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国古代文学史 中考过后,谢飞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被市一中录取了。 2004年7月16日上午8点,谢飞来学校报到。---如果不是因为姐姐,谢飞会深深爱上这所学校的。 高大的教学楼一幢幢地矗立着。校园里亭台楼阁、绿草如茵、花香四溢、树木葱茏;教室内电视空调、升降桌椅、饮水机、多媒体,——这一切足以显示其在这座城市的“龙头老大”的地位。 他们的老师,有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有年富力强的中年人,也有一些虽然是“初出茅庐”,可讲课辅导丝毫不亚于老者的青年教师。谢飞被分到了高一(1)班,是全年级的重点班。他是中考状元,开学不到一周,各科老师便对他另眼相待。说起他们的老师,谢飞最佩服的是他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白建恒。最让同学们惊叹的是白老师惊人的记忆力。上课时,讲到《沁园春 长沙》,白老师能一字不错的背出毛泽东的另一首《沁园春 雪》;讲到《荷塘月色》,他便把《春》从头到尾的背出来,让同学们比较;提起鲁迅、老舍,不要说这两位的概况,就连《故乡》、《藤野先生》、《济南的春天》等也能整篇整篇的背出。刚上高一,同学们大都对初中学的课文记忆犹新,何况他们都是全市各个学校出类拔萃的学生。一时间,同学们对这位白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一次,白老师在讲王安石的一首词时,顺便提到了王安石变法。这时好问的谢飞向老师提出了一个问题: “老师据我所知,尽管王安石被称为‘拗相公’,不拘小节,性格又有点怪,但无论从个人操守还是文才来看,王安石都应该属于英才之列。在大宋王朝积贫积弱的情况下,他不怕世人反对而进行变法,其富民强国的目的不容置疑。我觉得他绝对不是张居正那种以变法为名博取名利者,也不是康有为那种‘公私兼顾’的改革者。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苏东坡、司马光也是一心为国的正人君子,为什么也要反对王安石利国利民的改革?君子之争不会是由于私利或个人义气,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话一出口,谢飞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显然已超出了语文,甚至历史的范畴。他有些替老师担心。谁知,这位二十七八岁的白老师以“毛主席曾精辟地论证了动机和效果的关系”开头,从历史、政治、经济的角度,用他那富有文学性的语言深入浅出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言简意赅。 在分析了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水利法、方田均税法等的动机都是好的,可到最后都成了官员鱼肉百姓的口实之后,白老师指出: “反对变法派中都是一些君子,而变法派中除王安石之外尽是一些小人。他得不到朝中重臣的支持,只好找那些急于上进的新人。这些人不仅缺乏经验,而且把变法作为进身之阶,参与变法的动机就不纯。王安石的重要支持者与助手,如吕惠柳、章敦、曾布、蔡京、李定等都属人品不正者,其中绝大多数以后进了《宋史》的奸臣传中。这样的人变法,再好的设想也是徒劳。” 虽然有些地方听得一知半解,但是都已被老师的博学折服了。 最后白老师又回到了谢飞的问题上。 “王安石与苏、司马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正在于王安石看到的是自己的动机绝对高尚,而苏、司马看到的是新法执行的种种问题及实际社会效果。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结论截然不同,矛盾当然无法调和。顺便说一句:王安石变法失败的原因除了遭到上层官僚集团顽固的反对外,重要的一条是新法在执行过程中的扭曲。 “王安石没有看到大宋王朝从上至下都烂透了,没有看到变法官员把变法看成一条生财之道的事实,而是把官员都想象成像他一样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清官。” 谢飞在座位上暗自问自己:怎么遇到了一位这么好的老师。 除语文之外,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历史等也让谢飞尝到了新知识的乐趣。可是所有这一切都无法排除他内心的惆怅和痛苦。他感到整个学校到处都有姐姐的影子。每当从教室回宿舍需步行穿过整个校园时,他的眼前总是闪烁着姐姐的影子,一会儿和蔼可亲一会儿面目全非一会儿活蹦乱跳一会儿哀哀怨怨。 姐姐别难过,我来陪你来了。 紧张忙碌的学习之外,每当在校园里散步或者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时,他就和姐姐对话。 姐姐,你不是喜欢蓝天白云大草原吗?等明年放暑假,我就去内蒙古大草原,替你看看去。 姐姐,你不是说喜欢上海,志愿是复旦大学吗?那我就努力学习争取考上复旦大学,实现你的愿望。 姐姐,你千万不要哭不要感到孤单,有我和你做伴。 姐姐,你对你弟弟的成绩满意吗?在刚过去的期中考试中,我轻轻松松的考了个全年级第一。姐姐你怎么笑了,我没有吹牛啊,不信你去看看教学楼前的光荣榜,看看第一个名字是不是我? 对了,姐姐,你原来也上网聊天啊,那天我见到你那个网友了,帅极了! 每次都是满脸的泪水把他冲到现实里。 夏天极不情愿的离去了。 2004年9月15日的一个傍晚,谢飞在校园散步时遇到了白老师。好问的谢飞抓住这个机会向老师问了一个问题:“老师,勾践到底为什么杀了文种?” 白老师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听了他的问题便说:“因为已经灭了吴国用不着他了,而文种又不自矜总是居功自傲。所以勾践就杀了他。”说完白老师又低头沉思了。 谢飞不愿意再打扰老师,可是他真的希望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干脆,再去问问老师。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去他宿舍找他吧。 学校为了便于管理,班主任和学生是住一个楼层的。老师居中,男女生住在两边。白老师宿舍的门是开着的,谢飞就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白老师正在看书,听到报告就合上书,看了看谢飞让他进来。老师的宿舍他来过几次。