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湖滨案(20)
洪亮道:“万一帆听说刘飞波潜逃,便惊慌失措起来。头里还有恃无恐,语言傲慢。”狄公道:“万一帆必有一番要紧的话要对我吐出,公堂上他不便明言,正是他的狡狯处与细心处。少刻我要将他传来这里详审。你两个听了,便知大局端倪。”三人又吃了一盅茶,正说得得意时,牢头气急败坏地跑到内衙禀告:“老爷,不好了!万一帆自杀了。”狄公猛省,口中骂道:“你这笨伯,竟没搜过他的身子?”牢头嘟囔道:“卑职搜身时可没见有什么枣糕。”“枣糕?有人进牢内送枣糕与他吃了?”“卑职岂允外人送食品进牢里?不过,万一帆正是吃了那个枣糕丧命的,七孔流血哩。卑职一时也弄糊涂了,自知渎职误事,只求老爷处罚。”狄公、洪亮、陶甘等赶到衙后大牢,昏灯烛火下果见万一帆僵硬地躺在一扇门板上,脸唇青紫,七窍都有污血凝块。狱卒将一块荷叶垫底的枣糕递给狄公。狄公见枣糕只咬去一角,兀自滋软。形制与街市摊上卖的无异,只是枣糕上并没印有红字店号,而是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狄公反复看了黑龙图形,还有何不明白的?顿时心火上升,愁云涌起,神色大异,转身自回内衙。洪参军、陶甘紧紧跟随。回飙骤起,路径又断,适间的情绪一扫净尽。狄公明白,枣糕上的图形不是给万一帆看的,而是给他汉源县令看的。因为枣糕秘密送入牢房时,牢房早已黑暗。这分明是黑龙会的明确警告,而且衙门里也有黑龙会的党羽。
第十六章
且说乔泰、马荣两个商量半日,拟了混入橡树滩勾当的通盘计划。两个装扮做绿林模样,当即骑马出发。过泾北县治时投了书信,那边老爷迟迟不答。二人只得绕回边界军政营寨,一面问路,折向东北。橡树滩周围十八乡,时有械斗,彼此结仇甚多,长年不通气息,正有乔泰、马荣周旋余地。黄昏,二人来到鸡口镇。这里已是橡树滩的外缘,官兵强人都伏有哨马,各自按兵不动。故市集倒也太平热闹,各号店铺,生意兀自兴隆。乔泰、马荣见有爿酒店,招牌名儿叫“一江春”,便进去大灌了一顿。待要会账时,酒店掌柜亲自上前打躬揖道:“两位英雄,从未曾见识。今日有幸奉献几杯薄酒,已是敝号荣幸,哪里还劳破费?”说罢亲送乔泰、马荣出了酒肆。乔、马二人见此情状,也乐得白吃。遂乘酒兴把个微醉的身子前后摇摆,逛上街市来。马荣见前面不远处有五个官兵巡道而来,便索兴拉乔泰当街睡倒,一时鼾声雷震。一个军校踢了踢乔泰身子:“哪里来的野汉子,竟酒后醉卧街心?”乔泰、马荣醒来,见五个官兵外又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正称心意。遂骨碌爬起,骂道:“你几个鸟公人,竟在你老爹面前撒野,小心折断你脖根。”军校大怒,抡起手中棍棒,就地扫去。“你两个蟊贼,还敢做大。”另四名小卒一齐上前,想捆翻乔、马二人。乔泰、马荣发一声喊,早夺过两条棍棒来。右突左刺,横扫直劈,那五个官兵顿时被放倒三个,半边呻吟,另两个抱头鼠窜而去。
围观的百姓一迭声喝彩。就中一个黑脸汉子上前揖道:“二位壮士,如此手脚,大快人心。彼鸟公人必不肯甘休,此去营寨搬兵,恐二位要吃亏。不如乘早走了,可免不测。”乔泰搔头道:“这可如何是好。只怕官兵拥来,我两个不是对手。”黑脸汉子低声道:“你两个快去鸡口水道,那里有一条小船,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载你们去橡树滩深处。到那时自有好汉相帮,官军奈何不得。二位就说是邵灶爷荐你们去的。”乔泰、马荣谢过,沿循邵灶爷指点的路径,很快便找到了鸡口水道。分拨开苇丛果见一条平板小船,搁着两支桨板。二人大喜,跳上小船,解了缆绳。马荣独个划起双桨。乔泰不惯水性,船头坐了。小船划出苇丛,便见一派湖荡。晚霞里变幻五彩,甚是妖娆。时值盛夏,莲叶田田,芙蕖摇曳。