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色童话 戒命
那一年,离娜娜十二岁的生日还差四十天。 母亲说十二是个回归的数字——恶已经满了,不能再继续了,到这里就要结束了,就是要开始对罪进行审判的时候了。 她叫娜娜,出生于一个使用白魔法的巫师家族。娜娜是这个家族中最小的一个,母亲说因此神特别爱娜娜。白巫师的家族历代以来都是背负使命而活的——参与神的历史,继承拯救灵魂的工作。 这是个邪恶的世代。世界之王让恶进入了每个人的心,这个世界没有平安,有的只是杀人、流血、谎言和争斗。 如经上所记: “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 没有明白的, 没有寻求神的; 都是偏离正路, 一同变为无用。 没有行善的,连一个也没有。 他们的喉咙是敞开的坟墓, 他们用舌头弄诡诈, 嘴唇里有虺蛇的毒气, 满口是咒骂苦毒; 杀人流血, 他们的脚飞跑, 所经过的路,便行残害暴虐的事; 平安的路,他们未曾知道; 他们眼中不怕神。” 每天早晨太阳未出来之前,神从天上降下白色的吗哪给他所爱的儿女们。到了晚上,便有鹌鹑作为食物。因着神的恩典,于是家族里人们的灵与这世界里的人非常地不一样,他们有着美丽、干净、圣洁的灵。神说:“惟有你们是被拣选的一族,是有君尊的祭祀,是圣洁的国度,是属神的子民,要叫你们宣扬那召你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 母亲总说神爱娜娜,可是娜娜从来也没有见过神。娜娜屡次问母亲神在哪里,母亲指着那本经书对娜娜说:“神是说话的神,不是你用肉眼可以看见的,所以要好好学习神的话语,要首先有谦卑下来的姿势。”母亲还说神就是爱,没有爱就不认识神,因为神就是爱。——娜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还太小,所以从来也不认识神。母亲指着经上的话读给娜娜听——“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其次也相仿:‘要爱人如己,再没有比这两条诫命更大的了。’”母亲又斥责娜娜:“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读经呢?你里面的根本罪骄傲还在,没有谦卑下来的姿势是不能够来到神的面前的。你可知你将来要担负的是何等艰难但却荣耀的使命吗?为什么每天总是往外跑呢?这是一个罪恶的世代,神已经给了先知将要临到这世界的审判的话语——将有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下,灭了这世界。我们是在建方舟,要尽量将世上的人都拉进方舟里面来,然后就要开始洪水的审判了。现在神仍然不毁灭这个世界,是因为我们,神看这个罪恶的世界还没有到恶贯满盈的时候,也是看这个世界中有爱他的儿女,就因为我们而不毁灭这世界。而是将权柄交给我们,让我们拯救灵魂和审判世界!你看看圣经的依据:创世记里为什么以扫不讨母亲利百加的喜欢而雅各讨喜呢?因为那是一个即将要恢复神的国度的历史,外面的世界是罪,而以扫却沉迷于罪中的世界,因此长子的名分被夺了去!”母亲又说:“你还太小,一旦出去了,根本没有力量对抗这世界的,你为什么要像以扫那样呢?当心祝福被夺走!” 娜娜时常因为母亲严厉的斥责而委屈地流泪。每当这时,做侍奉的仆人薛镇会停下手中的活过来安慰娜娜,在娜娜痛痛快快地把苦水倒了个干净之后,他总是会认真地凝视娜娜的眼睛对娜娜说:“你的母亲真的是很爱你的,你要学会长大了。”娜娜喜欢对薛镇说自己对所有人都隐藏起来的心里话,因为他从来都是能够很好地帮娜娜保守秘密。他是这个家族里娜娜唯一觉得可以放心地接近的人,也是娜娜在这个家族里最喜欢的人。 可是,娜娜总是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日复一日地冗长的祈祷、灵歌、颂词、赞美还有神、天使与他们同座的天国的宴席——培灵会都让娜娜厌烦。