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想不到他用青砖干这事儿 十点,如达骑着摩托车,驮着我和那袋子青砖去天堂庙。出了城,过了护城河,向南一公里就是天堂庙。 除了村北,天堂庙三面儿都让一条小河抱着,水清得好官儿海瑞一样。这弯河不但裙着半个村子,一掠之间,又和护城河连上了,河里一年四季水不断,鱼虾也不断。 如达忽然回头感慨:“我都有十几天没钓鱼了。” “嘟囔个球,谁不让你钓了。” “没空儿啊。”如达懒洋洋地。 其实这家伙钓了鱼也不吃,他说,他就喜欢杆子一抖活鱼挣扎那一瞬间,比足球临门一脚的快感更强烈。我相信,因为足球没有生命。 暗香盈面,绿树迎抱。四月的天堂庙正荡在花海里,不时看到女人和老人隐约在路边果园,大概是在给果树授粉吧。如达没有果园,不是他不想种,是他们家的分的几亩责任田全是盐碱地,根本种不成果树,当年,殷保成说他们不算是村子里的人,孬好给他们点地就算对起他们了。如达家也有一小块儿肥地,但,也不能种庄稼,因为,那是他们家的坟地。 果园里,不时有高高的庵子矗出来,以前听如达说,那是村民为了看果子搭的高脚庵子。为了看得远,扎的木头架子比果树还要高出一大截儿,然后再在高架子上搭出庵子,遮风挡雨,风味十足。 我叭叭地拍着如达的肩:“有空了带我爬爬这高脚庵子吧?”如达笑着回头,我看到他一嘴白牙,咧得好嚣张:“行啊,那上面啊,有味道得很哪!” 如达家的坟家地村北,也就是在庙岗子东北角百十米的地方。如达说他一个人不敢去坟地,主要是因为他的母亲就吊死在庙岗子上了。 到了一个丁字路口,本应向东一拐直达坟地,但如达的摩托却一直开向村西的一座孤院,他的家。刚到院外,我就看见一个妇女推着一辆轮椅,顺着平展展的柏油路缓缓而来,车上,堆着一个弯脖儿昏睡的男人。 这妇女有四十来岁吧,皮肤白净,修眉俏眼,好象还化过淡妆,风情不逊城里女人,当年,一定是个美人。 如达赶紧下车,支好摩托车赶紧跑过去,俯在车前问那女人:“常乐婶儿,这几天俺叔咋样啊?” 那妇女先看了我一眼:“还不是那样儿。唉,两个儿媳妇儿没一个偎边的。你咋得闲回来了?” 如达恭敬地:“收拾一下院子,都是荒草啊婶儿。” 女人噢了一声,推着车缓缓过去了。从后面看,腰身真还不算臃肿呢。 我刚要收回目光,那女人又回了一下头,拧了我一眼。 我心里笑了一下,得意。 如达关好院门儿,我低声问他:“那轮椅上瘫的就是殷常乐吗?” 如达恨恨地:“是他娘的。” 我在他肩上戳了一下:“那你还象条狗一样哈叭他老婆啊?呵,你还是个人吗,你都不如老鳖,人家还有个硬壳呢。” 如达不在乎地笑:“这叫卧到草棵子里舔苦胆,明的咱可斗不过他呀,别看他瘫了,可他还是队长,在这村子里,他说一句还算一句,鸡蛋壳和老鳖壳硬碰能行吗哥?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我才不慌呢。” “那女人是他老婆吧?” “嗯,叫个柳玉春,这女人对人还不错,可惜啦,如虎的年龄……哈哈哈……” 如达的院子里,一丛一丛的芳草芽儿从砖缝子里钻出来,挺有味儿的。一棵腕儿粗的柿子树,团拢的、半大的叶子们正在阳光下生长,比某个男人的绿帽子还要绿。 他从走廊下掂了一个铁锹一个抓钩,递给我铁锹,然后,对着堂屋门和院门儿分别步了几步,一哈腰,抓钩就冲铺得好好的红砖地面锛了下去。 “干什么?这不是败坏吗,平整整的地儿?”我骂他。 “这是高人叫做的,快点儿帮我挖,别人看见又该捣唧我的事儿了。” 十几分钟后,按如达要求的,我们弄出了一个深三尺、长六尺的大坑。然后,他从袋子里把那些成形了六百年的城墙老砖一块一块地掏出来,接着,两块摆头形,六块摆胳膊,四块摆身子,八块摆腿儿,弄出个人形来。接着,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瓶酒来,叭地在铁锹头上把瓶嘴儿碰烂,把酒呼呼呼地浇在砖人儿身上,脸上的虔诚和佛像前摆的猪头一样。 我晃着左腿:“说说,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呀?” 如达把酒瓶用力甩出去,瓶子撞在院东墙上,清脆而壮烈地碎开,一片亮光飞溅。 他一边抄铁锹往坑里填土一边小声说:“包我四季平安,人丁兴旺,财源滚滚。真是天助我也,高人说,必须要有蓝砖才能成事儿,可这会儿都是红砖了,哪来的蓝砖啊。我都发愁半个多月了,这喀嚓一声雷,城墙就倒了,蓝砖就有了,呵。” 我笑:“要是真是这样,你们家祖坟上不光是冒青烟,非着大火不可。” 如达也笑了:“别瞎说,别不灵了。” 我心里一动:“哎,有包人长命百岁的吗?有空儿给我问问高人。” 如达:“行。不过,活那么长干什么呀,吃喝玩乐活个五六十岁就行了呗。” 我用脚踢土,洒了如达一脸:“放驴屁,能活多长就活多长,你以为你有九条命啊?” 埋好“砖人”,带上一根煤火椎,如达又带着我去他们家的坟地。问他干吗去,他神秘地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村北没有果树。据如达说,村北的地不但种不成果树,连庄稼也长得不好,跟废地差不多。 坟地在村子的东北角,它西边百十米就是杂树丛生、已显阴森谲谧的庙岗子,那庙岗子很高大,象一座小山,在我们这大平原,气势压人呢。而那个有可能给我带来财富的神秘的葬缸子,就在那儿,我真想去看看了,又有五年没去那地方了,不知道那里的树又长粗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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