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黄金案(4)
狄公道:“这个我已略有所闻。如今你就说说他当时遇害的情景。”“算来王县令遇害也近一个月了。记得那一日早衙眼看要升堂,王县令尚未起身,房门兀自锁着,并无一点动静。我敲了敲他的卧房的门,也不见回答,心中不由起疑,急命衙役将房门撞开,见王县令已经倒毙在房中,早没了脉息。仵作沈陀说,王县令约莫死在半夜,查验后乃知道茶盅茶壶全有剧毒。”“王县令系中毒致死,当无异词,当时你见他房中有什么可疑之处?”狄公问。“下官最觉触目的便是那茶炉上的紫铜锅和尸身旁的茶壶茶盅。王县令一向是用那口紫铜锅烹茶的,水煮沸了,才冲入茶壶。茶壶里先放了茶叶,泡开了才斟在茶盅里慢慢饮啜。当时紫铜锅已经洗刷干净,茶炉也早已熄灭。茶叶也验了,并无毒药。故下官疑心是有人在王县令的茶壶里投了毒。”“王县令烹茶用的水是谁提入房中的?”狄公又问。“正是王县令自己提的水。他每日一早汲井,先备下终日烹茶的水。早衙升堂前都已饮过早茶了。王县令于这吃茶之道,最有讲究,也最存细心。从茶炉生火,提水注入紫铜锅到茶泡开,斟入茶盅,事事躬亲,从不许下人插手。吃起茶来,他独个儿自斟自啜,乐在其中,旁若无人。衙里上下见惯了的,谁也不去败他的兴,也从没人敢讨他的茶喝。谁又想到到头来竟还是死在这吃茶里。唉……”“刑部汪堂官来蓬莱时是如何查办这个案子的?”“汪老爷来这里第一夜便遇见了王县令的鬼魂,吓得神智无主,胡乱问了些案情本末,签画了案牍便匆匆回去京师交差。临行又将王县令内宅房中和书斋细细搜查了一遍,将他的所有信札和笔录文字全数捆了,运去京师刑部细查。”
狄公道:“他签画的案牍我已阅读了,实在是敷衍了事,潦草塞责。那些要紧的信札笔录运到刑部后竟无缘无故丢失了,汪堂官本人又匆匆去了南方,遗下一个无头案让我们来查办。好了,此刻你自回去将王县令被害的前后情形细想一遍,有什么可疑之处即来告我。”唐主簿答应退出。狄公又唤乔泰、马荣进来书斋,命他二人乔装一番去县城茶楼、酒肆、赌场、妓馆各处走走,务必摸清这蓬莱县三教九流的各种情况,以便因势利导,祛邪扶正。乔泰、马荣高高兴兴领命而去。天刚暮黑,狄公便悄悄擎了一枝蜡烛,独个摸向王县令的宅邸。宅邸与内衙书斋正隔了一座花园,花园内玲珑山石,泠泠碧池,月光下一派肃穆幽静。狄公沿着万字回廊刚走到宅邸的粉墙下,却见花畦边古柳下的太湖石后闪出一个人来,正与狄公撞了个满怀。狄公大吃一惊,忙擎起烛盏照看,不料蜡烛却已熄灭。恍惚里狄公只记得那人穿一件浅灰长袍,灰白的头发盘了个顶髻,左颊上似有铜钱大小一块斑记。“你是谁?”狄公大吼一声。那人并不答言,只一闪便消失在太湖石后。狄公急忙跳进花畦,沿太湖石后寻索了半晌,并不见那人影踪,心中不觉纳罕:莫非正是遇上了王县令的鬼魂?狄公三步并作两步,急赶到唐主簿衙舍。“唐主簿,适间我在王县令的宅邸外撞遇了一个人,那人见了我并不言语,一瞬间便没了影踪。”唐祯祥脸色变白:“那人可是穿浅灰长袍,没戴帽冠?”狄公惶恐地点了点头。“他左颊上可有一块黑斑记?”唐祯祥额上沁出了汗珠。狄公顿时憬悟,发呆道:“莫不正是……”
唐祯祥几乎声音带哭:“他正是冤死的王县令王立德啊!昨日我便说他阴魂不散,于今你狄老爷自己也撞上了!”衙院里大风忽起,树叶乱响,隐隐听到门的开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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