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色童话 伤心一刀
《伤心一刀》 ——“请你不要柔柔地刺痛一双凝视你的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轻的武士。 在每次执行任务时,他总喜欢折磨对手让对手饱尝痛苦地死去。 与其他的杀手不同,他的刀不是戳穿敌人的腹部或刺穿心脏,他使横刀——一刀封喉。血溅满脸时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他面无表情。 武士双手沾满血腥,杀人无数。 追杀武士之人无数。但是不是他怕刺客,而是刺客怕他。 武士有个年轻可爱的妻子,每当武士回到家,看到妻子那双天真无邪、充满柔情的双眼,他便忘记了所有的杀戮和血腥,只有在他拥抱着妻子的时候他才能安心地合上眼,让睡眠的倦意袭上全身。对他来说,她就是他心中的世外桃源。 直到有一天,这样美丽宁静的生活被破坏…… 那一天,一个戴着圆顶锥形帽子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心夜?你可知道你会有今天?” “今天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我每天都要面对前来寻仇的刺客,杀人已成为我每天的生活。” “但今天前来的刺客却不会死。不是你杀人,而是你被杀。” “哦。是吗?那得问问我的刀是否会对你手下留情了。” “准备。” …… “哐噹”——武士右手一直紧握的刀掉落到了地上。武士跪倒在地,昏死了过去……一道血柱整齐地顺着他的肩膀流了下来——漂亮的刀伤。 刺客接着杀死了武士的妻子、武士的父母和家仆。血洗了武士的全家,甚至连养在院子里的狗也没能够逃过血光之灾——狗一直对着刺客狂吠。刺客皱了皱眉:“你已被我征服,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你的命从今以后交由我保管,你不再需要对你忠诚的家犬了。”于是他的左手在腰间别刀的位置迅速闪了一下,只隐隐看见一道寒光,狗便停止了狂吠——倒在了血泊之中。 刺客名叫王斩。 是百年不遇的百人斩刺客,杀人无数。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抱起武士,用手抹开挡在额前的一缕头发,仔细地凝视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刀我给你收着,始终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我和你立下赌约:我给你半年的时间,半年内我不杀你。如果你有办法让我在半年内喜欢上你,我就永远留你活命。否则半年后我会毫不留情地一刀杀死你。” 刺客将武士扛在肩上,离去。在他身后,是满院的尸体和血迹。 武士醒来。 他睁开眼所见的世界风和日丽,阳光大把大把美好而奢侈地洒进屋,温暖地盖在他的身上。 平时,他的妻子会为他端来早已准备好的早茶。他会和妻子亲呢地度过这短暂的温馨时刻,然后他会从墙上取下那把血红色刀鞘的刀,出门前让妻子吻一吻他——他相信妻子的吻可以使他躲过一切厄运。 ——只是,他已不再记得。 现在,这不是他的家。 墙上挂着一把黑色的刀。眼前的桌上端正地放着一把血红色刀鞘的刀——那是武士的刀。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陌生到他完全记不起昨晚发生过什么,记不起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靠杀人领取赏金过活的名叫“武士”的职业。 他也记不起自己曾有一个可爱的妻子。 他摊开掌心,空无一物,只有清晰的纹路——干净、一尘不染、不沾一点血腥。 他失去了一切记忆。 他的灵魂中出现了很大一部分的空白。 也许是这种空白净化了他,他只记得有个男人用一双厚实的手臂抱过他。 ——所以当他出现在他的面前时,他立刻就对他微笑了。 “王…斩…” 王斩着一袭白色的袍子,笔直的乌发垂到肩膀上,面庞冷峻瘦削。他端来了早茶,递到武士——心夜的面前,坐下。当他放下茶碗时,他左手食指上银白色的骷髅戒指发出逼人的寒光,柔柔地刺痛了心夜凝视他的眼,这道光无情地让心夜流出了眼泪。 ——很伤心很伤心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他来不及多想,王斩满漾着笑容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早。用餐。” “王…斩…” ——心夜喃喃地唤着,他不知为何会唤他的名字。他只是觉得每每看到这个人,伤心的感觉就由心底涌起。他觉得,记住王斩的脸、王斩的名字,甚至王斩的刀,王斩杀人的姿势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是的,王斩杀人。 ——心夜为何会知道呢?他并不知道如何杀人,他已忘记使刀。 