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湖滨案(14)
马荣领命去了。洪亮、乔泰也自回衙舍公干。狄公批了一叠例行官牍,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忽地又想到一事,便又传洪参军来商议。狄公对洪参军道:“马荣去问白莲花固要紧,我还有一法可以分辨韩咏南所言可是实情。你去衙舍把汉源地图拿来。”须臾洪亮转回,将一幅画有汉源山川城郭的地图平铺在书案上。狄公指着地图上标明孔庙的地方道:“这里是韩咏南被劫持的地点,然后轿子向东抬去。似是进了山里,下了几道山坡,便全是平路,正合了东门外这一条驿道的形势。洪亮,你估量来,抬着轿子走了一个时辰,可到哪里了。”洪参军指着地图上渭南平川的一个军镇道:“约莫可到这里。”“韩咏南说下轿后又被拽上了十来级台阶进一堂屋,才到了那石室。这一带倘若有一幢馆墅和一处宅院,便是契合。”两个正说得投机,马荣已回衙来,进书斋一屁股坐定,便叫晦气。狄公道:“看你一脸愁容,便知出师不利。可是毛禄没捉着?”马荣道:“我找到龙门酒店,即将老爷那四两银子赏了那个鱼头掌柜。鱼头掌柜还不信有此等好事,用牙齿使劲咬了半日,又掷地丁当响了几回,才喜滋滋收过,敬我像个佛祖。我问毛禄下处,他道是在一个鸡毛妓馆里栖息。等我赶到那家妓馆,鸨儿却道他今日一早携了个女子与一个叫独眼龙的一并去了泾北。我只得折去杨柳坞找白莲花。“谁知白莲花昨夜大醉,弄了半日才醒来,还一脸怒气。我赔了不少好言语,才将老爷之事询问她。她道是当时并未留心,好像是有人站在老爷背后,忽说是役工,又说是宾客,没准信。又问韩员外醉倒时可看见有人在杏花身边,她道她去厨下取酒了,来时只见杏花搀扶着韩咏南嬲作一团哩。”狄公点头,又道:“你何不乘便也问问碧桃花,杏花的事她总能忆出不少。”“碧桃花比白莲花醉得更死,像吃足了酒糟的猪一样,鼾声像打雷。再三推她不醒,又记着老爷吩咐的事没问出名堂,便怏怏转回衙来。”狄公笑了:“哪能每回都马到成功,也有马失前蹄的日子。暂不去管它了,我们今天去东门外溜溜马,顺便去看看韩咏南被歹人绑架去的地方。”马荣脸上转喜,赶紧去备马点役。狄公对洪参军道:“洪亮,你上了岁数,不便折腾,这东郊就不必去了。恐要在那军镇宿夜,衙里不能无人。午后你细细将王玉珏、苏义成两人的一应档卷检阅一遍,再去万一帆处查访。这个万一帆不仅做了刘飞波告江文璋的证人,又与梁大器变卖产业有干系。刘飞波与他究竟有何勾牵,尤要查问清楚他女儿三官儿到底是如何一回事。”洪亮答应,说还想去拜访梁贻德,查一查梁大器的卖契内容并万一帆的手段。狄公称是,又叫洪参军派遣一个精细的佐吏去河东平阳县查询杏花的原户籍。她自卖来汉源必有缘故,她之被害,或与籍里有什么渊源。狄公遂修书一封盖了印玺,叫呈那里的官衙协办赐助云云。
第十二章
狄公率乔泰、马荣各骑高头骏马,不带番役,出了县衙慢慢驱向孔庙,随即按韩咏南指点的路线向东飞驰而去。
出了东门便是一带平坦的官道。远处叠嶂亘延,烟岚拥树。官道两旁白杨挺立,白杨行外阡陌交错,田垄连绵。正是午后,日中稍昃,三三两两的农人都倚靠在大树下休息。一行不一刻便驰入了一条山岬,巨壁横前,紫光闪烁。渐见山道弯弯,樵径蛇曲,林木丰茂,山势平缓。一道涧溪流来,奔湍激石,泻玉堆雪。牧童在山坡放羊,吹着牧笛,看云日徜徉,甚是悠闲。辗转下了山路,果是一马平川。一望初稻渐熟,清香十里。狄公捻须微笑,看此情势,又是一个丰年,为民父母乃可稍稍自慰。手捧禄米,庶几也无愧怍。乔泰道:“老爷,这纵横几十里并不见一处高屋别馆。想来韩咏南是有意敷衍官府,别有意图。”马荣拭汗道:“我早说了,这个韩咏南面上酸迂,心中藏奸,那一套被人绑架的鬼话岂可轻信?”狄公道:“再前行几里,或有所获。”说罢一马当先,驰驱起来。乔泰、马荣也策马紧随,渐渐见了一个庄子。庄子外的大槐树下聚了一群人在看热闹,那槐树团团如盖,遮了半亩阴凉。马荣老远见十来个村民正拿着棍棒在殴打一人,一面还凶凶怒骂。那被打之人只是抱头在地上乱滚,并不喊饶。“住手!”马荣怒起,勒马冲向人群。人群见蓦地闯来一个煞星,金刚面目,心里先怕了三分,不觉让出一条道来。乔泰、狄公也拍马紧趋上前。马荣叫道:“青天白日之下,为何恃强凌弱,殴打一人?”人群中闪出一个眉须皤白的老人,向马荣略作一躬,说道:“敢问壮士大名,不知三位客官有何贵干,驾临寒庄?”马荣道:“汉源县令狄老爷亲驾到此,尔等还不下跪?如此蛮横无礼,不怕治罪!”
