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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破

来源:     作者:  爱别离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7-4-13    浏览: 
 



秦破 1-完


  一、风过难留痕

  秦

  我不知道征战的意义,从很小的时候,眼睛里面就很少会这般闲暇的去拥有蓝天的美丽从容。纯净的天,接近透明的天,自由的天,天下面有像轻烟一般忧愁的芦苇,“师傅,天的那边是什么?”“天的那边还是天,天是人与神的界限啊。”“可我想要到天上去呢”师傅没有说话,只是用忧伤的眼神看着我,许久,许久……

  我眼里的天空总是红色的,透过一些悲壮的液体,在刀斧的间隙,我总会看到红色的天空,而我总会想到有一头红发的师傅,我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是他就于某一天突然从我生命中消失了,可我知道师傅是绝对不会死的,就像某人如此相信神明般的相信。

  大漠沙如雪,月光下的白皙的沙上溅着点点如红梅般艳丽的花纹,惊惧的眼神,白色的衣服,青色的长剑在他的身后紧紧的追寻。痴情,我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给他唯一铸出来的好剑取这样的名字,师傅不语,只是温柔却又平淡地看着我微笑,痴情,痴情,的确就像痴情的女子一样追寻我的目标,决不错失。

  漫入,拔出,痴情带着一阵令人惊羡的美丽爆发似的喷射出来,就像是痴情女子最美丽的激情。地上,一片火红,与师傅一样耀眼的发色,我仿佛又看到师傅在月夜下向我微笑。

  “…为什么而战…”我轻柔的用衣袖抹干长剑上的血迹。“…他们,又为什么而死…”“怎么了?炎”於期拍了拍我的肩头,“我们胜利了,这又是大功一件,回去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次。”

  “取酒来!”我重重的拍了一下於期的肩膀,我只觉得心里有无限的空虚,胜利了,不是吗?这不是我心里一直想要得吗?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沙如雪,月似钩,伴以梅花点点,良辰美景,何处更是佳处?”於期笑了,不同于我的豪迈笑容,“怎么突然有了诗兴?我还差点忘了,你本来就是文武全才!好,拿酒来。”他如此回头唤道

  大队人马回去了,我们在寂寞的沙漠里面,无声的喝着酒。

  喝酒,本来就是要无声的,无声才能听到酒的倾诉。

  没有想到敌人再度袭来

  仰天一笑,痴情傲然出鞘“你我酒醉杀敌,何其痛快!”於期扬眉一笑,腥风血雨成了下酒的小菜……

  可笑,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却一直征战不停,纵然鲜血染红了我白色的长衫,我却没有一点感觉,人间的生死别离在痴情挥舞的间隙,早已暗暗退去,我不知道他们留下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留下的也不过是痴情衣上的斑红罢了,而我也将很快抹去他们。既然一切都不过如此,那么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呢?天上的明月,是否在看着这丑陋的一切,它的心中又是怎样看带着宛如一瞬的人生及我呢?

  二、风之花

  下雪了,风中夹着雪,天似乎在一瞬之间阴沉了下来。风雪以吞噬一切的气势汹涌而来。

  铺天盖地的雪,凌厉,迅速,没有目的,没有恶意,却是毫不留情,光秃的树木在风雪中抖着,森严肃杀的感觉笼罩了大地。“觉不觉得风雪的冷酷很像你?”於期拍了拍我肩,“怎么可能”

  我淡淡一笑“那些在温暖室内的贵族大夫们可能不知道风雪的严寒吧!”