王斩是一名刺客。刺客的使命是杀人。执行任务,不辱使命。所以只有无休止地杀人。 可是心夜从来都不明白有多少刺客是冲他而来是为了要心夜偿还他从前所造的杀孽而并非因为王斩。 ——对,袭来的刺客全都将手中的刀挥向心夜而非王斩。 王斩总是很干净利落地杀死所有人,无一例外地一刀毙命——有可能他出了很多招式,但是心夜只是看到他的手动了一下,只看见一道寒光出鞘,只听见“嗖”的一声,接着王斩的脸上就溅满了血,他的胸前大片大片地被血染红。 王斩出刀的速度很快。 “伤心一刀。”王斩这么说的时候,嘴角漾着残忍的微笑:“你看刀上的刻字——‘王斩诛心’。我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所以我出刀果断,没有犹豫——一个优秀的武士就应该斩断一切情感。如果会有伤心的感觉,就不是一个好的武士。” 心夜的心抽痛。 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呢? 心夜想不起来。他只知道,王斩不计一切后果一切代价地在保护他,甚至不惜赌上性命。 王斩用生命来守护心夜。可是心夜时常看到王斩的脸上有着无比寂寞的表情。他的眼神缥缈、寂寞。心夜不知道王斩究竟在看向何方。 心夜不知道自己可以为王斩做些什么。 那天夜里,王斩伸出手来抱了他。心夜背对着王斩,睁着眼睛,感受到王斩的手指划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慢慢地摸向了下面的花穴……心夜不动声色,吐息缓慢均匀有致,纹丝不动。 王斩把手收了回去。 “我不能喜欢你。” …… 王斩继续为了心夜而杀人,常胜不败。 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非比寻常地厉害的刺客。 王斩的刀被刺客的手甲刀给弹飞了出去。 手甲刀眼看要劈向心夜,王斩挺身挡在了心夜的身前…… 心夜躲在了王斩的背后,王斩不急不缓的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除此以外还有惊心动魄的肌肤被撕裂的声音——血“啪哒”、“啪哒”滴在了地上…… 王斩没有发出一声叫喊,没有出一丁点声音。 心夜察觉时,刺客已倒在了地上——心夜的手不知何时操起了桌上的那把血红色武士刀,不知何时以一种他自己都十分不熟悉的速度刺穿了刺客的胸膛——他记得,这种速度是只有王斩才有的。 “王斩?” 几乎是同时,王斩与那名刺客一同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侧身倒地时,右眼已被抓破。黑色的液体混着血从眼眶流出。顺着脸上的伤口里流出的血外涌。 “王斩!王斩!” 心夜松开紧握着刀的手,扑了上去,抱住王斩,失声恸哭。 王斩昏迷,不省人事。 心夜很伤心,他的泪大颗滴落在王斩寒光凛冽的刀身上。刀身映射出来的,不是昔日名满天下的武功高强、残忍狠毒、杀人如麻的京城第一武士。而是一名失去了心爱之人、失去了伴侣的落寞的伤心之人。 血不断地浸透纱布和绷带,王斩发着高烧,心夜伤心地紧抱王斩。 夜,心夜的唇紧贴着王斩的胸膛。昏迷中的王斩分明感到有滚烫的泪珠落在自己冰凉的胸前。 王斩失去了右眼,并且在脸颊上留下了永难消除的“十”字疤痕。 心夜哭了很久很久,久久的疲倦让他酣睡。这一夜,十分漫长,直到过了很久很久,阳光才重新洒在清晨王斩和心夜的小屋里。 心夜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自己身旁少了什么,揉了揉哭红肿的眼——阳光刺眼,让他的眼睛又分泌出好多液体。 “王…斩…?”心夜身旁的枕头上干干净净,一根发丝都不留,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王斩?”墙上王斩的黑刀不复,屋里一切依旧,只是少了主人和他的刀。 “王斩!……”心夜的心揪痛起来。 这里安宁静溢到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打斗,仿佛关于王斩的神话仅仅只是神话。当一梦睡醒,除了留下梦悸的伤心再无别的。 可是心夜仍然感觉到唇边有咸咸的感觉——那是眼泪。 心夜仍然记得昨夜王斩曾经仔细地爱抚过他每一寸的肌肤。 如果说王斩是一个狠毒的刀客、残忍的杀手、冷血之人。那么只有在心夜睡在他的身旁时,他才肯松开戒备的心,释放出他人性中尚未泯灭的一丝半许的温柔。 只是这一切全部都消失了…… 王斩曾一度弥补了心夜灵魂中的空白。可是现在,心夜只觉得迷惘和孤独。 “一个人好寂寞,两人一起多惬意……” 秋,秋风送爽。入夜,窗外风挑逗树叶“飒飒”声时常惊醒伤心人。 他总是握紧了刀。因为他知道,随时会有刺客来杀他。 但是他又总是在想:是不是王斩回来了。 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便把刀更紧地抱在怀中。 “王…斩…” ——结果迎来的是刺客、杀手还有忍者。 他们总是趁夜潜入王斩的家中。 他们身手敏捷、脚步轻盈。 