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我深痛的灾难与爱的喜悦双双降临。我的左手被套上枷锁，右手却紧紧攒着带着尖锐的刺的蔷薇花。然后，我看见那朵花，原来是血染红的盛放时的浓烈与我的惨痛齐放。热流钻出手心……红，一大片的红。十指连心，我分明听到心脏里有碎裂声……

　　手中的那朵浸血的花比我更痛——我的血代替她流泪。

　　她叫楚薇——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无数次勾起这样的联想：一株沙漠中的蔷薇，在暴晒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滋养地浓烈艳丽着，痛苦着，然后独自在黑暗中干渴死去。

　　楚薇，梳着如绸缎般光滑乌黑的长长的马尾，凝成一股，从肩膀上安静地搭下去，一泻千里，顺从地贴着背部，毫不张扬。风只能从前额掠起几缕微笑着的发丝。

　　她有着如白瓷般冰冷白皙的肌肤、洁净的面庞和鲜明的轮廓。喜爱日本漫画、非主流文学、视觉系摇滚、同时热爱着如血的红色和宁静的天蓝。绿色的拉链衫和黑色长牛仔裤，总是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顶吹着冷风，望向远方，眼神迷惘。这是大一刚进校时我对她基本的印象。

　　楚薇的梦想是可以一辈子画漫画——似乎很简单的梦想，可是她挣扎了多少年，还是没能抵得过父母，从小就展示出惊人的绘画天份的她在高考结束时硬是被穷困的父母塞进了一所三流的大专院校，专业是商贸英语，一个很热门很容易找工作的专业，和她的梦想却是相距十万八千里、牛马不沾边。

　　她说人生不能如意，这就是命。

　　“你看，我的眉毛清淡，将来即使大富大贵亦不能得到幸福。这就是命，父母之命也是命，挣扎反抗的结果仍是顺从。除非我们能拿命换。”

　　她说这话时，却是出乎我的意料地平静--那些藏了几万年的暗伤，再也不会流血流泪，反而是笑容僵在了脸上。

　　可是楚薇，她虽然没有能够实现她的梦想，亦明白不可以以放弃她的专业来报复。她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并且她在9岁时就能够在上学路上熟练地把日本动画片的主题曲哼唱着。大学里每次有重大文艺演出活动，楚薇的日文歌曲总是指定项目，标准的发音和熟练的日语运用，连那些大三日语专业的学生也自叹不如。

　　笑容笃定沉着的女孩，她从不对她贫困的生活背景念念叨叨喋喋不休。她说眼泪留给了过去，永远埋葬在心底。

　　她过去所有的挣扎将一直延续，她将一直努力拼命地生存下去。她说起这话时灰色的天空冰冷地一片云彩都不留，只有风呼呼地灌进耳膜，生生的疼。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沧桑过后无力欢欣的笑容。

　　红色，我又看到了红色——让我晕眩的如血的红。红，血的颜色，血的气味。血中流淌着忧伤和压抑。这决不是外流的血，是她的冷。楚薇很冷，她的手一年四季冰冷着，一如她满脸微笑却始终没有温度的面庞。我牵着她的手走在大学里被废置了的满是枯叶和灰尘的操场上面，冰冷毫不动容地从她的掌心和十指滲进我的手心，爬上我的胳膊，钻进我的心里。我浑身颤抖。

　　微笑。楚薇，你明明很痛，为什么还可以笑得这么笃定呢？你不难过吗？你不会流泪吗？你不冷吗？没有朋友，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寂寞，除非是爱情的到来。

　　冬季，刻在她脸上的坚硬如石的粗糙和寒冷终于被一个男孩解除。然后又是那怡人的笑，嘴角稍稍流露出一些光彩和温馨。男孩看着她，也笑了。她慌乱地夺门而逃。满面惊慌，我似乎可以听见她本该宁静的心脏因为住进了一丝不安分的情索而异常激烈跳动的声音。我看到那个长发男孩脸上坏坏的笑，布满了诡计和阴谋、轻浮和自信。身上充满了肇事的气息，混身散发着危险。