  “你想说什么?”於期皱了下眉头。

  “我什么也没有说有,不是么?”我拉了一张琴,弹了起来。

  我看得到命运的丝弦,虽然只是少数,但也足够,其实只要明白,神操纵的命运就如我操纵手中的琴弦一般轻易,不可抗拒,便已足够。我和所有人一样,都看得到时间的流逝,但却有很多人不明白,生死不过是一瞬间而已,短短一生的爱恨嗔痴贪,不过是虚妄,所以就算我知道於期的命运,我也不会为他感到悲哀,因为命运是不可抗拒的,他只能一步一步的走着那已定好的命运。与其为他感到悲哀还不如珍惜现在,过了此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恐怕便会很少了吧。缘分,快尽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觉得,我很少去想为什么

  曲终了,人将散,我深深地看着於期,“好久没听到你的琴音了,竟勾起我许多感伤来,真美的琴声,连我这个粗人都听得出这不是一般的琴艺,破,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摇头不语,向前来通报的小婢摆了摆手,调调弦,“看在你照顾我多年的分上,我在送一首歌给你罢。

  “彼岸花开彼岸谢,空余血痕不见叶。花开如血血如火,镜中繁花水中月。刹那芳华能几何?临水照花幽怨多。未知寻叶何处去?花死叶生人仿佛。花自飘零水自流,惊鸿沉影恨应休。年少轻狂能几度,成败是非醉梦中。两岸相思夹寒水,微波荡漾泯恩仇。辗转枯叶翻作蝶,憔悴流水指间过.因梦成痴何足畏,醒醉人生且放歌。梦里天日知多少?掬水无心徒奈何。”

  仿佛又看见师傅高深莫测的微笑,这是他常常唱给我听的“天机”,至于参不参的透,就看各人了

  “破,你……”於期站了起来,我放下琴,淡然说“走吧,别让大王久等

  威严的大厅,而我却有恍如不在其中的不真实感。满朝文武,我不下跪,只行礼,武将有武将的人格,剑有剑的尊严。

  我不怕他,或许该说我从未惧怕过任何东西

  他是我的主人,我从小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他,完成他的心愿,一统天下。师父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是注定成为王者的人,可是,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欲望的奴隶,一个愚蠢而又可笑的俗人,一个追逐着虚幻的可怜人罢了。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他说了什么,他仅仅是我的主人罢了

  “………擢左军师破,为公主伏姬之太傅。”

  “谢大王”我淡淡地说着,行礼,“从今日起入宫。”

  “遵命。”

  我不知道於期的奖赏是什么,但那已于我无关。太傅,而且还是大王最宠爱的伏姬公主,对不少人而言,这是一个通往权力高峰的极好跳板,我却疑惑,大王为何要我升为太傅,毕竟我算是半个武将,并不是文官出身

  宫门似海,早已明白

  入宫半年多了,却还未见到伏姬,公主拒而不见,我也没必要自讨没趣,只要大王不怪罪就好了。

  凉凉的夜风吹来夏末的甘凉,高大的宫墙旁种着高大的树木。我常常一个人拿着酒,抱着剑,在星空下面喝酒。

  我还是那么喜欢天空,也许那是唯一永恒的东西吧,树下面,仿佛又看见师傅抱肘而站。

  又银河便有牛郎织女的传说,正因为那是一个没有真正结尾的结局,才会有那么多的希望幻想,其实人最重要的是怀着希望,而不是在已有及希望间做出选择,如果选择,就走向了破灭,而我,在战场上,看到了太多的破灭。

  喝口酒,再这样倚着栏杆看星星,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吧。

  “破,睡不着吗?”

  “……大王”我转过头,但我并未站起身来,仍然坐着

  “也只有你敢这样....”他凝视着我“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吧,但我总无法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是我的主人,你只要知道,我不会背叛你,更不会伤害你便可以了。”我看着星空淡淡说。

  “呵”他不以为逆地在我身边坐下“你不为名,不为利...我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所以我会照你的意思去做。”

  “即使是接下这份无聊的差事,你想回到战场吧!”

  “……”我斟酎着词句,以免显出我心中的不耐,“於期的事我知道了,是他自己看不明白而已。”

  “……”轮到他惊讶了。“你知道了,为什么?”

  “那是他的命,我看得到命运,你知道的。”我转过头,背对着他,“我比谁都了解你及你的命,所以请不要拐弯抹角地来试探我的忠诚.”

