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黄金案(6)
傍晚,街市上店肆纷纷上门,而酒楼饭馆正是生意兴隆之时。乔泰、马荣乔装一番离了县衙兴冲冲逛上街来。二人只想挑一个小酒店饱餐些海货风味,便各处转转。二人绕到市里热闹处,却见店铺都关门了。正觉扫兴,忽见大街隅角处有一爿小酒店还闪出灯火,青布招儿上绣着“九味斋”三个大字。二人大喜,一头闯进店堂。店掌柜在抹桌子,锅灶已歇火,正要打烊。那店掌柜见乔泰、马荣模样凶神恶煞一般,心里寒怯,陪起笑脸来致歉道:“二位大爷见谅,小店炉灶已熄火,这里正要上排门了。”马荣正觉饥肠辘辘,听是已没酒菜,心里老大不乐,粗声道:“酒菜我们也不要了,有什么可以先填填肚子的?”掌柜赔笑道:“只有几张冷馅饼,却是猪肉馅心的,二位大爷不嫌弃,就白送与你们吧。”说着回转去厨下托了一个红漆木盘出来。乔泰、马荣接过木盘,见盘内果有四张馅饼,忙拈了在嘴里一嚼,倒也酥松香脆,只是冷了点。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多谢”,一面嚼着一面便出了店门。春月婵娟,温风如酒,城厢夜色笼罩在一重重雾霭之中。乔泰、马荣信步踯躅,七折八转,忽见房舍渐渐深邃幽伏,且有花园篱笆围定,又听得远处“哗哗”水声,似有河流穿过。果然前面不远处耸起一座弯弓形石桥,像一弧霓虹挂在朦胧的夜雾中。乔泰、马荣步上桥面,正待向桥下细看,忽见远远有一顶凉轿沿河岸慢慢抬来。轿中盘腿端坐着一个大汉。二人心中诧异,不由站立观看,可恨雾大,看不亲切,只隐约辨得有四个轿夫。突然,那凉轿停了下来,四个轿夫各抽出轿杠,猛向轿中坐的那大汉盖头劈去。乔泰失声大叫:“马荣弟,快去救人!这偏僻之地,恐有杀人阴谋。”四个轿夫听见人声,慌忙又抬起轿来向河岸翻倒,只听得“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乔泰、马荣二人沿桥堍向河岸急急奔去。那四个轿夫抬起空轿,一溜烟没了踪影。河岸上下大雾弥漫,五步开外便混沌不辨。乔泰、马荣追赶半日,哪里还有轿夫的影子?二人于是又急忙沿河岸寻回,一面侧耳细听溺水者的呼救声。谁知四周夜色荒冷,一片岑寂,不仅听不到呼救声,连落水处的河岸都分辨不出了。空旷中河水悠悠,天籁静谧,仿佛不曾有过适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乔泰、马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怪自己心粗腿短,贻误了大事。二人沿河边慢慢逡巡了半日,一无所获,只得怏怏而回,转上一条通向市里的大街。
第六章
夜色渐深,大街上车马往来,行人渐多。穿扮奇异的番客也各各设下货摊,货摊边点起一盏五彩玻璃灯,光明通亮,晃人眼目。横街转角上有一爿大酒家还开着,招牌上写着“陶朱居”三个金字,生意兀自兴隆。乔泰、马荣掀起珠帘进去,一看账台上那水牌,吓得连连咋舌,原来一席酒菜要抵他们半个月的俸银。二人口称晦气,正待出来,店堂里一个吃客却步上前来,手上拈起一个酒盅觑着他俩,口中称道:“二位兄弟,陪鄙人喝两盅吧。”乔泰皱眉道:“我二人与客官素昧平生,如何相邀?”马荣贪馋,又见那吃客瘦骨嶙峋,一副斯文相,料无恶意,笑道:“我们两个又不是没银子,少嘴缺舌的,自己不会吃,偏与你厮陪?”那吃客正色道:“兄弟这话便见生分了。鄙人之意是邀二位同席用餐,酒足饭饱后共赏这春江花月,岂非风流儒雅之赏心乐事。哪敢轻觑了二位阔爷!今夜鄙人分了点红利,思想与几个解趣的朋友厮伴厮伴,吐吐心曲。二位兄弟如不嫌憎,过来我桌上认个朋友,这酒钱我认了,哪还要你们掏摸腰包?这江湖上行走,第一等要紧的便是朋友大义。”马荣咧嘴大笑。这一番话正中他的心意,又说得体面,遂应道:“行过春风,便生夏雨,相公今日破费了,明日我哥儿俩请你的。”一面扯了乔泰衣襟,随那吃客入席。两下坐定,乃见桌上酒菜丰盛,那吃客并不曾动过杯箸,看似专治一席等候什么朋友的。果然吃客开口道:“今日鄙人原邀了一位同行来这里小酌,看来他是爽约了。来,来,我们吃吧,今夜务必尽醉而归。”一面又唤过酒保添了些酒菜。乔泰紧皱双眉,心中老大疙瘩不解,又经不起马荣一意撺掇,也便将就坐了,只等他们两个先动杯筷。一面又细细端详那吃客相貌,揣测他的身份。吃客虽五十里外年纪,却须眉星白,一团稚气,郁发于外。两条细眉似蕴涵着无穷智慧,一双眸子乌珠水晶,界线分明,十分出神。