他们跳上屋梁,可以一手支撑起全身的重量,另一只手单打独斗。他们拨出背部的刀去砍向心夜,或者从怀中掏出狠毒的暗器“刷刷”刺向心夜。心夜总是费力地躲避攻击并还以颜色。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没完没了的刺客。 ——杀戮永远不会结束。 心夜那空白的灵魂本来就像一个黑洞,黑洞里是血的过去,只是他想不起靠为雇主杀人而领取巨额赏金的武士荣誉、辉煌的过去。他也并不知道他的雇主以为心夜已经背叛了他而因此一直派人来追杀他,他并不知道他曾犯下的数不清的杀孽。这些杀孽注定只能用血来偿还。总会有人为死者报仇,然后那些新死去的刺客,他们的友人或亲人又会派人来报仇……怨怨相报的结果就是更多的杀孽更多的血债更多的仇恨,没完没了,永世不绝。 心夜已经觉得这再自然不过:刀不离人,人不离刀。他出门总是要带刀。他杀红了眼,唯有血溅满脸和胸膛时他才会觉得痛快和满足。 ——失去记忆的武士从他的爱侣那里慢慢继承了杀人的天赋和技巧。 就这样,不知不觉半年过去了。 如约而至的半年之期。 王斩回来了,王斩又出现在了心夜的面前。 他们的重逢是在太平洋以西的一座毗邻两个国家之间的充满争议的小岛上。小岛人烟罕至,岛上有蛇,没有淡水,不适合居住。 心夜一路反扑追杀他的刺客而来到这里,他们一路杀到小岛,最终心夜杀死了刺客。 心夜穿着一袭白色的袍子,王斩披着黑色的斗篷,右眼罩着暗浊的银制骷髅眼罩。 风灌满了武士白色的长袍。刺客的黑色斗篷轻轻飘扬。 刺客会选择穿黑衣是因为夜里执行暗杀任务的需要,通常那些暗杀任务都是见不得光的。 心夜着白衣,王斩黑衣。 ——刺客。 王斩是刺客。 心夜的手习惯地捏紧了刀——这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长期的杀戮生活培养了他对杀意的敏锐的觉察能力。 他的潜意识里知道王斩是刺客,王斩全身散发着可怕的杀气。 他却没有及时醒悟:他的心中按捺不住再见王斩的欣喜,反而是向王斩愉快地奔了过去。 ——于是酿成了悲剧。 王斩一刀刺穿了心夜的胸膛。 与半年前相比,王斩经受了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魔鬼般的训练——除了疯狂的杀人以外更多更系统的训练。而心夜,仅仅只是杀人,见血封喉,将自己的血红色的刀磨得更锋利而已。 心夜的瞳孔收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但是每跳一下,就好像是在为了释放尽全身的血液一般。 心夜流下了眼泪。他的眼中满是不舍、丝毫没有杀手的锐意。 王斩慢慢地转着刀柄。刀身没入心夜身体的部分便跟着转动,撕扯了更多的内脏。心夜饱尝巨痛和苦楚,“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王斩眼神冰冷地看着心夜,说: “举起你的刀,没用的东西,否则就去受死吧。此时此刻,你根本不是武士,只是个懦弱地等待屠宰的平民。半年前,我奉命杀你全家,因你是个毫无人性的冷血杀手,是魔鬼。于是我便和你订下了约定:你若有办法让我在半年之内喜欢上你。我便不杀你。结果,你输了。半年过去了,你仍是没有使我喜欢上你。所以,现在,我要杀了你。” 血,滚烫的血。 王斩无情的话语还有他的刀——冰冷的刀在心夜的胸膛里转动,寒光浸透进全身的血液。他倒下去之前只看见王斩手指上的骷髅戒指发寒地笑着…… 妻子可爱美丽的脸、脉脉含情的深情的双眼、满门的尸体、昔日数以万计的杀戮一幕幕回到心夜的脑海中。 ——是了,我是杀手。 心夜拨出刀——他惯长使的横刀,割开了王斩的咽喉,割断了他的气管。快刀留下的伤痕无比美丽,形成一条绝对干净整齐利落的弧线。血顺着王斩脖颈处的美丽的弧线大肆地喷了出来,血如泣如诉地喷溅在心夜的脸上。 王斩倒在心夜的怀中。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便不会一直挡在我的前面替我杀死复仇者不惜拼上性命地保护我;如果不是因为你害怕你喜欢上我而失去成为一名出色的杀手的资格你便不会离开我。” 伤心一刀。 一滴泪落在“王斩诛心”的刀身上。 只是,不知流的是谁的泪。 年轻的武士脸上没有表情,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刺客死在他的怀中。昔日杀手的冷血充涌进了他的血管、他的全身。天下再无可爱之人,今后的路只有不断的杀戮。 几艘船慢慢靠近了小岛。 一群黑衣忍者拨出刀飞上小岛。 心夜收起了刀,闭上了双眼。 没有使命,也没有可以相依的人。 与过去的一切联系也被斩断。 杀手的一生已经结束。 他紧紧抱着王斩渐渐冰冷的身体合上了双眼。 海浪拍打着小岛。一轮夕阳缓缓落入海平面线之下,只将心痛的血洒满海面与天空。 心夜心娅>2005年10月16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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