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黄金案(13)
第十三章
马荣、乔泰兴高采烈地赶回“陶朱居”,只见金昌一个在独酌,卜凯则已醉伏在桌上,“呼呼”打鼾。金昌揖礼道:“你二人来得正好,快将这厮弄醒。我们已与玉珠商定,今夜她答允陪我们去逛番仁里,那里的小妖精们可迷人哩。”乔泰听说今夜能逛逛番仁里,心想正好开个眼界。狄公是不轻易差遣他们去那里的。又听是玉珠小姐作陪,心中大喜,便大声将卜凯唤醒,不由他分说,与马荣两个一边架起一条胳膊,搀扶着他随金昌出了酒店,直奔河边渡口。小舟很快划到花船前,玉珠果然盛妆描抹了,立在船栏边等候。乔泰深情地望着她,她也朝乔泰微微一笑:“你二位怎地也来了?”乔泰小道声:“这两日正想死你呢。”四人上了花船。乔泰暗里捉了玉珠的手腕又问:“玉珠小姐今夜陪我们去玩番仁里?听说那里花样新鲜,五光十色。”玉珠淡淡一笑:“你先来我房中坐了,我有话与你说。”乔泰点头,跟随玉珠下了后舱。玉珠沏了一盅香茶捧上。两个正亲昵说着话,金昌进来道:“乔大哥,马大哥上面唤你去哩。”乔泰不悦,心中虽留恋着玉珠,又不知马荣叫他有何事,只得硬着头皮走上船面。且说马荣与卜凯正在船头赏玩,金昌则去与鸨母陪话。卜凯道:“马荣弟,我与你去船尾看看如何?”马荣道:“船尾堆屯着货物,又有什么好看的?”卜凯一手牵了马荣,便往后面船尾方向走。船尾聚着五六个船工在闲聊,见马荣两个过来,都止住了话头,屏息不吱声。卜凯大声笑道:“你从这船尾向海口望去,云日犹如一线彩弧,海水幽蓝,明星照耀,正是人间难得的奇景。”马荣看了半晌,并不甚觉有趣,便绕过船尾欲回去前舱找相好的女子。忽瞥见铁锚边上搁着十几根旧禅杖,正与他们在小菩提寺后殿神龛下见到的一模一样,心中不由狐疑。正踌躇间,却见乔泰寻路而来。“马荣弟,叫我来有何事?”“你且看这些根禅杖,这花船上如何也有这劳什子?莫非船上也躲藏着和尚寻欢作乐哩。”乔泰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觉可疑。“马荣弟,我们须留个心,暗中查访,倘真撞着有和尚,定不轻饶。”“咦,乔泰哥,你如何不去陪侍玉珠小姐?”“不是你唤我来的么?”乔泰不无埋怨,“就来看这堆破禅杖?”
马荣这时乃发觉卜凯不知到哪里去了,忙问:“谁叫你来的?”“金昌来传的话,说是你唤我。”马荣叫道:“上他两个当了!你快下舱去责问金昌,我这里寻着卜凯,定要问个明白。没想到我们今日倒被他两个消遣了。”乔泰赶回后舱,舱门紧闭,里面传出一声声痛楚的哀泣。乔泰一脚将门踢开,见金昌一把揪住玉珠头发,一手持皮鞭正在抽打她。玉珠满身血痕,几乎昏厥过去。乔泰怒从心起,大吼一声,正要上前擒拿金昌,不留意猛地绊了桌腿,扑倒跌地。金昌嚎叫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回头对准乔泰背脊正待刺下,玉珠跃起一把拖住金昌大腿大声叫:“乔大哥,快逃!”金昌猛一挥手,匕首刺入了玉珠胸膛。玉珠惨叫了一声:“乔大哥,他们正偷运黄金哩!”乔泰听了,如霹雳轰顶,站起身子,一手揪住金昌臂膊,劈头盖面便是四五拳,打得金昌鼻门破裂,脑浆血水一齐流淌。忙又回头抱起玉珠,玉珠已经不省人事,血流满身,嘴里还不住念着“乔大哥”。乔泰抱起玉珠刚要出后舱来,见马荣赶到,便将这事说了。两个将玉珠身子托上船面时,玉珠已气绝。月光照在玉珠惨白的脸面上,如一朵洁白的梨花,正是娇丽怒放时节,竟横遭风雨,不幸凋丧!乔泰懊恼不已,用拳头只捶打自己胸脯,热泪横流。半晌,乃道:“马荣弟,玉珠小姐临死前说出,金昌一伙正阴谋私运黄金。”马荣一手托起金昌待欲盘问,见金昌歪倒了头,口中流出一块一块的污血,一摸脉息早没了。