“鄙人名唤卜凯,是河西船业主叶守本的经纪人,管掌厂坞钱银账目,器械采办,匠艺薪水,得闲时也作诗,故而爱吃酒赏景。不一味以文会友,也以义会友,以利会友。二位兄弟日子长了,自然识得鄙人心性,虽不敢称豁达放浪,却是不肯胸中存半点芥蒂过夜的。”这一番别致的自报,果然驱尽了乔、马两人心中的疑云,席间顿时活跃起来。马荣只顾挑好吃的往嘴里送,酒吃滑了,不觉十来盅下肚。乔泰也有了三分醉意。卜凯的身子飘飘然,忽作色道:“二位虽如此装扮,在下猜来,恐是衙门里做公的。”乔泰暗吃一惊:“卜先生,此话从何说起?”卜凯笑道:“新任狄县令昨日莅任,就差遣二位来市井转悠,暗中勘查,令人敬佩。你二位倘真是没营生的痞子、闲汉,能这般逍遥自在?”乔泰语塞,心中诧异。马荣抢道:“卜先生只猜得一半。我这里索兴问一声,先生久在蓬莱,当方土地,前任县令王老爷,先生可曾与他打过交道?”卜凯一愣:“兄弟说的是那王立德王县令吗?他不是早死了吗?不然你们狄老爷如何接任?”马荣道:“死自然是死了,但死得不明白,内里还有些蹊跷……”乔泰以眼示意马荣。马荣顿悟,忙改口道:“卜先生何不先说说王老爷活着时的情景,譬如,他对下属吏员刻薄否?”卜凯又笑:“在下对衙门里的事一向不甚留意,他日见有与王老爷熟识的,一定引荐与你们,你们自个去盘问详里。二位兄弟也莫见笑,在下上心的只是诗酒女子,离了诗酒女子,便不觉有生之乐趣。任人骂我作老奴狂态,也不生气。”
马荣拍手道:“卜先生好解趣!我们只是不会做诗,也不屑做,那酒与女子却也是十分上心的。”卜凯小声道:“今夜即随我去开个眼界如何?这勾当我可称是老马识途了。”马荣心想,狄老爷不正是命他俩各处茶楼、酒肆、妓馆、赌场转转吗?见乔泰也无相拒之意,遂一手拉起卜凯,催他引路。三个出了“陶朱居”,卜凯撩起长袍领着乔泰、马荣两人穿街拐巷,转弯抹角,来到一个小小的水码头。码头边停泊着一叶小舟。卜凯跳上小舟,乔泰、马荣虽有狐疑,也只好跟着跳了上去。只见卜凯与那艄公耳语几句,小舟便剪开波浪向江心荡漾而去。乔泰小声问:“卜先生要将我们带到哪里去?”卜凯格格笑了:“还没问你二位大名哩。你们看见远处水面上挂起一串串灯彩的那条大船吗?不瞒二位,那是一条花船,人称纸醉金迷地,海上温柔乡。”马荣远眺,果见一条大船,披灯挂彩,十分华丽。“卜先生,我名唤马荣,这位是乔泰哥。我俩是盟过誓的弟兄,最看重的便是信义二字,如今在衙门里狄老爷手下充役。卜先生尚义气,不妨从今便认个朋友,遇有缓急,也可帮衬。”卜凯点头微笑,心中三分敬佩马荣的豪爽气概。未几,小舟靠了那花船尾舷,三个移身跳上花船。迎面便见一个珠光宝气的胖妇人,上前施礼:“卜相公见礼了,什么风吹到这里,帆都不挂一片,不叫老娘先知个信儿,临时抱佛脚,茶水都来不及备哩。”胖妇人又见卜凯带了两个客人来,心中更是欢喜,忙将他们三个引入里舱,吩咐侍女上茶食果品。卜凯问:“金昌来过没有?”老鸨答道:“他没来,不知又去哪里厮混了。别管他了,来,今日老娘怎可败你们的兴?”说着一拍手,一个獐头鼠目的幺二领进来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粉白膏朱,浓妆艳抹,满头的珠翠在灯彩下显得十分夺目。老鸨惊问:“那玉珠呢?她为什么没来应酬?”幺二答:“就来了,正在换衣裳,一边还抽抽咽咽不停。”正说话间又走进一个年轻姑娘,面目姣好,只是乌云不整,面带啼痕,并没抹粉涂脂。老鸨怒叱:“不中抬举的小蹄子!装你娘的幌子,委屈你了?和谁怄气?卜大相公老大脸面,哪一番亏了你的钱银数?还做张做致逞脸,不理睬人。”那女子不答言,走来卜凯面前拜了一礼,低下头坐半边不做一声。卜凯笑了笑,指着乔泰说道:“玉珠小姐,今夜你侍候的这位相公,正经是个年轻军官,远比我卜某人解意怜人哩。”说着自己拉了一个姑娘走了。马荣也携了另一个姑娘的手,谢过鸨母出了舱门。乔泰呆愣愣过来搀了玉珠的手谢了一声,也转入后舱各自吃酒取乐去了。乔泰进了后舱,见玉珠仍哭丧着脸,正待找话儿去宽解,那鸨母一阵风跟进来,又骂:“你这没廉耻的行货,倒还来装正经,做观音,日日好酒好肉供着你,越发养活得你这淫妇灵圣儿出来了。”乔泰劝道:“太太息怒,玉珠姑娘并无过错。再说,我倒是正喜欢她这模样儿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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