  “…一起喝酒吧,从赵国回来后,我们便很少在一起喝酒了……”他说道“那时,我们都还是孩子呢”

  远方的风,带来了树木的私语,清凉如水的甘美笼罩着月下的世界,蜂鸣,蛙叫,各种生灵都在享受着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为什么,唯独人类没有办法平静?

  可笑,我摇摇头,四处征战的我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呢?在我眼里,统一天下,还不如这样一个夏夜来的重要呢。

  三、狼烟乱离

  十八年,“明太傅破与将军王翦将兵攻赵,即日出发。”

  “破,遵命!”

  拖霓旌,靡云旗,黄沙漫天,狼烟四起,更有如血残阳。

  天地苍茫,萧萧洄风里满是呛人的血腥。

  回头望去,苍蓝的天中糅进了血与黄沙,杀戮之声,宛若大地的哀嚎,生为同族,却彼此杀戮,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我们胜了,血流满地,折戟断斧,只换来他骑马昂首走进这个曾囚禁他,羞辱过他的邯郸,只换来他坑尽赵国仇家,我默然的看这一切。

  故地重游,我去没有丝毫喜悦,我悄悄从庆功宴上退了下去,一个人拿了坛酒,抱着剑,在回廊长椅上坐着

  月光如水,包容了人间一切的丑恶。

  “寡人一直希望有着一天,终于到了这一天……”王又不知从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

  到了又怎么样呢?

  不到又怎么样呢?

  我冷冷一笑,喝酒。

  “想起了好多往事,寡人是在这碰见你的……”他拿过我的酒,坐在我对面,“那是寡人才十二岁,你,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可是……近三十年过去了,你的样子竟然一直都保持在二十上下,不再便老……”

  我默默的拿过酒,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受伤一样会流血,一样会痛,也许一样会死,我很少去思索这个问题,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大王喝多了。”我也不想去想,因为我知道,除了师父,没有人能给我这个答案。

  “……你没有姓,只有破这个名字,你也没有亲人,只有一位师父,你文武双全,却无欲无求,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破什么呢?”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有迷惘。“……我真庆幸,你不是寡人的敌人啊……”

  “大王,我亦有欲。”我站了起来,“我的愿望是尽早完成你的心愿。”

  “然后呢?”他抬起头看着我,“弃我而去是吗?”

  我不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哈哈哈……”他淡淡地笑了起来,笑容里面竟有撕裂般的痛楚,“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弃我而去呢?”

  我停下了脚步,这是我自从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我字。

  “你看得到命运,告诉我,你是否能从我身上看到一个叫丽姜的女子的命运?”

  “大王,破不是神!”我快步离开了。

  我要怎么说,丽姜被这场战争中的逃兵误杀了呢?

  人们总是渴求着遥远的东西,却忘了,得到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那是他的命,既然他命中注定要一统天下,也命中注定失去那个女人,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

  十九年,取东阳,得赵王,尽定赵地为郡。

  将士们的欢呼声,在如血的残阳下显得特别刺耳。

  骑着马,痴情在夕阳下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仿佛拭不去的血痕。

  硝烟仍未完全散去,天空带着淡淡的迷茫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我唱起了这首歌,一时间,全部的将兵都安静了,随后一起唱了起来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什么时候我也会在那如山的尸骨里呢?於期,你是否避开了这种生活呢?

  二十年秋,我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从什么时候起,厌恶了战争呢?

  今日有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拍打着瓦片,他许我将军一职,赠我数不清的好酒。

  静静地看着雨,静静地看着雨后的天,很静很静,我早已解散了府中的所有仆人。

  我喜欢安静。

  我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於期。

  我见到了他,荆轲,那个将会名扬天下的人。

  他静静地立于我身后,我不说话,他不开口。

  “坐。”我并未回头看他。

  他坐在我对面的回廊长椅,却并不放下手中的东西。

  “将军果然好胆量,一点也不担心在下在阁下背后出手”