老人乃上前向狄老爷叩头行礼,口称“恕罪”。又禀:“老拙系这庄子的庄头,几个后生正在处办一个行诈骗的流民,动了手脚,兀的造次了。伏望狄老爷宽罪则个。”狄公望了一眼被殴打的人,说道:“他既不是你庄上的,如何兴师动众,乱行责打?你说他行诈骗有何凭验?”老庄头道:“这人用灌了铅的骰子欺弄本庄少年,赢了许多钱去。”狄公道:“原来是赌博。两边还能有正经的?你庄上的人即便被他弄了手脚,输了钱,也不可恣意殴打。”又传那个被打的人到面前。片刻,四个蓬发污垢的后生抢先一齐跪倒在狄公脚下。“你们谁说他的骰子里灌了铅?”狄公问。其中一个从衣袋里摸出两颗骰子双手恭敬呈给狄公。那个被殴打的人突然一个箭步向前,夺了骰子,口中大叫:“青天大老爷在上,我这两颗骰子倘是真的灌了铅,天打五雷轰,罚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轮转。”他向狄公作了一个深揖,将骰子交给狄公验看。狄公将骰子在手掌里来回滚动,又仔细翻看了,并无异常。冷冷地说:“这骰子并没有灌铅,看来是你等赌输了钱,反诬于人,意在图诈,乃至殴打。竟还敢欺瞒本县,端的可恶。”老庄头嘴头子如生漆鱼胶粘住,挣不出一个字来。四个后生面面相觑,也发了呆。遂被狄公喝退,不敢仰视。狄公见那被打的赌徒,四十开外年纪,高瘦个子,狭长的脸庞略呈灰白,却嵌有一对狡慧明亮的眸子。左颊上有一颗黑痣,上面还长出三根细长的毛。“古往今来,倾家败财莫速于赌,杀人盗窃,也多起于赌。本县劝你,作速戒赌,找一个本分的生意度日口,乃是正道。”那赌徒叩谢过,拂了衣袍上的尘土,自顾去了。申牌时分,狄公三人来到与泾北县分界的一个兵镇。驻守的马校尉十分隆重地招待他们。狄公问及边界靖安事项,马校尉答曰:“泾北那边近来时有乌合之众,三五成群持械盗劫公库,虐杀百姓。橡树滩一带沼泽连绵,港汊纵横,地理十分复杂,更是歹徒出没之地。官军胆怯,不敢贸然进剿。”狄公又问:“这一带可有大户人家的高宅府第、别业馆墅?”马校尉答:“这里除了江湖水草便是农田阡陌,大户富商人家从不来这里奠基落根。一来水患频仍,二来风声不宁。草寇水贼,时有啸聚。”晚膳后,狄公与乔泰、马荣酒足饭饱正在房中喝茶,一边议论案子,痛骂韩咏南的狡诈阴险。有兵丁送来一封书信,封皮上端正写着:“陶甘百拜敬缄”。又说送信的陶先生求见老爷,此刻正等候在门外。狄公吩咐传这位“陶甘”进来。木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日间那个瘦高个的赌徒。不过此刻已衣冠一新,容光焕发。适才被殴,虽有几处皮肉紫伤,但遮不住一股喜滋滋的神气。“陶甘叩见狄大人。日间救急之恩,铭刻肝肺,敢再申谢忱,衔环结草,惟求狄大人赐一线报效之机。”狄公大愕,原来日间这个邋遢的赌徒竟还如此文绉绉一副斯文相,又写得一笔好字,不禁心中欢喜。“日间如此狼狈,想是冤屈了陶先生。本县也只是据实而判,并非有意布恩。”陶甘狡黠一笑:“这个在下自然明白。狄老爷为一起疑难案子赶到这里,碰巧解了我一时之厄。依在下揣度,狄老爷所奔走寻访的似是歹人绑架之事。”狄公闻此言语,吃一大惊。“陶先生,你说什么?”陶甘微笑:“不瞒狄老爷,在下这一猜测恃的是两种本领:机敏的洞察判断和合理的解析推衍。在下适巧听到老爷言及这一带可有高馆府第,又不知这高馆府第的格局形制和主人姓名。乃知必有人被绑架到这一带,蒙了眼睛,依稀记得地理道路。此人告到官府,官府便来此地勘查,探明究竟。老爷恐正为此事没寻着眉目发愁哩。”狄公心中折服,陶甘果然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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