于是,总是悄悄地打开天使设下的防御性的结界溜出去,去交世上的朋友,享受世上喂养肉体的宴席。 在娜娜和逃逃初识时,逃逃就能够一眼辨别出她是谁:“你是出生于被神拣选的家族,白巫女——使用白魔法的巫女啊,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你为何要从葡萄酒的宴席中逃出来去喝世上已经被污秽了的水呢?你本该是被圣灵浇灌、充满的。” 母亲说过神的儿女来到世上时,最先认出的必定是被魔族控制的人,因为有光照耀的地方黑暗是不能够存在的,所以对光最敏感的必定是黑暗。对体内有着白魔法元素的人最敏感的必定是黑巫师——有着黑魔法元素波动的人。白魔法是治愈和防御性的魔法,世界之王与他的使者使用的是攻击性强的黑魔法——只是娜娜还太小,在神的国度里连说话都困难,更别提差遣风、水、火、电四大元素的天使或是召唤圣兽了,虽然在家族中曾看见非同、母亲等人修得很漂亮很美丽的灵,但娜娜的心更多的是留恋着世界里的事情世界上的人,娜娜从来都不知道她一直将自己暴露在何等危险的空气中而总是去呼吸世上混杂了尘土的空气。 逃逃来自于世界,世界满了黑暗,在这世界待得太久了,娜娜居然不能辨别出被邪灵控制的人,因为她心里想:母亲一定会说只要是来自世界的必定都是污秽的堕落的有罪的。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娜娜被杀的时候,当娜娜的血四溅、流尽了娜娜身体里这世界上的生命时她才醒悟。 这个世界在娜娜的眼中是看为美丽的,因为有娜娜心爱的人。有不能割舍的朋友,比起爱看不见的神,娜娜更加地爱能看得见的朋友。娜娜在世界上的时候因为他们而幸福,纵然也有悲有怒,有眼泪也有欢笑,也有寂寞——娜娜已经忘记了在家族里面那从来都没有伤害没有欺骗和谎言的生活,已经忘记了在爱的里面成为一体,有敬畏、不能随便的爱的生活……逃逃,他叫逃逃,是娜娜所爱之人,他来自于世界,因此娜娜的心也变成了挂念世界的心。逃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黑夜里娜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清:那是一条手链,蓝色的手链中间是一块黄色的软陶,软陶上有一个类似于两个人在一起的图案。 娜娜把逃逃的世界和心情带回了家,于是这样就有了麻烦。因为母亲的斥责会立刻过来劈向娜娜:“你还没有明白神的爱,人的爱要先断开的。不要将堕落世界里的被污秽了的爱带到至圣的圣殿里来。先断开人伦,先建立天伦,天伦建立好以后,人伦自然也会建立好的。”——娜娜的心里顿时生出了恐慌:爱是什么?难道这样恐怖的,会是爱吗?爱是这么恐怖的,要夺走吗?这就是使命吗?难道娜娜真的要为了神的国度去抛弃世上娜娜最爱的一切吗?难道娜娜真的心甘情愿去走这条吃苦的路吗?娜娜看不见爱,因为一直以来娜娜受到的都是很严厉很苛刻地对待,爱难道不应该是很温暖的吗? 为了心爱的人。使命也好,即便是性命也可以丢弃。这才是爱。娜娜饮了世上的水以后眼睛明亮,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天的道路眼看要到头了,世界不安分地挣扎着,娜娜的里面满是不安、恐惧和猜疑。于是娜娜决定丢弃家族里的一切逃跑。这一回,娜娜要走得彻底,再不回来。 到了晚上,天起了凉风。“娜娜,别去啊,那不是你该走的路。”娜娜仿佛听见母亲在后面的呼喊。娜娜头也不回地匆忙逃跑,走出家门的时候娜娜穿了一条黑色的蕾丝裙子将自己藏进黑暗中。娜娜召唤了薛镇——家里忠心耿耿的仆人并不知道娜娜所作的事,也跟着娜娜一起出来了。他一直是这么地听话,娜娜叫他时,他从不拒绝陪伴娜娜的。 白魔法的巫女穿上黑色的裙子向着黑暗的世界奔跑去了。 破碎不了理性的世界。破碎不了世上人、世上事。破碎不了智慧树的果实。 向着世界。 向着逃逃。 投降了。 