  “生死由命,命中注定。”我装过脸来看着他。

  浓浓的眉下却有一双温和的眼,刚毅的一张脸,他的手指很长,很稳,一定是一个镇定的人。

  “谢谢你带他回来。”我叹了一口气:“你不会成功的。”我转脸继续看着外面的庭院。

  “樊将军托在下带一句话还有一封信。”他轻轻将手中的匣子与卷轴放下,从怀里拿出一张薄薄的信,双手呈上。

  我随手一展,“彼岸花开彼岸谢,空余血痕不见叶。花开如血血如火,镜中繁花水中月……”是他的字,我的词,师傅的天机。

  “他说他不能,也不想悟。”

  我微微一笑,单手将信揉进掌心,再伸开,信化成白色碎片,像蝴蝶一样飞进雨中。我注视着他们,何苦呢?

  “破将军果是异人,再下有一请求,不知将军可否答应。”荆轲微笑着又捧起匣子与卷轴,凝视着我。

  “说吧。”我低着头看着怀中青色的痴情与白色的衣袖。

  “樊将军曾言当日将军鸣琴之风采,在下未能一睹,引以为憾。”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拎着身边的美酒,“进来吧!”

  喝了一口酒,调调弦,轻轻唱起:“彼岸花开彼岸谢, ……””

  当唱倒“年少轻狂能几度,成败是非醉梦中时”,心里莫名一阵烦躁起来“为什么你们都不能悟呢!”我大声吼了出来,右手猛地一拍琴弦,嗡地一声,弦断,琴声戛然而止,“他也是,於期也是,你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都不能悟呢?……”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叹息一样的低语。

  荆轲静静地坐着,没有丝毫惊讶或疑问,只是静静坐着,深深地看着我。许久,才开口说:“人生一世,总得为些什么而活,不然有什么意义呢?”我听得到窗外雨打瓦片的声音,这才是永恒的,我听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宛若露水一般的存在,时间竟然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静止了。

  “可是你是否知道,你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是像露水一样虚幻短暂的东西?”我听得见我干涩的声音“为什么人往往会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呢?”

  “对我而言,他们都是有意义的,至少我的一生因为他们而充实,也许哀伤,也许痛苦,但却不会后悔,这就是生命能给予的唯一幸福,经历过他,就够了。”荆轲带着安详的微笑看着我,轻轻地说:“看得到命运也是一种折磨吧!”

  “我不懂……”我抓着桌子,,那就是你们甘愿在路上受苦的理由吗?

  …………

  “在下该告辞了。”荆轲有恢复了之前的客气。我回过神来,“且慢!”整了整心情,“我答应过你弹琴,就一定会弹完。”我重新取了张琴,调了调弦,从头唱起。“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姱女倡兮容与。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我转了一个调子,又唱了第二首《礼魂》

  我微笑着唱完了最后一个字,揉灭了琴音。但愿你们的灵魂都能得到安息。

  荆轲沉默良久:“破将军之琴艺当真绕梁三日,名不虚传,令在下有恍如隔世之感。在下有一好友高渐离,也善乐,未能为引见,实乃一憾也。”他路出了一点哀伤的神情,但马上又转为凛然,唱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悲壮高亢的歌声一扫刚才宛若隔世的虚幻感,像剑戈一样刺入空气与雨中,歌罢,他也飘然离去。

  隔日,我被急诏入宫面圣。荆轲失败了,我暗暗叹息,那样一个侠客。

  “寡人命汝等将兵伐燕,即日出发。”

  “遵命!”

  “破,你留下。”

  “是!”众人散去后,他从高高的席位上走了下来,站到我身边。

  “你见过荆轲了吧!”他用一种说不出来的语气缓缓地说,让人听不出来他心里的想法。“他死前有和你一样的微笑。”

  “他带於期见破最后一面。”我停了一停“我告诉过他,他会失败的。”

  为什么明知道失败却还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呢?为什么不停止放弃呢?我不明白。

  “喔……”他沉默一会,又用叹息似的声音说:“真是一个人才呢!寡人都不得不承认呢,可惜了……”殿外的树木在轻轻地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回应他的惋惜。

  “大王”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你,只是如果罢了,大王不能统一六国,大王还会如此积极兴兵作战吗?”