乔泰轻问:“马荣弟可曾寻着卜凯那厮。捉住了他,不愁问不出私贩黄金的内情来。”马荣愤愤道:“不知什么时候让他逃之夭夭了。”乔泰拭去了泪水:“我们此刻即命老鸨及船工将这条船停泊到河口的霓虹桥下,随即回县衙去禀告老爷。”马荣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说道:“适才我听卜凯说及,这条船的船主就是那丢了老婆的顾孟平。金昌一伙倘真的走私黄金,这顾孟平想来也难脱干系。”二人回到船头,老鸨及众船工早惊惶失措地围聚在那里,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马荣见远远水面上漂着一片小舟,船上正立着卜凯,竟在放声长歌哩,心中好不气恼,只恨得牙痒痒,一味顿足。
第十四章
乔泰、马荣回到县衙已经半夜了。那条花船已被羁押在内河口的霓虹桥下,乔泰从城东门分拨出四名士兵在那里看守。狄公与洪参军还在书斋议事,乔泰、马荣两个将适才发生之事一无遗漏地详细禀告。又猜测道:“金昌一伙私贩黄金,会不会与那些和尚用的旧禅杖有关联?”狄公听罢,慢慢点头道:“那些破旧禅杖不无蹊跷,但与奸徒走私黄金又有何干系?我想来这花船倒是与小菩提寺甚而白云寺大有关联。”乔泰道:“这花船是顾孟平的产业,委托金昌管视的。”“可惜金昌已死,这内里许多勾当,不得审知。纵传来顾孟平,又能问出多少东西?何况这老先生正为丢失妻子惶惶不可终日哩。”狄公又叹了一口气。马荣道:“金昌虽死,卜凯还在。他适才虽脱身而逃,我们只须出一海捕文告,看他能跑到天涯海角去!再说,金昌与卜凯参与走私黄金罪行,他们的东家顾孟平、叶守本真的能推得一干二净?拿来大堂一拷问,不愁他们不说。”狄公摇手:“顾、叶二人暂且不能惊动,没有确凿证据,怎可贸然拿来大堂?依我看,卜凯则最是个可疑人物,卷在漩涡正中,行止又十分怪僻。事发后虽已逃遁,我这里立即签画海捕文告,明日一早各处张贴,务必追拿到案。”乔泰沮丧道:“玉珠小姐为救我性命,为告发这帮歹人而殒命,端的可怜。前任王县令不也是认她可靠才将那个漆盒交付于她保存吗?当时我只需暗中留心,用言语宽慰她,她一心信赖官府,说不定还会吐出许多秘密来。可惜竟一时三刻香消玉殒,饮恨而死。”说着不禁坠下两行泪来。狄公宽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太伤心了,破案后我们一定与她厚葬。此刻已过午夜,你俩且回去睡了,明日一早我即审理此事。”翌日早衙升堂时,衙门口廊庑处照例已站了许多看审的百姓。一声铜锣响,三通鼓毕,狄公乌帽官袍上下齐正,刚在大堂正中坐定,叶守本踉踉跄跄,跪上堂前叩禀道:“小民叶守本见衙门口贴了海捕文告,捉拿卜凯,特来叩见老爷,有话申明。”“说吧!”狄公见叶守本一脸是汗,故意冷淡。“老爷明鉴,这卜凯行止怪僻,嗜酒如命,他在外倘若有无视王法、作奸犯科之事,小民概莫能管,也与小民船坞经纪无关。”狄公问:“叶守本,本堂问你,你是几时雇聘卜凯为你的经纪人的?”叶守本答曰:“回老爷话,小民重金聘定这个卜凯前后也只十天,他是京师好友曹贲引荐来的,这曹贲乃是县学曹鹤仙先生的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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