使命等的一切全都丢弃了,连祝福也丢弃了。 逃逃迎接了娜娜,逃逃带着娜娜进了自己的乐园。这里有旋转木马,有摩天轮,有各样的马戏团,有滑稽可爱的小丑,有卖火柴的小女孩,有人鱼公主,有灰姑娘的水晶舞鞋,有皮皮鲁与鲁西西,有棉花糖,有红色的发卡,有童话故事,有公主与王子……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天一个苹果,医生远离我”的智慧树的禁果。 娜娜住进了逃逃的乐园。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娜娜和逃逃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的,娜娜依稀看见逃逃的背后有邪恶的阴影。娜娜又在异象中看见逃逃的影子靠近了娜娜,两人的影子抱在了一起……但是,很邪恶的感觉。 娜娜让薛镇变化成一只鸽子的形象站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们一同进入了高高耸立的城堡。黑暗中娜娜和逃逃一起踏上了盘旋的阶梯,阶梯盘旋如蛇的形状向上蜿蜒,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一个房间里面。里面有许许多多的人,站在最高位置的是一个男巫师,在他的旁边有一个鸟笼,鸟笼里关着一只乌鸦。乌鸦在黑暗中看见了鸽子,变得不安分起来。在男巫师的肩膀上还有一只猫头鹰。由于是在暗中,娜娜肩膀上的鸽子让人无法辨别颜色,看上去与乌鸦无两样,于是众人也没有太留心娜娜的宠物。男巫师一声令下,各人便停下手中繁忙的一切活聚集在了一起。 钟敲了十二下,娜娜的十二岁生日到了。 “神,连你最小的女儿我们也要夺过来!”众人齐呼。 于是便有许许多多的巫师过来,要她喝杯中物,薛镇变化成的鸽子飞了过来,扑打他们手里的杯子,杯子被打翻了,流淌在地上的是他们向来所喝的人血。 娜娜开始感到不安。 逃逃在一旁沉默不语。 “这不是我主宰的世界,我没有办法。” “倘若为你,天上的福祉、使命统统可以不要,我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好了。你若喜欢,我便和你一同穿戴黑色服饰。做你美丽可爱的巫女。” 就这样,娜娜的生日被世界夺了去。她选择了和逃逃在一起。 “你以为世界爱你吗?只有神才是真正地爱你的。”薛镇站在娜娜的肩膀上以鸽子的形象用心灵感应对娜娜说话了。 一道闪电打了过来,打在了鸽子的身上,它没有飞走,它一直站在她的肩膀上,不离不弃。于是它受了重伤,倒地,现出了原形。男巫师回头冷冷地看着薛镇,又看着娜娜。 娜娜用治愈性的白魔法凝结出的凌露涂抹在薛镇身上焦灼之处,可是她太小了,她那肤浅的魔法根本不足以治愈他。看着痛苦呻吟的薛镇,娜娜很是心疼,她要为他报仇。于是她又召唤了冰雹,要过去还击,打向黑魔法的巫师,但她的攻击全被巫师挡了回来,她自己也身受重伤。 “你打不过的,你逃吧。现在世界之王仍居主宰,你的智慧你的力量只要是处在世界之中的,再高也高不过他们的。”倒地的薛镇气若游丝。 “不,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要带你走。”娜娜这样说着,便念起咒语向天空呼喊道—— “掌管大气的精灵,请听我的祈祷。以我与风之神的契约,解脱大地的束缚!” 于是地再不能够因着娜娜的重量来约束她,她又要向逃逃伸手,等待逃逃将手递过来。男巫师狠狠地盯着逃逃,逃逃没敢看娜娜,也始终没有能够将手伸出去迎向娜娜。 于是娜娜一滴眼泪落在了风中,眼泪很快被风吹散,再也看不见,化为虚空。娜娜的心里裂开了一道缝,假如眼泪也可以有颜色,那便是红色了,是她心里受伤流出的血。 黑巫师们紧随着追赶了过来,逃逃也跟在后面。娜娜和薛镇回到了家,在家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毕竟是自己先逃出来的啊。于是战争就在这里继续。