  “哈哈哈!”他发出一阵笑声“那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只是如果罢了,我相信我自己,我一定会统一六国的!”

  我默然,这就是理由吗?

  四、高阳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的战争,在我及很多人眼里都只是一场无谓的杀戮。

  这是一个好天气,骄阳,晴空,却血流满地。

  当献血然红我素白的战袍时,当痴情饮尽最后一滴献血时,我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穿着黄色的衣裳,站在离蓟城城外战场不远的地方,夕阳在她身后发出耀眼的光芒,令我难以逼视,那是宛若太阳女神一样的庄严风采。

  我愣了一愣,命手下先行回城,策马走向她。“兴许是燕国战士的家眷吧!”我迎着夕阳向她走去,她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接近,当我快走近她时,我下马而行。

  我的眼睛无法长时间承受太阳的光芒,哪怕是这夕阳余光,我不由地用手遮了一下光芒,那一瞬间,我听见轻微的龙吟,然后是破空声。

  反射性的,痴情出鞘,“铛”地格开了几乎致命的一击,然后架上了对方的脖子。我顺势站到了她的旁边,借以避开夕阳的光芒。

  “原来不过一女子。”对方冷冷一笑,收短剑入鞘,我愕然,从未见过有痴情折不断的兵器,然后是苦笑,虽然我曾被敌将辱为“相公”,却没想到近日被人误认为女子。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不得不承认,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她五官很美,可是她吸引我的并不是美,而是她眉宇间的霸气与矜贵,她就像一个女神一样天生就该受万民敬仰,高高在上。“是燕国的公主吧!”我看着她袖子上黑色的滚边图腾想,“再怎么矜贵也不过是个将亡国的公主罢了,被发现可是要被杀的。”我突然同情她起来,温室的花朵是经不得外界的风雨的吧,更何况是在这兵荒马乱的东乱时代呢?

  我收剑入鞘,她冷冷一笑,看了看我血红的衬袍掉头就走,“你是谁?”她不回答,更证实了我的猜测。我快步走上前,抓住了她的袖子,“跟我走!”

  “你……”她挣不脱我的手,永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我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神可以有这么怨毒。我不说话,把她放在马上,我牵着马,“不要动,我不会害你的,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向在这乱世中生存是在太难了,让我帮你吧!”

  她停止了挣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却没有说话,任凭我牵马而去。

  天还是孩提时的天,纯净,接近透明的天,自由的天,天底下友轻烟般忧愁的芦苇……师傅的笑颜在天空中若隐若现,火红的长发像道路一样延伸到不知名的尽头,我听见师傅的叹息远远传来,似夜雨,似山岚,“……为什么……你还是看不破虚妄呢?……”

  在瑰丽的春日午后,我从午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明媚的蓝天,以及叶缝间热烈的太阳。那是已遗忘的记忆么?抑或是师父!?

  看不破的人是我吗?

  师父,为什么一定要我辅佐秦王呢?王图霸业只不过是虚妄罢了,这虚幻般的霸业值得让我去效力吗?

  如果,一切真的命中注定,那么即使我不在,他也能成就霸业的吧!

  我不懂。

  啊!刚才在想些什么?眼神透过树叶,看到叶缝后摇曳的阳光,该去看她了。

  我在城南的民苑里买下了一座别院,不大,却很幽静:翠竹在城墙边静静撑着一身的幽绿,白花在小径及墙角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喜欢这种幽冷的房子。

  “叫你给我出去!”我一跨进别院的门,就听见与这环境极不相称的怒吼,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同样是被我收留的桃儿正狼狈的站在门外,一看见我,就马上低下了头。

  “怎么了?桃儿”

  “大姑娘,你来了就好,二姑娘她……”她抬头看我一眼,脸涨得通红,又马上低下了头,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奴婢刚要侍候二姑娘换衣服,就被赶出来啦……昨晚也是……”

