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十日》 第一部分 《穴十日》第一章 黑暗之手(5)
女工放心了,抚着自己的胸口,神秘兮兮地说:“我见过那女的。”
毛流吓得后退一步,狐疑地看着女工,只听她接着说道:“人长得挺漂亮的,一头长长的卷发,我就一直想烫成她那样的,所以记得很清楚。”
回想起自己枕头上散落的卷发,毛流顿时毛骨悚然,实在后悔坐这电梯了,恨不得马上离去。
女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安,兀自絮叨道:“这个地方太邪性了,这个月我就换地方。”
毛流手脚冰凉彻骨,机械地点头,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也许昨夜那女人在临死前真的与自己有过邂逅,只可惜他喝得太迷糊,受了酒精的蛊惑,神经过敏,净忙着害怕,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去——那不过是个梦,至多算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而已,毛流自我安慰着。
走出灯火通明、一切正常的电梯,听到开梯女工在身后对他说再见,毛流不由嗤笑自己昨夜太胆小了,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虽然今天的天色还是不太好,一种不知是烟雾还是湿气的东西悬浮在天地间,空气沉滞,憋闷,沉甸甸地压在脑门上,让人总忍不住想撕破喉咙喊上几嗓子,企望换来片刻的新鲜和轻松,但毛流还是感动得想哭:生平第一次,他喜欢上了通透、喧闹的白天。
楼下的警车、120急救车以及围观的人们已经没了踪影,那片草坪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已有毫不知情的小猫小狗在草丛中撒欢、打斗。自戕者的鲜血并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迹,虽然从被压倒的草丛上可以看出一个隐约的人形,但几乎不可辨认,除非仔细观察,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异常。
毛流忍不住又叹息了几声,再次替死者惋惜。
赶到夏至家时,毛流见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在梳理那一头长过脖子的乱毛。
夏至有个嗜好,心情好时就开始蓄发。他的头发最长时有一尺多,油乎乎地遮住了半边脸,还自称这叫“乱发遮颜过闹市”。蓄发时他一定不留须,总将一脸络腮胡子刮得比灯泡还干净。
可万一哪天心情不爽(例如蒙受某个女人的恶性刺激或他所买的股票突然暴跌),他就会马上改变形像,立即钻进理发馆剪掉长发,剃一个瓦光锃亮的光头。并且从此不刮胡子,任胡茬疯长,直到遮住了吃饭的家伙。反正是头发、胡子只留一样,绝不兼爱,还得意地号称自己这叫“有下没上,有上没下。”
毛流骂他过于走极端,总是非此即彼,好在他这毛病总是一半年才发作一次,所以总能等到胡子和头发彼消此长地壮大起来。
此刻他正用剃刀在下巴上来回旋磨,一边斜着眼睛问毛流:“又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家那边有人自杀了。够衰。”
“这有什么可怕的?世界上天天都会有无数的人因为想不明白而自杀。”
“你个冷血!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毛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哀叹道,“问题是我其实遇到她了。”
“女人?”
“嗯,昨天晚上喝完酒我回家时,就感觉院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睡着后居然又梦见有人跳楼,结果天一亮楼下果然死了人。你说我是不是鬼上身了?”
“哦?那我们再去一趟现场?没准我能研究出点名堂来。”
“回你个头啊!”毛流一把拽住他,“那女人很阴,我可不想被她给缠上。”
“就这么一点胆儿。”夏至看看他,再看看那堆行李,才醒悟过来,万般苦恼地问,“你不会是要住我这儿吧?”
“别自作多情了,我才不住你这狗窝呢。”毛流得意地搓着手,嘻嘻笑道,“哥们又要去探险了,羡慕去吧。”
“哪里?”
“离城。有人在网上发帖子招集人去拍个探险小电影,我报名了。”
夏至习惯性地咬着大拇指,长叹一声:“唉,我要是也有你这么自由就好了。”
“那就等着我回来给你讲故事吧。”
见他不无羡慕的样儿,毛流更加得意了,呵呵呵笑得简直收不住。
“控制点儿,老去那种地方,当心把自己弄神经了——难怪没女人看上你。对了,几点的火车?”
“下午六点。”
“还早呢,等会我上班走了,你再睡一会。不过下午我可没时间送你了,今天要跟头儿外出采访。”
毛流倒头一直睡到下午四点半才醒来,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背上行李离开了夏至家。
出了社区大门没走几步,阴沉了一整天的空中终于有了声响。雨点儿蹦跳着俯冲下来,没头没脑地跌落在青灰色的柏油路、暗红的地板砖以及窗户的遮阳蓬上,发出滴答或噼啪的声响。
绿化带里挤满了各色植物,才不过多半天,枝叶已经被恶心的灰尘细密地覆盖起来,雨点在上面先是砸出一个绿色的圆点,接着划出一道道绿色的线。无数雨滴迅速紧跟其后,飞快地将灰土冲走,植物们的脑门上很快闪现出翠绿的本色,腰杆挺拔,欢畅了许多。
印着美女脸的大广告牌、长颈鹿似的路灯、主路上飞快穿梭的汽车也都——被冲刷干净,整个城市在雨中迅速合成为一幅超高清晰度的画面,面孔新鲜、色彩艳丽,惹人怜爱。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嘛。”
毛流感慨万千,脚步不停地随意看着这些平日灰秃秃的家伙在雨中焕发活泼姿态,禁不住有点嫉妒。
他看看表,放弃了拿起DV拍点有趣镜头的想法,谢绝了出租司机的盛情邀请,而是使劲拎起拉杆箱,脑袋一缩,飞快地钻进了地铁。
一向空旷的地铁里今天也显得热闹,站台上站着一群蚂蚁似的乘客。
尽管几乎每天都要彼此碰面,但这帮每天都要倚赖地铁运输线的男男女女却互不理睬,永远不会交谈一言半语,彼此相遇时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人人耳朵眼里都插着耳机,沉浸在自我里,一脸淡漠,目不斜视。
男人们大多面孔严肃,手插在裤兜里,肩头挂着或在腋下夹着款式雷同的电脑包,目光空洞地看着对面墙上的纸质美女发呆;有人则坐在长椅上,专心致志地研究满是花边新闻和小道消息的报纸、杂志。
女人们大多妆容雷同,涂抹着深紫或艳红色唇膏的嘴唇反复蠕动,不厌其烦地嚼着口香胶。她们神经质地伸长脖子望着列车即将开来的方向,粗细交错的高跟鞋的细跟微微颠起,裹着各色丝袜的小腿肚子不易觉察地抖着,泄露着内心的焦虑。
毛流提着箱子走到月台边,习惯性地望了一眼远处黑洞洞的隧道,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
对地穴和暗洞的热爱让他非常迷恋这种环境,在他的潜意识里,地铁就是一个变了形的子宫,里面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美妙气味,温暖、湿润、暧昧却又纯净;弯曲延伸的轨道则像通往神秘王国的阳光大道,深深地吸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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