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十日》 第一部分 《穴十日》第一章 黑暗之手(6)
在晴天的日子里,站在几乎无人的、灯火通明的月台上,看看远处黑糊糊的隧道,再回头透过台阶看一眼地面上的一缕阳光,常常会有一种时空交错的飘忽感觉,灵魂在瞬间脱窍而出,他似乎变成了两个人:一个飘到有阳光的地面,进入世俗生活;另一个则会钻进充满无穷魅力的地下隧道探密。
这种非同一般的刺激令他的心情很快变得愉悦、舒服。换句话说,他实在贪恋地铁的氛围,那玩意儿总是让他非同寻常地亢奋。
此时此地,忽然间,昨天夜里的那种坏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又盘踞在脑袋里。他本想习惯性地看看通道中的铁轨,像对待老伙计似的用眼光抚摩着它们一番——尽管这些钢铁铸成的家伙光亮生硬,在他眼里却像宠物般可爱。
可今天,也许是坏情绪的骚扰吧,毛流一直不能抑制自己头脑中那个怪异得有点血腥的念头。他毫无理由地想到:假如一颗脑袋碰撞在乌黑坚硬的铁轨上,会出现怎样的结局?
尽管他一再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可思维偏偏还是固执地涌现这一念头。不到两分钟,他已经设想出几十个结果,虽然各有千秋,但血淋淋的最终惨状却不可避免。
费了半天劲,他好容易让自己的注意力离开铁轨,把目光落在月台对面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手表的巨幅广告牌,一个身材曼妙的混血女郎表情冷漠,叉开手指横挡在漂亮的脸蛋上,只从指间露出了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女郎的眼神犀利尖锐,炯炯有神地与毛流对视。
毛流却对她挑逗的眼波置若罔闻,也不关心她腕上挂着的名表,而是出神地盯着旁边的广告语发呆。那句话是这样说的:
“别来找我,小心你的※※”
“※※”两个字完全被一团脏东西遮盖了,不知道究竟写的是什么。那团脏东西显然是有人搞恶作剧甩上去的,暗红色的汁液到处飞溅,有几滴甚至糊上了女郎的眼角,看上去有种滑稽而恐怖的美。
毛流念叨着这句带有些许恐吓性质的广告词,猜不透那两个被遮盖的字到底是什么,但心底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加剧。
地铁终于来了,毛流随着人群跨进车厢。
车厢里闷热而拥挤,本来就很稀薄的氧气中充满了汗味、体味、各种档次的香水和脂粉味,彼此混杂融合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安装在地铁顶部的排气扇终究抵挡不了这些来势凶猛的味道,只能徒劳地呼呼响,却很难带来多少新鲜空气。
“形同虚设。”
毛流冲排气孔嘟囔了一句,转着脑袋望了一眼四周竹子般亭亭玉立的女士们,知道自己根本盼不到座位,只好挤到对面那扇始终封闭的备用门前,意志坚定地地站着。
这里是整个车厢中位置最佳的角落,既能够摆脱拥挤,还可以透过落地玻璃门浏览过道两侧满是美女胸脯的广告招贴。他把箱子放到地上,整个人懒懒地斜靠在玻璃门上,斜着眼珠子不时瞟一眼身边的女人们的脸蛋和身材,或者透过玻璃扫视窗外飞驰而过的画面上的大腿和胸脯,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地铁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飞驰,车厢内灯火通明,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毛流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他闭上眼睛,兴奋地联想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喜欢上了黑夜、黑暗、黑色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环境。正是因为有了黑夜,生活才显得神秘,值得期待。
而白天太通透了,一切都过于暴露和透明,一看便知,没有趣味。可黑夜就不同了,那浓浓的黑暗中包括了太多的秘密和未知的东西,比地中海里那位催命女妖的歌声还勾魂,让人按捺不住想要跳进去看个究竟。
几分钟后,飞驰的地铁减缓了运行速度,应该是快到下一站了。毛流依然闭着眼睛,继续自己的黑色畅想。
地铁开始在轨道上减速滑行,然后重重地呻吟了一声,彻底停了下来。毛流双目紧闭,仰起脑袋靠在玻璃上,静心感受着站台的喧闹和车厢里来来回回的混乱。
人流高速穿梭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制造出一阵阵巨大的声浪,轰隆轰隆地,仿佛是一群刚从地下涌动而来的幽灵在狂欢。
毛流一直不明白所谓的“春潮涌动”是什么,此刻的声浪终于让他有了一点想像的依据。
这时,有人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叫声凄厉高亢,惊得毛流差点没跌倒。
“一定是有什么人的脑袋撞到铁轨上了!”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双手扶住身后的玻璃门。
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离奇的东西,只有一个女孩子从他身边猛地跳起来,惊慌地摇着满是发卷的脑袋喊道:“等一下!”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她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不知是怎么回事,女孩跳上月台后却一下子没了方向感,站在那里左顾右盼,似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望着她四顾茫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毛流干笑了几声,无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正前方的车厢顶部。
就在即将收回眼神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一句话:
黑暗之手,牵引我们潜入城市那诡异的禁区。
毛流低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眼熟,他再次抬头,想再仔细品味一下。
谁知车厢顶部空空如也,什么字也没有。毛流不甘心,眼光继续搜寻,可对面整个厢体上除了有一张卡通警察提醒乘客“小心被窃”的警示牌以外,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没有。
“奇怪,怎么回事啊?刚才明明有的嘛。”
毛流嘴里念叨了一句,脑袋摇成拨浪鼓,一脸茫然地朝四下里乱瞅。
他旁边站着一个带耳机的学生,见毛流神经兮兮的架势,似乎有些怕,他那稚嫩的眉尖在额头上疑惑地拧成一团,还将自己的身体往外移了移,躲乞丐似的。
毛流忍不住再次干笑起来。
学生有点怕了,连忙抓住自己的书包,奋力挤到另一边去了。
十五分钟后,地铁准时停靠在火车站。
在人海中奋战了半个多小时,毛流终于踏上开往离城的T131次列车。
他坐在过道边的小凳上,仰起脑袋眯上眼睛假装休息,暗地里却偷偷地打量起旁边几个铺位的乘客。
他的上铺是个面容青涩的女学生,端庄严谨,好像刚参观完修道院回来,矜持得有些可爱。
斜对面的上铺是一个有点草莽英雄气概的男子,约摸三十多岁,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看到这么粗壮的哥们居然还是紧追潮流的拇指一族,让人心生敬意。
而对面床位上的女人才是整个车厢的焦点。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妇,脸蛋具有维族姑娘的特征,秀美精巧,艳光四射。
毛流眯起眼睛企图仔细端详她,却一直没有成功,因为对方的脸蛋始终在不停地扭动,几乎没有片刻的安静。
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毛流的铺上,以军人般标准的姿势劈开两腿,手掌支撑在膝盖上,表情异常亲热地与少妇搭讪。
少妇则半躺在蒙着白色布单的窄床上,懒散地摆出一副“着衣的玛哈”的姿势,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雌性荷尔蒙气味,连香水也遮掩不住。
女人不大说话,却被胖男人的恭维逗得不时咯咯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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