  我忽略桃儿跟着她误认我性别的称谓,也许,一旦她发现我不是女子,一定不会肯再接受我的帮助了吧。“顺着她的意思,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要管她。”

  “是,奴婢知道了。”她委屈似的点了点头,正说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桃儿一看见她就低头走掉了。她换了一件红色滚黄边的薄衫。她看了我一眼,道:“你为什么穿男装?”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容易生存下去吧!”我微笑着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径自走到石桌旁坐下,身边,竹影摇曳。

  “我带了张琴给你。”我从马背上取下琴。

  “我不弹琴。”她冷冷看了一眼琴,将琴从她面前推开。

  “你不弹,我弹。”我在她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将琴拉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从树影中透射下来,别院里是浓郁的碧绿,显得格外深幽,花朵和着琴声委婉的吐着芬芳,天与地是那么和谐地融入琴音中,四周仿佛除了这一刻的深幽再没有别的烦恼,我甚至觉得连我自己都要融进这精致的时光中了。

  直至曲终,她都没有再说话。

  一去终了,我停了下来,在有酒就更惬意了。“终于知道什么叫音乐。”她幽幽叹口气,“你的手很美,也只有这双手才能弹出这么美妙的音乐.”她站了起来,话锋一转:“只可惜为什么这么美的一双手却染满献血呢?”我一愣,她已关上门.

  李信逐太子丹于易水,我暂时只需呆在城里。我每个午后都去探她。

  我静静地弹琴,她也静静地听着。

  一日,我弹完一首问她怎么称呼,她转过头,避开我的视线“那个名字,想起来都会令我觉得屈辱!”过了一会,她又转回头正视着我,“你认为人有来世吗?”

  来世?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太遥远,但我仍然认真答道:“我认为有。”她有些忧郁地微笑了起来,却仍然明朗的像夏日的阳光。

  “我希望我来时的名字里有个阳字,你就叫我高阳吧!”

  艳阳高照那个高阳吗?她的确就像骄阳一样曾令我睁不开眼睛呢

  枝梢间的翠色逐渐转浓郁,天气也一日比一日炎热,依旧是我弹琴,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日子仿佛在琴音中逝去。

  燕太子丹的首级却突然打断了我的弦音,恰如最煞风景的利刃,划破了琴弦。

  “燕王喜东收辽东而王之,献燕太子丹首级以求和。”

  李信双手捧着木匣,趾高气扬地走进了城门,与此同时,王翦决定班师回朝。

  当我正想着怎么告诉她时,发现她已走了。

  别院依旧清幽,可她已不见踪影,什么都没少,连我的琴也还在书桌上放着,但什么也没有多。窗子早已掩好,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桃儿也一并消失了,窗台花瓶里一枝桃花在阳光下灿烂的微笑。

  该走的总是会走的。

  我再弹起琴的时候,已是在将军府中。听着雨,弹着琴,雨沙沙地拍打着树叶,从叶缝间滑落,诺大的府里,只有我一个人,很静很静,没有脚步声,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

  我抬起头,什么时候起习惯了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呢?什么时候也习惯了有另一个听众呢?我微微一笑,离开琴桌,坐到靠窗的椅子上。

  师父,於期,荆轲,高阳,他们都是我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他们的脸在我面前闪现又消失。我似乎变了,虽然仍然和以前一样淡泊,却多了份感性。以前的我不曾厌恶战争,不曾为某人惋惜,更不曾习惯某人的存在,是我看不破虚妄吗?只是,至少我知道,一切都会了无痕迹地逝去的……

  “在想事情吗?……”他轻轻走到我后面。

  “大王……”我低低应了一声。

  五、天涯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

  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我闲散地拨着琴弦,让手指在上面轻松地飞舞。窗外有雨懒懒地打在瓦片上,我并不习惯这样特意为某人而演奏。

  他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有一个穿着水绿裙子的圆脸侍女走了进来,福了一福,轻声道:“殿下说技艺不错,可惜曲子不行。”他大笑:“她还真挑啊!”我皱了皱眉头,我更不喜欢这样。

  那侍女正要说话,一个高傲冷冽的声音传来:“天下霸主的女儿当然要最好的,不是么?”随着这冷列的声音,一个穿黑色华服,宽大水袖上滚着金色花纹的少女端手静静站在门口,她的眉心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纹。

  他哈哈一笑,执起那美丽骄傲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少女的手,朝她说:“这就是刚才的操琴者,也是我大秦最好的将军--破!”

