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色童话 陌生的天花板
娜娜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接触到的不是白昼柔软爱抚的阳光,而是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娜娜仍能看清四周围的一切,因她的眼睛本是黑色的,黑到连阳光都被吸收进她瞳孔里那双永坠的黑暗深渊里去。在夜晚,娜娜则缩在床上的一角,还原成受惊恐的寂寞形状。 娜娜在眼睛未睁开之前,叫的是“妈妈”——总倘佯恍惚地以为自己还在W城的家中,那个家并未给她多少实质的温暖和留念。但在暑假整整一个假期,她就是那样在冰冷的地板凉床上睡完整整一个夏季的呀!过分地留恋过去那安全又嗜睡的感觉,无人打扰,安心地沉浸在心脏里剧烈烧灼的疼痛感中做着梦死去,又在梦醒时还魂回来。 回来的时候睁眼向上所看见的,永远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尽管她已经在H城她就读的大学附近租下这房子快半年了,她夜里醒来,仍然不知自己,是在哪里…… W城,一个人的暑假,除了陆阳以外,无人打扰。 寂寞得快死的日子,只有一个网名叫“轻轻听”的基督徒与她相伴,用充满爱的话语来安慰她。 娜娜对于爱,是麻木的。因为过去的一切来自世界的伤害使娜娜成为了一个冷血之人,谈不上残酷,娜娜不知道如何对人好、对人关心,她若愿意,她将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公主。因此,唯独在这二人面前,娜娜从不掩饰自己骨子里流淌出来的冷血。Blue blooded sick baby,抑郁焦虑,交际恐惧,人格解体,妄想症患者,精神暴力狂……这是娜娜对自己里面阴暗世界的一个不算全面的描述。多年来费劲口舌大量挥霍笔墨似乎栩栩生辉其实不过是假借华丽的名义绕了个大弯子假装深奥的描写已经令她生厌,于是干脆用简洁冰冷的两个字在电脑的这边QQ上向岚姐打过去:抑 郁 。 娜娜在抑郁的时候不能祷告,不能听道和默想神的话语,属灵方面已近死亡,娜娜倒在床上,物质世界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脏里剧烈的回荡:疼疼疼……娜娜缄默顺从地倒下,不分白昼与黑夜贪婪地睡着…再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郁郁地等待死亡…除了肉体里面的心脏仍在跳动以外,娜娜早已魂飞魄散不知游荡到阴间第几层地狱了。 然而在这样黑暗的光景中,在娜娜紧闭的眼前浮现出一片温暖明媚的光,光越来越强烈,但却不刺眼,这光仿佛来自天上的世界。娜娜睁开眼想看个究竟,可是肉眼所能见的,仍旧只是肤浅的黑暗还有冷冰冰的物质…… 一条短信进来:“娜娜、好点没?呵呵,能睡是福。”是岚姐的短信——岚姐,轻轻听,何桂岚……娜娜选择了最亲昵的叫法,在比自己只大一岁的轻轻听面前,黏着她张口闭口地叫着“岚姐”、“姐姐”。在娜娜属灵里面病得要死的日子里,她坚信岚姐是神差遣过来的天使,来给她爱和温暖。娜娜继续闭上眼睛呼呼睡去。在半梦半醒之际,她感觉自己被提到了天堂,虽然只有那一刻,但她感觉到了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甘甜、美好还有纯真,这是世界上找不到的。那个世界有水泉、有音乐、有光、有爱。在娜娜接触到那美好的异象的时刻,一切的痛苦、眼泪全部被抹去了。在爱的国度里被那水泉冲刷被那音乐净化,还有那美丽的花草、青绿……那一瞬间,娜娜回到了新生的孩童的样式。按照圣经上所说的,只有回到孩童的样式才能进入到天国——是的,在接触了那样甘甜纯真的美好之后,娜娜不也是一颗受世俗污秽的心得以被洗净了吗?