　　男孩名叫阿亮，住在楚薇就读的大学北部校门外相距不到百米的马路对面。经营着一家名叫“创业”的网吧，与在校读大三的亲生哥哥相依为命。

　　阿亮，21岁。从他上初中时起就不断从学校带各种漂亮女孩回家，跟十几个女孩上过床。不论他走到哪里，猎艳的奇遇总是充斥着他丰富的生命。他对女人的了解胜过任何一个女人……——听他哥哥说起这些的时候，阿亮嘲弄地调侃着：“这都是因为我的初恋被一个校花毁了。后来我明白了，要了解女人，就跟她上床，这是最直接的方式。”在楚薇离去的羞涩身影里他点起一根烟，坏坏地笑容再次毫不知耻地堆在脸上。这一切都被大他一岁的哥哥阿成看在眼里。

　　阿成在学校是负责一刊物的主编，和担任美编的楚薇一起工作。楚薇性格桀傲，对任何人都不予理睬。被许多人误会，私底下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她。可是由于她出色的表现和洋溢的才气，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只有阿成于公于私一直敬佩她维护她。楚薇在阿成快要出书时也的确不辞劳苦地帮助他打理版书和校对、绘制宣传海报等一切阿成不愿意做的杂务。两人间无甚言语，却默不吱声地彼此关心。

　　冬天，阿成在学校自费出了一本十万字的青春小说。在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阿成将那本《苦乐年华》郑重地递到楚薇的手上，脸上有着慌乱的笑，阿成那一刻看起来，似乎很幸福。书内第一页正中漂亮的笔迹写着“献给楚薇——我永远的朋友”。再翻开，里面一页一页都是阿成辛酸的童年和苦涩的青春，是楚薇曾在心里苦了上万年却不曾说出的相同的苦涩。

　　接着，阿成又写了一篇稿子——《冷血人》，凄厉的寒夜童话。阿成说自己是个冷血人，渴望与楚薇在一起，相互取暖相依为命。阿成说阿亮只是个花花公子，阿成对楚薇说：“楚薇，你不要喜欢他。他对女人只会用下身思考问题，他从初中时起就不缺乏漂亮的性伴侣，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女人成群结堆地前呼后拥着，他对你也是一样的，他只想占有你的身体。”……

　　他紧紧抓着楚薇的手说出这些，似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般坚强有力。在冬季零下八度风都结冰的夜晚，来到楚薇的住处，请求她不要爱阿亮。

　　阿亮，那个浑身闪着不安分的诡异气息的男孩坏坏的笑容又出现在了我彷徨的幻觉里，挤都挤不掉的畏惧感……我拧紧了心，为她汗一把，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呵，楚薇，那个叫阿亮的男孩是垃圾，他是垃圾。垃圾只要丢掉就好，不要再去想，会玷污了自己。

　　阿成的眼里闪烁着如寒夜凄冷的星星般的猎猎光彩，他的眼中分明嚼着晶莹的液体还有爱。而这个女孩，她只是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丢下阿成，跑了出去。干脆而决绝。

　　凌晨四点，楚薇呵着气，在夜中搓柔冻僵的手来到创业网吧后屋一间小房子——阿亮的住处。从网吧一楼穿堂而过。走上二楼，开始爬楼梯，蹑手蹑脚小心翼翼。门没有锁上，稍稍地遮掩着。楚薇往里看——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正在沙发上激烈地纠缠。一束清凉的月光从窗口透射进来，两具身体在没有黑暗的小屋里闪着幽幽的光。这一切，她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关上门——没有惊动任何人。脚下的楼梯仿佛黑暗深渊里藏着的蛇一般。在空中向下阴险地蜿蜒盘绕。她觉得下楼时跟着她破碎的脚步似乎每一步都有紧随着的嘲笑声在黑暗里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失去了视觉分辨力，黑暗的世界在天旋地转，然后一脚踏在没有重量和承接力的水面，下沉了下去。疼痛和剧响伴随着下沉的过程。终于，她栽进了水底最黑暗的角落，于是，疼痛和剧响都终止在一片宁静的漆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咬着牙醒来，醒来时她是在创业网吧后面二楼小屋的沙发上——那张被阿亮和一个混身赤裸的女孩睡过的沙发上。她顿时觉得一阵揪心的痛，想要支撑着起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个人影模糊地出现在她视野里。当他走近，楚薇辨别出他凝重的表情，除了爱，还有泪水以及担忧。

