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湖滨案(22)
“后来便来了这两位恩公,道是汉源县里的缉捕,专来捉拿毛禄的。小女子乃获救得见老爷。老爷恩德胜于生身父母,死而复生,白骨再肉,小女子感佩终身,永志不忘。”狄公长舒了口气。笑道:“刘月娥,有道是否极泰来,苦尽甘至。你历经磨难,死而再生,终致善果,也是大喜大吉,可庆可贺的。你丈夫和翁姑俱在家中眼巴巴等候你哩。”刘月娥又连连叩头,喜不自胜。又转向乔泰、马荣二人称谢。狄公忽道:“刘月娥,本县尚有一事须告诉你。令尊刘飞波先生不知何故,离了汉源,未详去向,你可知晓其中缘由?”刘月娥面生忧色:“回老爷问,家严是个心性古怪的人,一头奔在生意上,向来对家中事不闻不问,独独视我为掌上明珠,十分溺爱。小女子实不知他何故离家远去。莫非为小女子不幸事,哀毁过度,失了常态。”说罢低低吁了一口气,眼中噙了泪珠。狄公未动声色,挥手示意洪参军将她带下去,备办小轿护送她回江宅。又嘱乔泰、马荣道:“你们想也乏了,快回衙舍歇息吧。此刻我独个在此静静养心一阵。”黑龙会谋逆事果然不是虚妄之谈,虽不致兵燹战祸般严重,但刀兵之动,血火之灾却迫在眉睫。泾北那边的事固可移文州府军事长官,头痛的是这汉源的逆党,究竟会怎样里应外合,酝酿祸胎?阴谋早露端倪,杏花的猝死,已是警钟。韩咏南、刘飞波等一干嫌疑至今未查明眉目。对了,杏花手中那局残棋,究竟暗示什么秘密?想到这里,狄公只觉头痛欲裂,口唇焦干。刘飞波业已潜逃,是否应收捕韩咏南?那棋局既藏有机关,铸造人即是韩咏南的曾祖。韩父设计那棋局固然不会是让儿孙辈用以谋反朝廷,但目下这棋局已与黑龙会的阴谋有干连。韩咏南陷在正中,其咎难辞。狄公这时忽地又想起韩宅的佛堂来。
那佛堂会不会是个藏垢纳污之处?韩咏南的行迹如此可疑,佛堂果是斋心静敬之地?为何又昼夜不闭,灯火彻明。佛堂与棋局一样也是韩父亲造,莫非七十年前已埋下阴谋的祸根?那佛堂有甚可疑之处?莫非有机关密室。那片金牒玉版也看不出蹊跷,岂会有所暗示?玉版系由一片片碧绿翡翠嵌镶拼成,与棋局惟一相像之点即是整个版面都是由一片一片的正方块拼合。莫非这两个图形有相通之处?狄公即速从抽屉里拿出垂柳赠的那幅印有经文的黄绢,与棋局两下勘对,一时也看不出名堂来。棋是棋路,两军对阵,陷入残局;铭是经文,释迦典籍,语义精深。他将经文从头至尾念了十来遍,无法找到什么暗示。又将棋局纵横颠倒走了十数步,也没什么异象变化。心中恼怒,遂拂袖推开棋盘,去一边沏茶。沏了茶来,狄公站着一面啜呷,一面又低头思忖。忽地眼光又转回到棋盘上,棋盘上黑子聚作一堆,陷在局心,白子则四面包抄,如铁壁合围。狄公眼前一亮,又看棋谱,乃发现原来白子大都散在围外,如云雾包合。黑子则局限于核心,扩散不开。再细数黑子,纵横各八格,布局在八佾图阵内。八八六十四,正重了金牒玉版的字数!狄公心中闪出一道电火,莫非机关正在这六十四个格内?遂搁下茶盅,又将白子全数摘除,剩余黑子留在棋局中,细观形态。再按棋局中黑子位置对比经文字句,用朱笔圈出,遂得如下十七字:若汝明吾言,即指其玄。乃得入此门,享大吉。狄公狂喜,拍案而起。自语道:“原来机关在这十七字谜中,竟蒙蔽了我偌许多时。”
第十八章
夜膳罢,狄公将洪参军并三名亲随干办叫进书斋来,一一耳语过。四人大喜过望,面面相觑。狄公解破棋局,又布置行动。四人也不便问内里详备,一个个摩拳擦掌,便待动手。“你们千万不可大言喧嚷,露了机局。这衙门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内里已有密探。”狄公又小声吩咐。乔泰、马荣领命而去。狄公又嘱洪参军:“你到值房守候着,这两日但凡有外人传话衙丁、杂役的,暗中收捕,不许逃逸。”洪参军也遵命而去。于是,狄公与陶甘两人离了内衙,转花园回廊,拾级上衙院隅角的戍楼观察动静。看看已是初更时分,汉源城内的百姓都已安寝,三街六市几无行人。参横斗转,夜露沾衣。观候了半日,狄公不由焦急:“怎地不见有动静。”陶甘曰:“这事需花费时辰,便捷不得。依我揣度来,不出二更便有分晓。”忽地城东几声爆花响,一柱青焰冲天而起。顿时火光闪闪,红了半际天。陶甘笑道:“老爷,那边果然动手了。”狄公、陶甘拔脚便下戍楼,衙院里锣动鼓响,人声嘈杂。衙丁、役夫已编队毕,各携家什正拟赶往火警现场。狄公、陶甘各牵了一匹骏马,抢先出了衙门,径直奔韩咏南宅府。韩府大门敞开,奴仆、丫鬟东奔西窜,喧嚷一片。烈火已蔓延至东厢一溜上房。里甲率十来个壮丁正在泼水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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