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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狄公案——四漆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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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高罗佩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7-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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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湖滨案(6)
狄公听罢,蓦地一惊。低头见刘飞波,青筋怒暴,紫涨了脸面,吼道:“小民正指望从这条老狗手里赔人哩。”狄公一拍惊堂木,叱道:“刘飞波休得胡言妄语,咆哮公堂。今日你既是原告,且将案情本末禀来。即便是人命关天,也得让本县听了分明,方可判断。”刘飞波应道:“小民怒火中烧,一时忘了衙门律例,叩求狄老爷宽宥。小女正是被这厮的儿子杀害。如今罪犯潜匿,不得已揪了他老子前来喊冤。”狄公问:“你适才说,刘月娥新婚之夜被杀,本县若没记错,令嫒婚礼是在前夜。事隔两日,你才来衙门鸣冤却是何故?”刘飞波切齿道:“老爷明鉴。如此人命血案,小民焉得迟迟不报?乃是被这……被这厮施了拖延之计,缓了两日。”狄公转脸问被告:“你叫什么名字,何种营生?”“回老爷问话,贫儒江文璋,丙午举人。先前曾受聘县学博士。只因顽疾缠身,辞了教职,在家设馆,教授几个童蒙,权为口。”“江文璋,你姻亲告你纵子杀人,想也听见了。可是坐实?”江文璋大呼冤枉。答曰:“老爷明镜高悬,必能断此公案。犬子娶媳,本是喜庆之日,谁知祸出不测,风云突变。如今犬子哀毁过度,已弃家撒手而去,正没寻觅处。贫儒心里一团冰雪,凄苦无诉。偏偏这刘先生还血口喷人,诬我犬子杀妻。惟望大老爷明察详里,为贫需昭雪。”刘飞波不听则已,听了立时升起心火,透胸冲鼻而出。叱道:“你这条出精老狗,骗了我女儿去,又将她害杀。藏匿了儿子,竟还假惺惺要为你昭雪。”狄公见刘飞波言语狷急,与昨夜判若两人,丧女之痛几乎将他逼疯。见他怒目圆睁,磨牙吮血,似要一口过去将江文璋吞噬。心中不由启怜,遂道:“刘飞波,你既将这人命官司告到衙门,自有本县替你做主。你此刻须静下心来,细细将当夜之事叙述一遍。令嫒果是被人杀死,这王法昭昭,岂能漏了吞舟之鱼?”刘飞波略略静神,长叹一声道:“也是天数。狄老爷细听来。我命中无子倒也罢了,小女月娥美貌出众,聪颖过人,又生得性格温柔,仪态端正,正如同月中的嫦娥一般,生下时取名便道着了。月娥从小喜爱书字笔墨。稍长大小民便让她进了塾馆,谁知竟撞在这条中山狼手上。这江文璋的儿子见小女才貌,顿生馋涎,几处遣媒妁来撺掇。偏偏月娥又年少不谙事,也一头中意。小民不知江家底细,心中想托人随访明白再说。谁念贱荆又一头认定江家书香门户,江幼璧又是少年秀才,便一口应允,自个做主受纳了金花彩币。批了八字,换过庚帖,那边只等选吉期迎娶了。“一日,一个朋友叫万一帆的告小民道,这江文璋虽是读书识字的人,却是个衣冠禽兽、登徒子一类人物。以前还动过他女儿的歹念。听说还是黉宫的败类,诽薄周孔,被逐出庠序。我闻此言,心知上当,便想毁约。不料月娥执意不允,整日哭得泪人儿模样,茶饭不思,恹恹成病,一连几日米汤都未沾牙。贱荆又哭又闹,阖家鸡犬不宁。小民没奈何,肠子一软,也只得任他们去了。前夜江家轿马迎娶,倒也十分排场。