　　“阿亮……”她再次睡了过去。阿成皱紧了眉头，关上门走了出去。楚薇心里始终只有阿亮一个。即便受伤死亡，也矢志不渝。

　　一周之后，当阿亮再次出现在楚薇面前时，他调侃地吹着口哨：“你是处女吗？和我上床好不好？”如此污蔑地哈哈大笑着，忽而又皱着眉端正了表情严肃地看着楚薇：“你爱我吗？”女孩抬起头，倔强和不屈地盯着他。阿亮在如此威慑的眼神下躲避了，转过头去看着别处：“罢罢罢，没劲。”每夜依旧有女孩进出他的房间，日子如是。

　　在那一夜，楚薇走进了他的房间，他捧起她的脸。然后将手缓缓地移进了她的衣内。

　　猛然，楚薇从身后抽出一把刀，在夜色中散发着耀眼而寒冷的亮晃晃的白光。阿亮睁大了眼睛，看见刀背的光映出的楚薇的脸上依旧一幅读不懂的莫名决绝的表情。他退后，一步一步地退后……

　　惨剧发生在阿亮的面前。楚薇将刀割了下去，一刀见血，血涌如柱。割脉自杀，阿亮或许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来献身却又在他要动她时在他面前自杀。但是他已经来不及思考，或者说顾不上思考。血在夜中浓烈地盛放，流了一地。是牺牲的爱情和她试图割破的为了阿亮而几欲窒息的心跳回忆。

　　楚薇渐渐冷了，支持不住倒下去时，屋内只剩下阿亮一个人大把喘气的声音，他清楚地听到那剧烈的心跳来自于自己要炸开的胸膛。恐惧，除了恐惧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对这个纵身跳进火坑为爱情牺牲的女子竟没有丝毫的怜悯和爱惜。

　　她的眸子在黑夜里闪着光，如寒冷冬夜凄绝寂寞的星光，在阿亮夺门而逃拖得长长的无耻身影里她从容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在黑夜里闪烁。

　　血，红色的血；红色，讨厌的红色，让人想起了血。红色的女人，红色的伤痕。红色的蔷薇。凄绝美丽，惨烈浓盛的花--爱情不过是开在沙漠里的一朵虚妄之花。所以花儿枯萎了，本该愉快地开放的花衰败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女人。

　　“不，不是死，是重生。”

　　——删除有关这个人的一切记忆，简单到有如在电脑键盘上轻轻按下“Delete”键，再按下“Ctrl+Break”强行退出一般。于是眼前的一片又再度在黑暗中终结成一行一行转换成电脑语言的程序。四千字的稿子瞬时消失，成为第N次死机后第N次回顾第N次资料丢失。我瘫在散发着异味的肮脏网吧墙角一台电脑前的椅子里。拿起身边的“茶花”抽了起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烟盒上写着这样一行字。从前世带来的缘分，才会有这样的初次相识便有似有故人归来的感觉，若是在来世，假使充满痛苦，是否你还等待这样的相识？伫在桥头的烟雨中，或许等了四年的人已经怀拥新人。

　　我的体质并不适合抽烟，抽过的绝大多数的烟都会在穿进肺里时引发我喉咙里的剧烈疼痛。只有茶花，吸进一口，留在喉咙中回味一下再浸入肺腑，永远是淡淡的，不留痕迹。喉咙依然有轻微的疼痛感，只是，这痛是轻微的、淡淡的。非常适合我——有轻微自虐自闭倾向的人。痛楚于我，永远只保留犹如蔷薇生刺盛开时的美一般，是一种感受自我存在的疼痛但美好的确定。