…… 可是,神在梦中向娜娜显现的时刻,却是那样的短暂,她睡得不安稳。她相信,有撒旦的搅扰,把她带回了死亡的现实,她几次醒来,又几次回到梦中的乐园,又再次醒来,又再次回去——娜娜从小就一直被撒旦攻击搅扰着。 在面对陆阳近乎刁难的信仰质问中,属灵上已经病得快要死的娜娜显得很是力不从心,娜娜打从心底里厌烦他故意的责难。 陆阳是娜娜皈依基督以后开始传道的第一个羊羔,是娜娜在信仰以后所结的第一个果实——至少娜娜盼望他可以成为她所结的美好的果实。《约翰福音》第十五章开头耶稣说:“我是真葡萄树,我父是栽培的人。凡属我不结果子的枝子,他就剪去;凡结果子的,他就修理干净,使枝子结果子更多。”娜娜的引导人虽然给了娜娜很大的压力,几次要把娜娜给逼疯,导致娜娜属灵上的重病,娜娜仍然盼望自己可以成为与葡萄树联合的枝子,结出美丽丰盛的果实来。 陆阳是娜娜传道的第一个羊羔。因此,在主内,娜娜特别地爱陆阳,总是竭尽所能地抓紧一切机会给他传福音见证神…… ——那是在娜娜病倒以前的事情。 在基督的里面,出生于2006年4月16日复活节的娜娜,在7月16日夭折,起初是祷告非常地干渴,渐渐地属灵的里面有了很大的拦阻,甚至一看到圣经就觉得恶心……“神啊,你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复活?!我死了吗?死吧!死吧!死了就能复活!”娜娜如是对天空呼喊着,回答她的永远是冰冷的沉默。 于是娜娜接着沉睡,心脏里依旧有剧烈的疼痛感并着焦灼感。她的眼前出现许多恐怖的幻觉,让她感觉到脆弱到接近神经崩溃的边缘。娜娜勉强起身去摸桌上的药:昂贵的喜普妙,是抗抑郁的药物,神衰康胶囊是宁神安眠的药物,阿普唑仑是抗焦虑的药物……此外,还有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胶囊……因为要吃药,所以三餐饭一顿都不能少,可是娜娜根本吃不下去,只是浅浅的一小碗,娜娜只能进食几口,每天靠大量的药物支撑维持生命的娜娜,药成了主食;饭,成了搭配的料理。 娜娜病了,娜娜早就病了,多少年来,娜娜一直没有去面对,直到她面对,迎来的后果却是让她绝望地想死——世界没有爱,自己也没有爱,没有生命。甚至于属灵的方面,与神的交通也完全地断开了……娜娜不能对陆阳尽好引导人的责任,娜娜愧疚地把陆阳交给了自己属灵的母亲郑一,随后又把他介绍给了岚姐,希望这些信仰上成长得很好的前辈可以帮助他。娜娜不能再帮他什么了,娜娜自己要吃药睡觉,睡觉吃药……这样不问人世是非地昏沉沉醉生梦死过去…… 直到那么一天,陆阳突然出现在娜娜的面前。 “公主殿下,你的仆人来看你了。” ——陆阳称呼娜娜为公主,“娜娜公主”、“公主殿下”……灼烈的太阳光直射下,满头大汗的陆阳脸上却是满了兴奋和腼腆,他甜蜜地笑着。 对于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拜访,打扮成黑天鹅公主般的娜娜惊惶失措,长时间的自闭使她已经不知如何与人交往,她甚至怀疑自己会患上失语症。为了掩盖自己的紧张,娜娜背过头去走在前面不去看他,娜娜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羞涩的红晕。 陆阳称呼娜娜为公主,公主殿下,娜娜公主,不是因为娜娜是神的宝宝、神的国度——天国里的公主,而是在陆阳他自己的心目中,娜娜就是一个完美精致的公主,是神奇妙的创造。 ——那是整个死亡降临的夏日里娜娜唯一一次的与人接触,娜娜贪图着有人陪伴的温暖,不愿陆阳离去。然而,他终是走了,在太阳未落之前,赶在黄昏前,匆匆消失——陆阳不是拯救,陆阳也惧怕黑夜,他不能在黑夜里陪伴娜娜一起度过死荫的幽谷。 陆阳留下了一个花篮,娜娜把里面的水果全部取出来,用来盛放玫瑰,那奔放的鲜红给了她黑暗死亡阴冷中唯一一点的鲜艳。在夏日里,玫瑰花的寿命最长不过三天,于是娜娜就每隔三天换一次玫瑰。