可是这次一进门,便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气氛。刚才老师让他进来时,动作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可是他分明察觉到了老师的异常。老师眼里闪过的百分之一的惊慌让他察觉了。老师看的是一本《中国古代文学史》,这是多么符合他的身份的一本书啊!那老师为什么有点惊慌失措地合上书。 接下来,老师给他讲的勾践文种的故事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师平时是多么的从容不迫啊!可为什么…… 晚自习上这个问题总是困绕着他。从小学到高中,他进过老师宿舍无数次,有时进得不是时候,出来之后他总能找到合适的解释:要么老师正在看没收学生的所谓的黄色读物;要么正在看那些禁止未成年人看的光盘;还有老师两口子正打架的或者老师正光着膀子洗澡呢。可是这次是因为老师正正襟危坐的看一本他自己的专业书。 这个疑问就像紧箍一样紧紧的扣在了他的头上,挥之不去。为了这件事好几个晚上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遇到问题就要弄明白”是他的天性。经过几天的思考,谢飞决定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明白。经过缜密的思考、精心的设计,谢飞开始行动了。 七点五十九分,上课铃声就要响起的时候,谢飞装作很难受的样子进了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我头疼得厉害,让我回宿舍拿药去吧?”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在这个学校,学生从起床到晚上睡觉,中间是不允许回宿舍的。除非有了特殊情况。宿舍楼是封闭的,只有和学生同住的老师才有钥匙。学生有病或是其他事,有时老师会陪着回来,有时老师会把钥匙给学生。谢飞查过课程表,今天第一节课,也就是上午八点整,白老师要在高一(2)班上课。现在离上课只有三十秒,老师会把钥匙直接给他,而不至于像有时候老师会把宿舍楼钥匙单独摘下来一样,因为他要的是老师宿舍的钥匙。——上课铃一响准时走进教室是白老师雷打不动的习惯。他不会让学生多等一秒钟的。白老师关切的看了他一眼,就把钥匙给了他,还嘱咐他要多喝水注意休息。 终于如愿以偿。容不得他多想。从老师手里接过钥匙,就直奔宿舍楼。心快蹦出来了。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慌,千万不能慌。宿舍楼静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老师的门终于打开了。一切都是那么整洁---被子是豆腐块,床单坦荡如砥,生活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泥地面能照出人影来。谢飞明亮的眼睛开始搜索。书桌上、电脑桌上、床头上都没有,他又用钥匙快速地打开了书桌上的三个抽屉,学生花名册、几本闲书、老师师范大学的毕业证、几百元现金,——还是没有。谢飞头上开始冒汗了,怎么办?那天明明见老师随手放到了桌子上,怎么就没有呢?空气凝固了,他的腿开始发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想到有的学生总是把书放在枕头底下。会不会?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那个绿色的枕头——啊,《中国古代文学史》灰色的封面跃进了他的眼帘!终于找到你了! 他轻轻的把书拿在手里。快速的翻着,忽然看到一张照片的背面。当他看到照片的正面时,他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照片上是他姐姐谢小雨!谢飞的机智和聪慧在此时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把照片又放了回去,合上书,放上枕头,一切照原来的样子放好,就连锁门时锁的样子也照旧。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六分钟。等他还老师钥匙的时候,老师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 一切都没有变,平平静静。白老师的课讲得还是出奇的好。可谢飞心里再也无法听他讲课了。此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在仔细地观察这个老师。更让谢飞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白老师曾站在教学楼后,久久凝视着顶层。因为离得太远,表情不得而知。那可是他姐姐跳楼的地方。 他总是觉得这位白建恒老师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这种东西和他二十七八岁的年龄极不相称。谢飞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表达这种感觉。不可否认,他是一位让学生崇拜的极负责任的好老师,高高大大,英俊潇洒,又极有学问。对这位让他从内心尊敬佩服的老师,他实在不愿意把他和姐姐的死联系在一起。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姐姐的那张照片、白老师凝视教学楼的情景反复的在他眼前出现。 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一旦把白老师和姐姐的死联系起来,他觉得这件事背后好像有一个重大的阴谋。——时隐时现,若即若离。谢飞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个学生,不仅时间有限,活动的范围也只有宿舍教室餐厅操场,要想查清楚这件事,是万不可能的。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姐姐的那个网友,虽然只有一面之交,但是他觉得那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2004年9月22日的中午,天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谢飞向白老师请了假,去找那个值得他信任的也是惟一能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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