　　并不以自杀为耻，并不以痛为痛。并不害怕遮掩左腕上已经结成了疤的淡淡的红紫色伤痕。

　　现在让我来继续回顾楚薇的故事。

　　自从那次事件以后，她便没有再见过阿亮。到底是阿亮害怕见她躲着她还是她厌倦了徘徊于这个不肯给她爱的人面前我不得而知。

　　2002年的2月，天空仍是昏昏暗暗，太阳也去冬眠了再不肯出来普照大地。楚薇，你看，在你昏睡的日子里，整个天空都为你伤心。

　　楚薇病了，她日日夜夜昏睡着，做各种梦啊。梦见她在楼下看到了阿亮，于是她去爬那座呈盘旋状向上无限延伸的古旧木楼梯。

　　她赤着脚踩在楼梯上，楼梯极不情愿地“嘎吱”、“嘎吱”着。每踏出一步，走过的阶梯全都变成了一片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似乎还有古怪的笑声冒出来。楚薇向上爬啊，爬啊。不知走了多久--很久很久了吧？几个星期？几个月？还是几十年？她累坏了，可是她仍然没有走到阿亮的面前，没有看到一扇门，她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继续伸手继续去摸索着--黑，出现在她面前和脚下的只有黑……走了很久很久，她扶着的楼梯爬手突然变成了一条巨蟒。巨蟒发怒了，抖动着。楚薇脚下的木阶梯也都变成了盘绕成一圈一圈的蛇，成千上万的蛇伸出头来吐着芯子看着她向她靠拢……更糟糕的是她看到在她的前上方，不断有蛇、蝎子、毒蜘蛛和水蛭掉下来，掉在她的身上。她无路可走，不能上去也不能下去，她在这些有毒的东西中挣扎着……可是她最终还是摔了下去……摔了下去，直到她在梦里确信，在这个世界里她本来就不存在，是比空气还要虚无的非存在。她被黑暗吞没再也不会出来……

　　楚薇，逃啊！快点逃啊！你叫啊！挣扎啊！快点醒过来啊！

　　梦魇一直咬啮着她，她接着做第二个梦……

　　这回她真真实实地在梦里见到了阿亮。她推开门，阿亮走上前来拥抱她，她靠在阿亮的肩膀上，可是她抬头看见那不是阿亮，是阿成！她推开阿成，看见阿成的身后阿亮手持钉子和锤子向她走来，脸上满是狰狞的笑——一如捕住了猎物的猎人般用种欣赏猎物的表情微笑着看着她。

　　她像一张纸一般变得薄而无力，她甚至不能举起手来推开阿亮。她想跑可是她哪里有力量呢？只要风一吹，又会把她吹回来……阿亮把钉子钉在了她的额头、肩膀上、手上和脚上……她的身下是冰凉而布满灰尘的水泥地。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异常异常地大。大得吓人，她努力地想张开嘴喊出声，可是除了思考以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不能出声--她没有声音。她失去了她漂亮的嗓子。她的全身只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纸，她真的很担心，这呼呼吹着的风会把她被钉子给钉着的手脚吹断然后将她卷走。阿亮就在她的面前和一个女人，两人全身赤裸地在沙发上做爱。然后他和阿成回头看看在地上的楚薇，两人裂着嘴哈哈大笑。

　　梦，只是梦而已。你何必那么悲伤呢？你看看，说好不流泪的，你怎么又哭了呢？

　　阿亮，他已经走了。永远地从你所在的W城消失。他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出现并且羞辱你了。

　　你睁开眼时，天已经收尽了白天本就昏暗的光。黑夜卷着恶梦蹑着脚步前来。

　　“很好，黑夜，我可以放声大哭，因为黑夜里我不会看到我的眼泪。”

　　你说你喜欢黑夜。就如同你喜欢“心夜”这个名字一样。

　　你随便找了一件外套罩在睡衣外，披头散发地踏着拖鞋在一个又一个黑夜里拖着冗长的步子像无家可归的猫一般，游走在每个街巷。在你的身后一条拖得很长的影子紧紧跟随你，至死不渝地与你形单影只的身体形影相吊相依为命。

　　2月的夜是那么地冷，零下十度的空气让你的脸越发苍白。在你身旁经过的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是深夜游走在大街的不眠人。他们都是单独的个体，你说起这些的时候，就像是在回顾一部电影一般，你说你可以选择做梦。现实里发生的故事你也可以倔强地误信着它的“假设不存在”亦或是“假设只是个梦”——你看电影的时候总会哭。

　　那些夹在你的书本里的蔷薇花瓣呢？

　　——它们早枯了。

　　你说起你的名字楚薇——只是因为另一个人这样叫你。

　　心夜心娅>2004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