眼看着骷髅刀就要割向娜娜的脖颈之时,一道白色的光筑成的墙挡在了娜娜的面前。白巫师们出现在了娜娜的身后。 “啊波基拉果基!哈滴滴滴滴!啊呀吗唷洒累累,哈娜娜娜娜!!啊巴度度哟!啊妈其哟!”白巫师扣起双手的中指,向着天空高声呼喊出这些话语……接着,便有五彩的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变成了他们手中的利剑、头上的钢盔、胸前的护胸镜、盾牌和脚上的靴子……全套的属灵的武装他们已披戴上。 “神语……” ——黑魔法的家族立刻认了出来,黑巫师们一个个都变了形象,张牙舞爪着,满身是血污和泥,并全身上下爬满了蛇。凡是受到诅咒的恶灵全都倒地,力量大大地削弱,苟延残喘着,唯独逃逃仍然站立。 娜娜在地上捂着自己疼痛的心口,紧紧抓着胸前的裙子,仿佛万刀穿心般地痛,那痛,不是痛在外面的。那眼泪,也不是从眼睛里流出的。在她身旁的是一同受伤流血的薛镇,倒在地上,无开口说话之力,意识模糊但仍与她同在。 逃逃向着娜娜走了过来。他的手中突然多出一把骷髅刀。寒光逼人,在银白的刀身中映照出来的模样是人,而不是恶灵。 “我们一起逃吧……从神对这黑暗世界的审判中赦免出来。” 逃逃看着娜娜,摇了摇头:“不行,我有我的道路要走,我的存在不是因为你。你有你的家族和使命,我也有我的世界。” 娜娜眼前的这个人仿佛那个堕落的天使,脱离了本位之后变得十分丑陋。天使堕落尚且如此,何况人呢? “娜娜,只要你愿意再回来,可以借弥赛亚的血洗清你里面被魔鬼所污秽的灵,可以让神的圣灵重新住进你的里面。只是,你再不能与这个人来往了。光与黑暗不能并存。神是忌邪的神,恨恶恶的神,一丁点的恶都不能容忍的。”白巫师们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天开了口,硫磺与火从天上降了下来。 “回来吧,躲进结界中,一生一世让神的爱保护你吧!” 娜娜犹豫着,但是仍然不肯走。眼前自己就要死在逃逃的刀下,可是她心里仍然存着一丝指望他可以放下刀。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却又不肯回去。 逃逃一步一步地逼近了娜娜。 “不要啊,不要杀我……”娜娜的眼泪几乎都掉了出来,狼狈地往后退去。“你知道,我是这么地爱你。” “没出息的东西,去死吧!”骷髅刀随即斩了下来,落在了娜娜的脖子上,刚刚出生的属神的生命还很弱小,却就此结束,血大肆铺张地喷射出来,将她里面的生命气息全部带走了。 娜娜猛然想起神给的诫命,以及爱的秩序来——要断开人的爱,断开人伦,先建立天伦,先去爱神,然后再在神的爱里面去爱人如己。要把神放在中心的第一位去爱。凡事一切都是为了荣耀神而去做。 ——“生养众多,遍满地面,治理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生养众多,按照母亲的教导,是指与神的爱结合,结爱的果实,让听道得救的人遍满地面,是这个意思,所以,人的爱要先断开的,因为,要先爱的是神。人的里面是没有爱的。——这是母亲这样说的。 ——“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其次就是说:‘要爱人如己,再没有比这两条诫命更大的了。’” “……不行啊,我就是,很难做到。我生来先认识的先爱上的,都不是神啊。”头生的一切都被世界夺了去。娜娜丢弃了使命,逃逃逃离了他本该在的美好的世界,娜娜和逃逃,难遵诫命。同饮世上水,同死世界。 薛镇化作了一只鸽子,鸽子身受重伤,满身血污,鸽子勉强困难地扑打翅膀,当他飞到娜娜的肩膀上时,力竭身亡,与娜娜同死。爱,最大,莫过于此了。 ——此文献给我心爱的薛镇。 心夜心娅>2006年5月2日星期二 点击察看图片链接:真想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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