  她眼波一转,看到我时,眼里全是惊讶,仿佛又恢复了那些天的神态。

  我微微一笑,施了一礼:“破见过公主殿下。”我早该想到她会是他的女儿,也只有他的女儿,眼中才会有如许霸气,但她眼底的智慧与悲伤,又绝不似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更奇怪的是她额间的红痕,那是神女的标记,而那些天分明没有看到。

  “你见过破将军?”他轻轻提醒她的失神。

  “不。”她轻轻地笑了,笑容中却绝没有温度,“像将军那样宛若仙女下凡的美人,伏姬怎敢有幸见过呢?伏姬见过破将军。”她微微地回了一礼。

  “公主说笑了。”我苦笑。

  “那么伏击你可愿意正式师从破太傅?之前你一直都把破太傅拒之门外吧!”他笑,我一愣,什么时候……?

  “破将军身负多任,伏姬唯恐将军过累,不敢影响国家社稷,伏姬在此谢过将军好意了。”说完,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你……”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虽是傲慢尖刻,却也解了我的担忧。

  夜里,院子里的我亲手种植的茉莉开了,一缸缸莲花,也在长廊旁绽开了笑颜。高大的辛夷树上缠绕着重重叠叠的葡萄藤,因为长期没有人修整的原因,葡萄藤呈现一种凌乱的生长趋势。芭蕉,丁香等其他植物,也在疯长着。看来要请一个花匠了。

  阵阵凉风吹动高悬的竹帘,嗒嗒的敲击着窗棂,空气中充满清爽的茉莉香气,好一个晴朗的夏夜。

  点了一盏风灯,挂在低垂的树梢,在飘摇的光线下,我弹奏着古老的曲子。

  九歌,广陵散,高山流水,阳春白雪……

  依旧是一口酒,一抚琴。

  一夜,一日,如此反复,昼不觉短,夜不嫌长。

  茉莉开的最盛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

  她缓缓从过了盛期的白色夹竹桃从那边走来,穿着大红宽袖的长衫,套以同色的罗裙,细致的手里拎着一盏华丽的浅绯色宫灯。她见我只是淡淡抬头望她一眼并不起身行礼时,露出了一点诧异,然后轻轻走到我身边,取下了正悬的风灯,挂上了她带来的浅绯色宫灯,在我对面的石椅上坐下。

  依旧是我弹琴,她听着。对此,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前些日子有人在暗处远远听着我的琴。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澹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我弹的是屈原的《九歌》,“为什么不行礼?”她待到我一曲终了的时候问。

  “来的是高阳,而不是伏姬,不是吗?”我看着她收起了伏姬那冷若冰霜骄傲不可一世的面具后平静的面容说。

  ……

  ……

  她沉默了一会儿,俯身摘了一枝茉莉,放在鼻尖下低头细细地闻着。闻了一会,才抬起头缓缓说:“你错了,来得既是高阳又是伏姬。”

  “哦?怎么说?”我有些诧异地放下了琴。

  “……”她没有回答,只是向我凄然一笑,笑容中有难以言喻的无奈与悲伤。

  我被那个深不可测的笑容震住了。

  “你希望我是伏姬还是高阳呢?”她用高阳的语气说着陌生的话,我一时间有点难以接受。

  “……哪一种对你最好就是哪一种吧。”我低声回答着,头脑有点晕晕的。

  “呵”她用象牙一样的手掩口笑起来,手后面却是一个嘲讽的微笑,她浅笑着说:“破将军的淡泊还真是名不虚传呐!”

