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时常在梦中回到童年时去过的地方，常常去外婆的家。

　　那里是很有乡土气息的地方，有石板路，有泥土，有牛粪，有杨柳青青，有碧水波澜，有低矮的旧式楼房，有脸蛋红通通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色棉袄的孩子，孩子们嘻嘻哈哈，玩捉迷藏……

　　外婆总是坐在家门口，在那里和人聊天，或是读经，虽然她不知所言，但是她似乎认为这样就会蒙神的恩典。只要这样认为，那就是幸福的。我的哥哥姐姐们也曾经在那里，外婆会在夜里醒来时看看我们，姐姐的脚伸出了被子，她就给她把被子盖上，我为了要得到同样的宠爱和呵护，故意地在大冬天的把脚伸出被子，可是好久她都没有看到……最后只好自觉地自己伸了回来。

　　妈妈的自行车的铃声叮当入耳，那个小小的娜娜就会冲出门去，大老远地叫着：“妈妈！妈妈！”然后在石板路上摔倒，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即便不疼也会故意哇哇大哭……有时在和哥哥姐姐们玩捉迷藏时找不着他们了，就自己跑到很远的地方去玩，其实，那时看来很远的路，在今天只是很近了，那时看来很广阔的天和地，在今天看来，只是很小很小了，因为人长大了，不再如同孩子般地轻易满足了。那个时候认为，大人就是我全部的依靠，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有拐卖孩子的人贩子来了，爸爸妈妈也会帮我挡开的，就算有鬼怪从窗子里爬进来了钻到我被窝里，外婆家墙上的耶稣基督也会从挂历里走出来帮我赶走的。然后在梦中就见到耶稣了啊，跟他聊天，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耶稣我们的主要穿囚犯服呢？当时我什么也不明白，我只是个无知的小孩，只听外婆说过耶稣被钉十字架三天后复活，至于人们为什么那么恨他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我一概不知，看到挂历里他全身赤裸的时候甚至会想：他为什么不穿衣服呢？所以看到他穿颜色为黑白相间的囚犯服，真的觉得很奇怪，但是他就那样来了呀，跑到我的梦中来，说：“孩子，我来了。”并帮我赶走了追杀我的吸血鬼。

　　那个空旷的工厂在那里闲置已经很多年，自打我幼时在外婆家时起，我便时常进去玩，现在看起来很荒凉很小的花园和池塘还有厂房地，那时看来就是我小小世界的全部。那些很高大的厂房大门敞开着，可是里面除了闲置的机器，没有其他的东西，更没有人，里面从早到晚是黑漆漆的，厂房的大门，如同怪兽的大嘴，于是我总是不敢进去，害怕进去了以后就被怪兽给吞掉了，再也出不来了……印象中那个阴阴的天空，那抬头即见的广阔的天口和脚下广阔的大地，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这个世界全部都是我的。

　　我曾经在家门口的池塘，人们洗衣服的地方，两块石板上跳来跳去，最后终于落入池塘里……来不及叫救命，就已经淹水……后来好不容哇哇啼哭着爬了上来，全身满是池塘里的泥污，直至今天，我依然万分地恐水，但我喜欢看池水里自己的倒影，以及做种种的幻想……

　　在我上学以后，我亦会怀念那里，我会躲开繁忙、吵闹的大人，跑到后面林中的池塘去，即便是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怎么样叫我也找不到我，我安心地沉浸于我自己的世界中。不理会那一切都是为了吃饭生存的世界，这里有我童年的梦，有我童年的愉悦，有我童年的童话故事。我头上是鸟儿清脆的歌唱，还有它们扑打翅膀惊动杨柳枝的声音，有风从花园中扑面而来亲吻我脸颊的芳香，我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有那一片色泽温暖的绿色池水和水上的浮萍。我幻想着漫画家游素兰笔下《倾国怨伶》里大唐定国广玉公主李盈婉约凄美的舞姿，她挥舞着她的长袖和丝带，在水面上点数着荷叶，她轻轻踏过水面，水下的倒影和她的舞姿浑然成为了天上天下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里全是在诉说着她的美丽她的神话，我亦幻想着，我从水面上飞过去，亦能像她一般有着那样动人的舞姿，丝带和透明的纱袖以及无数飞舞的花瓣都在随我起舞，不需要有人来欣赏，我只为这风景这世界这梦中的我起舞，我就是这篇童话的赏心悦目的读者。