——在另一个世界,她与藏马遥不可及的爱情,如同她不能丢弃心中的刀剑。那是迷上飞影时起就一直在心里留下的。藏马与飞影,《幽游白书》中的人物,魔界的盗贼妖怪,只存在于漫画中的角色,却能在娜娜童年时的心中留下了一辈子的震撼!在十几年前这滚烫的爱情烙印疼痛地让娜娜在日光下病了,在夜晚心跳脸红辗转不能入眠,在为数不多的夜晚的梦中,她会看见自己被藏马的玫瑰鞭捆绑,藏马带着她一起飞,去往飞影那里;在白日的白日梦中,她耗尽了一切的生命去思念藏马和飞影…这一段过去,几乎磨尽了她的生命。而在十几年后,在娜娜的生命里再也没有爱的时候,藏马与飞影的回忆又让她在心中产生一股生命的波澜——虽是不能的爱情,娜娜渴盼着死后在另一个精神或意念召唤出来的世界里与心爱的藏马飞影相见。 如同电影《下弦之月~Last Quarter》里的亚当与夏娃。 这个痛心疾首的暑假匆忙结束…… 被现实鞭打着忍耐着回到世界中来的娜娜依旧每天在药物的作用下维持着十二至十五个小时以上的睡眠……只有在睡眠中,这些醒着时清楚的心痛、寂寞、苦闷、绝望、抑郁、焦虑会淡化…… 她偶尔会在H城她就读的大学里的天鹅湖边倘佯发呆,看着黑天鹅白天鹅嬉戏于水面上的自由自在及天空中呼啦啦一大群穿梭过去的飞鸟以及那野地里长出的兰花,嫩嫩的青草地,泛着生命的光彩,evergreen——常青,于是,娜娜把网名“心夜心娅”改成了“evergreen”,头像是一片四叶草的叶子——传说中,只要找到四叶草,就可以得到幸福。过去的心夜心娅以及恐怖女王心夜心娅的黑暗、冰冷、恐怖还有冷血和诅咒,邪恶,以及刺客的神话,通通成为过去。 evergreen,四叶草,多么美好啊! [你的触摸,是天使的治愈之手,抚慰灵魂陷入沉睡。] ——四叶草的十字架项链与心夜心娅。 她在一天结束黑暗到来之前匆匆忙忙地躲进H城她租来的房子里,陷入沉睡,当她醒来时,会是半夜,或是清晨,她看到的,永远不是她希望看到的世界。 ——陌生的天花板。 她无数次在嘴边挂着冰冷邪恶的笑容,然后将刀悬在脖子上,又无数次自我嘲讽地笑着将刀收回刀鞘,嘲笑自己的无能,嘲笑自己的低级的想法——内心的伤痛,百年不愈的暗伤,在肉体上无论怎样地自残又如何体现?鲜血流过了终会停止,而死亡,是有信仰的她所不能犯的重罪!内心的痛,和肉体的痛,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痛!比起内心,肉体那一点点疼痛是多么肤浅和低俗!完全不能够表达或证明什么!在娜娜看来,世人的自残,不过是一种向世界的炫耀,如同小资女们在文字里今天要死要活的忧伤而明天却满世界的阳光的文字——虚伪,做作,仿佛任何一个年轻女子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忧伤可以扩大化地写出来就足以成为她惹人怜爱和心疼的资本,而忍耐的美德早被丢弃。娜娜厌恶这些,她厌恶世界,当然也厌恶这些。她明白,真正的痛,是绝对不能触及也不敢提及的,就像她将对藏马飞影的爱,硬是活生生压了十几年才倾吐出来…… 手腕和脖子上的刀印,即使被割破流血也会有痊愈的一天,可是内心的痛是多少年了呢?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光明…… 她在陌生的天花板下,倒在并不洁净的地板上,假设着各种形式的死亡,并对上帝做出关于死亡的祈祷。 陆阳、岚姐,还有其它人挽救的声音……逐渐地,全都听不见了…… 什么也看不见了…除了黑暗…… 肉眼所能见的一切都是肤浅的,她活在一个肤浅并且充满了谎言和虚假的世界里,而她却不能离开这个世界寻找她要的真实。 ——如果允许,如果文字中的娜娜和现实中的娜娜是互相操纵彼此掌控着的,她多么希望离开这个世界呢,也就是在世俗的眼光中被称为“死亡”的离开。 OVER。 心夜心娅>2006年9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