小民心中即便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认了。酒席上只喝了一二杯,聊为搪塞,便告辞回家了。“今日一早,江文璋气急败坏跑来宅下报凶信,道是新婚之夜,月娥惨死在新人床上。小民猛吃一惊,急问端底。这老狗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小民心中诧异,好端端、如花似玉、灵生活动的一个人儿为何一夜工夫便死了呢?内里岂能无诈?便问他为何昨日不来报,挨过一日。他道是江幼璧也潜匿失踪,他们须得寻着儿子问明端底,好来报信。江幼璧至今还未寻着,想来是父子合谋,偷偷藏匿起来。等瞒混过这场官司,再出头露面。小民当即要去江家看看小女尸身,谁知这天杀的竟云昨日已草草入殓,灵柩都已移厝到了城外石佛寺。”狄公双眉紧攒,禁不住轻“哦”了一声。略一转念,又未肯打断刘飞波话头。“狄老爷,天下哪有不让尸亲见尸便偷行闭殓的?王法昭彰,这其中的鬼蜮伎俩,伏望老爷明镜断勘,好替小女申冤,也替小民孤苦老儿出这口恶气。此刻王玉珏、万一帆两证人俱跪堂下,听候老爷垂问。”狄公捻须沉吟,半晌无话。江文璋抬头正想要说什么,狄公摇手止住。又问:“依刘先生意思,可是江幼璧洞房内半夜杀了新娘,然后潜逃。”刘飞波忙道:“这个……这个江秀才本是木雕泥胎,无用之物。小民此刻推想来,凶犯应是他老子江文璋。江文璋原是好色之徒,人面兽心,老奴狂态,早对月娥怀藏不良。必是婚筵上借着酒兴有些不干不净的行止,小女一时羞愤难言,便烈志轻身。这江幼璧自然怀恚抱恨,却又要做孝子。有苦难言,有屈难申,待要征声发色,又怕坏了门风清声,伤了父子间一团和气。若是竟自含忍,娇妻已死,日后苟且有何生趣?究竟不是吕布之勇,无法手刃董卓老贼以消恨,故只得半夜一走了事。天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江文璋畏罪,乃匆匆厝殓了月娥,意图瞒天过海。望狄老爷与小民做主,问断案情本末,由小民亲手剐他二十四刀,才解小民心头之恨。”言罢扑簌簌掉下泪来。狄公听其情词可悯,心中恻隐,安慰了几句,乃转脸问江文璋。“江文璋,本县问你,适才刘飞波原告一番话可属实?”江文璋战战兢兢抬起头,叹道:“回老爷话。贫儒平日不理家政,犬子迎亲也是贱内一手张罗。月娥的事来得突兀,阖家吓懵了,一时都没了主张,仓促收厝,也是实情。或与礼法不合,也是权宜之计,并未入土。棺盖也只草草加了几颗钉。倘王法不容,愿当罪咎。至于亲家翁诬贫儒有不齿行径,实属毁谤之词,一无依据,想来老爷也不会凭空听信。贫儒究竟是读书之人,礼义传家,诗书延泽,焉会去行那等猪狗不如没廉耻之事?惟求老爷明鉴。”狄公频频颔首,问道:“令郎迎娶,这新婚之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江文璋抬头见狄公威而不猛,气体清正,心中稍稍踏实,肠子渐宽。乃详述道:“昨日宅下都用过早膳,见已巳时初刻,还不见新郎新娘出房来。丫鬟牡丹等着送早茶,几番踌躇不肯敲门,便来请示。老朽还笑道,且等些时辰。转眼巳时交尾,时近午牌,新房内仍无动静。老朽便唤牡丹去敲门,牡丹敲了半日,里面只不答应,也无声响。老朽这才觉识有些异样,便命众人撞开新房的门。及进去一看,房内景象令人魂飞魄散。月娥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满身是血,帐衾卧席全都染红。犬子幼璧竟没了踪影。贱内上前摸了脉息,早已气断丹田,身子都冷了。“老朽赶紧去对面街坊请来华大夫,又央求邻里茶叶铺孔掌柜做中人见证。华大夫来验过尸身后说,月娥系新婚初合,膣内出血不止,竟中崩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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