　　就这样，在那里看着梦中的李盈起舞，时间就这样悄悄在我背后溜走，冬天坚硬寒冷的风硬生生地吹疼了我的耳朵，在那个名叫“娜娜”的大头娃娃脸上吹出了红色的花朵，人们依旧回眸依依不舍地欣赏着那个可爱的孩子，尽管我已经长大成人，但是我仍然是那个孩子啊，那个大头小身子娃娃脸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嘴唇小小冬天的时候脸色苍白地美丽可爱的孩子，时间溜走了，我却背叛时间紧抓童年不放往过去的道路上奔跑。

　　大人的世界太多的勾心斗角，外婆的房子成为了他们勾心斗角的牺牲品，那个房子已经不再属于童年的娜娜了，娜娜回不去了，娜娜没有地方去温习童年的梦了，娜娜看不见那个幼小的娜娜了，娜娜的印象中满是泪水和伤痕的娜娜，那个笑声吟吟的孩子被埋葬在那里。偶尔翻出小时候的照片，那个孩子她依然在对我微笑，依然任性地抢在陌生人中间一起拍照，那个孩子会因为被外国人夸赞可爱而脸红和外国人拍照时吓得一句话不敢说拼命收起脸上的笑容，仿佛那个笑容是不能被别人偷窥的，否则娜娜内心的童话就都被夺去了的。

　　娜娜在苏杭的道路上很想妈妈，照片里是妈妈搓洗衣板洗衣服的模样……妈妈累了，妈妈躺在躺椅里。爸爸摔进了荷花池塘里，娜娜会倒满满好几杯的桔汁递给爸爸喝。

　　外婆躺下了，妈妈累了，爸爸苍老了……娜娜却依然没有长大，娜娜依然把自己当孩子，至死不休地跟时间做斗争，与整个世界做斗争，娜娜会在流泪的夜晚紧紧抱住自己的肋骨，紧紧地，因为肋骨是保护心脏的，娜娜的肋骨必须坚硬起来，可以保护娜娜受伤的心，因此娜娜会紧紧抱着肋骨，感受它的坚硬，自己在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时候强大起来。

　　外婆一辈子都在读的唯一一本书是圣经，可是她从来也不明白里面神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但是娜娜偶尔仍然会试图给她读经为她代祷；娜娜真的很希望可以在外婆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为她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给她讲道，好在她闭上眼睛之后也可以认识回天家的路不至于到了神的面前也听不懂神的话语。但是娜娜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智慧，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无能为力。

　　很久以前读过张悦然的《樱桃之远》里有这样的句子：幸福是生生不息，却是无可比拟的远。这句话一直到后来都被我铭记，幻想着一个双唇间轻轻地含着樱桃的女孩，张着懵懵懂懂的乌黑的大眼睛，眼睛里闪烁着对这个世界的无知和纯真。她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色泽如同樱桃一般，从过去到未来。离那最纯粹的幸福越来越远。我会在街道上迅速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在路过的理发店或服装店门口驻足，看玻璃窗上映射的自己的影子，看到那个孩子正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说：“你还是孩子呢，还小呢，离这个世界还很远呢。”很多时候，我都是自己陪伴自己度过一切灾难一切伤害的，此外，还有我天上的那双眼睛，多少年来我都感受到那双眼睛用充满怜悯的目光注视着我，为我的叹息而叹息，为我的伤心而伤心，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为我的呻吟而呻吟，为我的哭泣而哭泣……很多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圣经中所记载的神在很久以前的创世纪时代就跟如今的我一样喜欢对自己说“我们”了。因为，我们都是自己陪伴自己的。

　　引用一个朋友曾经写过的一句话——

　　又寂寞又美好。

　　心夜心娅>2006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