过重,心理承受能力差,出现了精神失常,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以致于发生悲剧。 警方呼吁,社会各界应对此高度重视,以免悲剧再次发生。 学生由于学业负担过重,或者忍受不了老师的批评、同学的讥讽以致于轻生的消息已屡见不鲜,这也不算是什么大新闻。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又把这篇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突然,我的头像被一把重锤击中了一样,感到头晕目眩。“高三女生”“高考”“学业负担过重”,这时,“祝英台”三个血红的大字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莫非是她!”我叫出了声。 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向我投来了惊异的目光。他们不明白,这个“能小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老母鸡变鸭”了呢?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口中念着“祝英台,祝英台……” 我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恢复常态。不过很快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这怎么可能呢?回想起与她在网上的点点滴滴,怎么也嗅不出她轻生的气息。于是,报纸被我扔到了一旁。 回到家,不由自主地坐在了电脑旁。我又想起了她,昔日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是她吗?是她吗?”我又问起了自己。我忽然间有了一种刻不容缓的感觉:一定要弄清楚。 下午,我到市一中打听到了死者的姓名、家庭住址:谢小雨,建华路天苑小区4栋5单元302。 就在我准备打车前往时,我又愣住了。我和谢小雨什么关系?也许她家里正是一片哀号,会不会把我打出来。我的理智又把我拉回了家。 这种情绪困扰了我好几天,挥之不去。 5天后,我来到了天苑小区4栋5单元302门前。门开后,我看到了一张惨白的、憔悴的中年妇女的脸。我正想要说什么时,她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一把把我拉进了屋里。刹那间,我被吓得两眼发黑两腿发软,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接着我被她按到了沙发上。 “警察!你是公安局派来的?你是来告诉我你们抓到了凶手,是不是?告诉我!”她急促地说。 瞬间,我明白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谢小雨的母亲,女儿的噩耗使她精神有些失常了。可是,我无言以对,我敢说我是警察吗? “凶手是谁?他被枪毙了是不是?不,他跑了,对不对?”她已语无伦次。 “阿姨,坐下来,凶手跑不了。”我只能如此说。 “那你快说,凶手在哪儿?”她又抓住了我的手。一股冰冷传到了我心里。 我打了个冷战。 “我是小雨的朋友……” “你不是警察,我要去找警察!”她放开我,夺门而去!不容我犹豫,我一把拽住她。惊魂未定的我也能意识到,让她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我是小雨的朋友,也是警察!” 这句话真管用。她不闹了。就在我想把她扶到沙发上时,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带哀容,寸长的头发有点乱,可目光炯炯有神。 “你是谁?”他问道,语气中夹杂着十分的不悦。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我说。 “小飞,他是警察,他抓住了凶手,他们把凶手枪毙了!”女人喊道。 显然,他是这女人的儿子,谢小雨的弟弟。 “妈,你先歇会儿,让我跟警察说!”他说着扶妈妈进了里屋。 三室二厅的房子:天花板、地板砖、窗帘、沙发、平板电视、中央空调——这一切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富裕的家。 谢飞出来了,轻轻带上了门。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他显然对我这个陌生人很不信任。 “网上认识的。得到消息后,我很伤心,当天就想来,可是……”话一出口,我后悔了。谢小雨是祝英台吗?这或许是我自己的突发奇想,或许那个祝英台还平平稳稳地活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上。在一切还没弄清楚之前,我不该这么说。 “网友,啊,请坐。”谢飞很有礼貌地说。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仔细的凝视着他。我坚信,如果他姐姐还在他身边,他肯定是个神采飞扬、活力十足的少年。即使是现在,这一切还是掩饰不住他身上的那份聪慧与坚强。 几句闲话过后,他说: “今年我要中考。刚出事时,我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踏进一中大门。可就在前两天夜里,我总是梦见我姐姐。梦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游荡在市一中的校园里。她还说自己孤独寂寞,还让我去陪她。现在我又改主意了,我决定今年报考市一中,不为别的,就为了能陪我姐姐。”谢飞的眼里闪动着泪花。 又谈了一会儿,我想我该告辞了。我不忍心,为了自己心中的莫名其妙的情结来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不过,短短的相处,已让我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分手时,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了他。 三个月过去了,我又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了。 9月22日,农历八月初九,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下班后,我打着雨伞,走在秋雨中依旧流光溢彩的大街上。快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着接起了电话。我听到了一个开始陌生而后又熟悉的声音。 “我是谢飞。我想见你。现在。” “好!我在家等你。”我想都没想就说,接着我告诉了我家的详细地址,并告诉他我会在楼下等他。 半个小时后,谢飞坐着一辆蓝色的出租车来了。 一个夏天没见,他比以前精神了许多,寸长的头发根根直竖着。 “张先生,我有些事必须对你说。”他下了车跑到我跟前站还没站稳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这些事不说出来,我都快憋死了!” 我的心猛颤了一下。“谢飞,别着急,到我家里说。” 看样子,他还没吃晚饭。我就到旁边小饭店里买了一些吃的,然后和他一起上了楼。 夜幕已然降临。窗外万家灯火。 谢飞顾不上吃饭,就开始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谢飞在这三个月里的故事,我整理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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