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S PLACES 五元钱
2004年4月3日,阴,寒冷。 清明前夕的街道上一片萧瑟。 寒冷,异常的寒冷,四月里不应有的初冬的寒冷。我穿着高领毛线衣裹着厚厚的冬装外套,两手互搓着走在街道上。我的口袋里有两个五元钱。我头痛得要命,连日来为迎考而苦读的通宵折磨得我像只剩半条命一般。头剧烈地痛着,脸色无比地苍白,是那种人见人怕的苍白。偶尔从我身边走过的行人对我投以异样的神色--我刚起床,睡了两个小时,可是头痛丝毫未见缓轻。只要走会路,都会觉得呼吸急促,心跳不止。于是不由得不偿皱着眉,眼睛半合半睁着,风掠起我厚重的头发挡在我苍白的脸上--是我照镜子自己看自己都会不由得打寒颤的那种苍白。 可是我不能睡,我已经好久没有看书乐了。为了对得起父母的钱,对得起我自己,说什么我也得拼命。我强打起精神跨进一家杂货店--“拿一盒咖啡。”--这家店的盒装“雀巢(11+2)咖啡只卖九元五角钱。超市里打折时卖地都没他这么便宜。我掏出十元,老板递给我一个五角硬币,先前我甚至还有些期待--期待那会是个一元硬币。然后我无奈地将钱放进口袋里,再小心地从口袋外面捏捏--确定钱放进去了。于是我拿着咖啡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我看见迎面而来的一个高个中年男子,立刻认出他是我高中时的美术老师。我痛苦地低下头去让寒风瑟瑟地肆意撩起我厚厚的头发挡住我的脸。我偶尔在路上遇到同学时总会想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可是那些穿着几百块钱一件衣服头发又染又拉做着高档护肤的女孩子们在一大群人的包围中总是不屑与一个穷人家的同学打招呼的。我最终只能低下那在空气中僵硬的笑容,低下头去尴尬地一个人走着我应走的路。就像此时早已懂得所谓“人情世故”的我也极不愿让我的高中老师明白他带的学生直到大学快毕业都还是这么穷,穷地根本不像一个大学生。我绝情地低着头快速地向前奔去。我甚至听见身旁两个目光惊恐的小孩低语着“好可怕哦,脸白地跟什么似的。” 我回到家,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就听见办班的责骂声--“我到哪儿来那么多钱啊?我一个月连四百五都没有!”以及妈妈的哀怨声。 我买咖啡的钱,有一半是问爸爸要的,本来打算问妈妈要。可是她从身上掏出她所有的钱,加起来,一共还不到八块。 真实世界里的穷人的生活根本一点也不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穷人一家温温馨馨地过日子,并最终得到上天的恩宠而得以过着幸福、快乐、富足的日子。 我们家在我出生以来就没有过幸福可言,以前虽然没有什么钱,但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穷。一家子虽没有和乐融融,也没有这般吵闹过。 我开门后直奔自己的房间。心里,难过极了。 “她以为她上学是代我们上的啊?要是我作主,她初中不准她上了,让她去汽车公司做售票员了!”爸爸的怒吼声,他总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跟妈妈还有我进行永无休止的争吵,争吵地主题总是钱,再不然就是我的上学给他带来了多么的辛酸。 “她上学也是为了能有个好饭碗,不会再像我们这样受穷受苦!步我们的后尘!”我上学的钱其实全部是妈妈支付的,爸爸管的是生活。可是即使如此,妈妈还得因为我而受爸爸的气。 “我都没有钱了,还问我要五块钱!我也挣不到钱啊!我要是有钱我不给她吗?!”爸爸切菜的声音突然变得沉重而怨怒了起来。 五元钱,五元钱。是的--平时我连五毛钱都要不到。有的高中生几天就能从父母那里拿到几百块。我的父母一个月只能拿四五百,要养一家子。我连五角钱都很难要到。 “我这个月修摩托车又花了一百多,现在油又涨价了。我以后一个月骑车去上班还得花上六十元。车又老是坏,带人要是被扣了可得罚上一两百啊。这哪禁得住他这样扣钱啊。”“政府又在逮车的,逮到一个罚几百。他们不就是靠我们这些小工人来涨工资来吃喝玩乐的吗?!可叫我们这些人怎么生活啊?!” “都埋怨日子不好过。人家有钱也那样哭穷。我们是真的没有钱啊。真的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现在米又涨价了,一块五一斤……” “我妈那边米是一块四毛五一斤,跟他还还价,兴许一块四毛三都能买。只是在大砻坊那边还是太远了啊。” “他妈的,干脆我辞了,不干了,老是这样像个龟孙子似地给李刚骂,我比他还大也,他居然教训我!活了四十几年,受的都是气,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还是死了好,买点老鼠药回来吃,死了干净。活着受穷受气,我们那个单位的老葛真TMD不是人,仗着自己是那什么什么也不能一天到晚盯着我欺负呀。我老人就欺负我。” “你也别埋怨人家,你干好你自己的。叫他们没湖说!我还有三年退休。日子就好过了,最起码有了退休工资!” “哼,你以为你退休了就好啦?!到那时世道是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呢!兴许日子更难过呢!” “最起码有了四、五百块钱的每个月。不过现在税保又涨了。每个月要交到135元啊--我一个月打工累死累活也就四、五百块钱!要到五十周岁才能拿到钱。我今年都四十七了,还要等整整三年啊。还要交整整三年的钱啊!” “这日子怎么过啊?” “你看看你帮我弄的拉链。这颜色到单位又被人骂了!不是桃红就是白色的!” “怪你自己拉链没拉好,让别人看了笑话!还有谁盯着你的裤子看啊!” “人家上厕所时也要笑话的嘛!” “我就剩这两种颜色!既然家里面这么穷,没钱买拉链,你就将就着穿,不要将就!衣不露体就行了!” “对了,明天你陪五嫂上山烧纸钱给五哥去!” “陪她做什么?还记不记得你五哥生前怎么对你的?他说你女儿上学就算你穷得挖眼睛卖肾你也别来找他借钱!这种畜牲不是人的话他都说的出口!” “万一以后要靠到人家呢?” “靠谁啊?还有谁会让你靠啊?!兄弟姐妹朋友亲戚都那样--知道你穷还有谁敢过来和你沾边啊?!” 爸爸坐在桌旁看着桌上的冷掉的饭菜,始终不动筷子,只是不断地叹气。妈妈连饭也吃不下在另一个房间忙针线活儿。 下周还要去澡堂洗澡--家里没有热水气,卫生间只够蹲个厕所。天这么冷,没法在家洗。我翻着钱包,里面有没钱了。口朝下倒着拿起来一摇,半晌掉出一块硬币来。 最便宜的澡堂也要三块钱,虽然不忍,还是开门去向妈妈要钱--她皱着眉头艰难而凄凉地摸出两块钱来,然后又将那剩下的一块一块五毛五毛小心翼翼地收好。 心夜心娅>2004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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