不时飞起十几翼雪白的水鸟,振翮回翔,鸣声悠远。马荣、乔泰顿感心旷神怡,又闻幽幽荷香,不觉暑气全消。马荣从水中摘了几个大莲蓬,扔给乔泰。乔泰剥了一堆莲子,两个吃了起来,十分得意。远处传出一声凄厉的鸟鸣,湖荡里又回应三声。马荣道:“乔泰哥,不好,这鸟叫得怪,恐是水贼信号。”话犹未了,船头船尾露出两颗人头来。马荣大叫不好,只觉小船左右摇晃了两下便翻合了身,马荣、乔泰失身落水。乔泰呛了两口水,正要呼救,已被人水中捆了手脚,拖上了一处干滩。马荣索性也不抵抗,任人捆翻,也被拖上了岸,与乔泰串锁一起。七八名水贼吆喝着将他二人押到了一间草棚前。草棚外,有二十来个水贼在操演刀枪。土坡树桠间四处插了三角黑龙旗,随风舒卷,猎猎有声。
乔泰、马荣两个灵犀相同,一抹儿看在眼里,不觉又喜又惊。喜的是这里果是水贼的巢穴,惊的是水贼原与黑龙会沟通,正磨剑拭枪,欲图谋反。一个头目从草棚里出来,头上一箍兜鍪,腰背一口大阔刀,甲胄不整,满眼凶光。一个水贼叩道:“禀天罡将军,这两个汉子鬼鬼祟祟,私下湖荡,像是官军的细作。小的们捉了来听将军发落。”“你两个叫什么名字?何等营生?可是官府的细作?”天罡将军问话倒是柔声细气的。“拜揖将军,小的名唤雍马,这位是歃血弟兄,叫戴乔。久在绿林中勾当,做那没本钱的营生。几番遭官府追缉,昨日从汉源县逃出,专来投奔将军麾下,以图犬马报效。将军慧眼巨光,我们这等尴尬境遇,岂会是官军的细作?”天罡将军一双狡黠的眼睛滴溜溜朝两人转了几转,又和颜悦色问道:“你两个既是专投我来,却是如何晓得这橡树滩地理,坐的一条船又是谁的?”马荣待要回答,天罡将军摆摆手,指点要“戴乔”回话。乔泰肚中明白,遂躬身答道:“回将军话,我两个在鸡口镇遭公人追捕,拼死抵挡,打翻了他五人。内有一个军校,回营寨去喊官兵。正情急十分没理会处,幸承邵灶爷指点,教导从水路来这里投奔将军。这船也是邵灶爷的。望将军查访明白,也释疑心。”天罡将军诡秘地点了点头:“只恐寨小,不堪二位壮士歇马。”遂命部下先将马荣、乔泰二人押去养马营暂管。等他派人查明二人备细,再定去留。养马营札在土坡阴背的一片草地上,搭了几个帐篷,亦有头目监营。乔泰、马荣被管束在一个小帐篷内,暂应储运草料的差使。
傍晚,放养马匹的弟兄纷纷回到营帐,乔泰、马荣一一与他们结识了。内中果有一个叫毛禄的,贼眉贼眼,心怀鬼胎,却不愿与别人厮攀。吃罢夜膳,乔泰、马荣偷偷寻到了毛禄帐篷,忽见帐篷外有一个年轻女子在刷碗盆。细看那女子,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十分俏容。形象气度正合了刘月娥的谱。马荣大喜,掀动帐帘钻了进去。乔泰则退一步守在帐外,一面窥觑那女子行止。“谁?”毛禄惊问。“是我,雍马。毛禄哥休要惊慌。”“啊,原来是今日乍到的雍马兄弟。我也是新来这里的。听说你两个是从汉源县逃来的,不知那边情景怎样?”毛禄问。马荣笑了:“汉源一向无事,我两个只是不堪寂寞,总思量绿林中许多好处,故索兴投到这里黑龙会旗下,图个快活。不意竟被那天罡将军猜疑,遣来这养马营勾当,好不委屈。不知毛禄哥何事也受此屈辱。”毛禄苦笑:“我还算侥幸哩。可怜独眼龙只是顶了一句嘴,竟被一刀抹了脖子,抛尸湖中。”正说话间,那女子进了帐篷,与马荣行了一礼,自个躲在半边,低垂了头再无动静。毛禄道:“这是浑家。这两日也受了点闲气,心中不快。雍马兄弟莫见怪,这贱人只是这嘴脸,不肯言笑。”马荣瞥过女子一眼,又笑:“毛禄哥好福气。浑家随军侍候,不怕众弟兄们抢去?”毛禄不悦,半晌道:“雍马兄弟倘无事,请自稳便。我俩劳累一天也困乏了。”马荣恭敬告辞,退出帐篷,却不见乔泰踪影。正踌躇间,见乔泰远处走来,还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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