  如果伏姬的语气都是这般尖刻不留情的话,我还是比较喜欢高阳的说话方式。

  我有些烦躁地拂了拂衣袖,她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了?只是为了来嘲笑讽刺我吗?

  一阵沉默,我看着面前的琴,她低头把玩着手中那枝茉莉。

  终于她打破了沉默:“我今天来是有事拜托你的。”她拉过了我面的那张古琴,拂了一拂,发出了一声巨响,我凝视着她,她却不正视我,右手在琴弦上无意识的拨动,我知道她不会弹琴。

  她顿了一顿,低头想了一会,终于说:“我希望你帮助我,……毁了这个秦朝!”她抬起眼坚决地看着我。

  “什么?!”我吃了一惊,为她的眼,也为她的话。

  “是的,毁灭这个秦王朝!我知道你可以!”她又重复了一遍,用坚决不可改变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我想起她之前那个凄然的笑容。

  “……”她转移了视线,然后又转头看向我,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她的右手在琴弦上猛地一划,琴发出了凄厉的呻吟。“作为报酬,你可以得到我。”她左手的茉莉随着她握紧的手指,被揉进掌心,落了。

  我倏地从石椅上站起来,背对着她道:“天已晚了,公主请回吧,恕破不远送了。”她怎么可以这般轻贱自己!?我背对着她离去,她在我身后不说话,突然,她幽幽地开口:“如果说……我也想得到你呢?”

  我猛的顿住脚步,呆了一呆,回头看向她,她紧绞着纤细的手指,皱着眉,咬着唇,低头站着,仿佛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那样故作倔强的立在晚风中,惹人怜惜。我心里一疼,等我回过神来,我已走到她的面前,凝视着她。

  她有些惊讶的抬起眼,如水的双眸对上我的眼。那样子的眸子,骄傲、倔强、天真、无助、哀伤……也许还有来自她父亲的冷酷……

  我叹息:“我竟然栽在你手中!”

  她不解的看着我,我没有回答,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沉香入水,紫盖燃香。

  当她的泪落在我的手指上时,我发现我真的为她动了心。我心里一疼,正要说些什么,她却噙泪笑了,手又绕紧了些。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我愿它是一场永不完结的梦。

  她的柔,她的发,她的眉,她的眼,她的一切,就像一张温柔的网,轻易地把我困在网中间,我明白我已陷得太深,逃不掉了。

  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未曾放下的竹帘下射进了耀眼的阳光。我听见有清脆的鸟鸣还有蝉鸣在窗外响起。

  昨夜的一切都宛若一场梦,美好的令我难以相信。

  梦过了,会是什么呢?

  我转头向身畔看去,果然她已经走了,我素白的床上只有一张素笺被一块精致的玉佩压着:“君之承诺,伏姬谨记在心,重诺,莫负。”

  我无言,用力将纸笺揉进手心,任其化作碎片,飞灰,湮灭。

  夜里,我夜复一夜地弹琴,我知道她不会再来,因为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

  广陵,九歌,高山流水,阳春白雪……

  琴音仍然静如止水,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究竟起了什么样的变化。

  灭秦……承诺……

  我日复一日的弹琴,我本以为我可以就这么平静地完成任务,可以就这样永远静静的过着我想要的生活,可却没有想到竟然会遇上她。

  灭秦……承诺……师傅……她……

  高山流水,广陵散……

  余音不绝,只因源远流长……

  我就这么一直弹着,直到入宫。

  火红色的头发

  我呆住了,一进到他的大殿,我就无法移开我的视线。那个人慢慢回转身来,那淡泊的微笑,熟悉的嗓音,还有,那如火焰一样的红发。

  “师傅!”我无法抑制的惊叫。

  “好久不见,破。”他微笑着回应着我的惊讶,他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一点也不曾老去。“你长大了呢!”

  为什么……师傅……会出现在这里……我迅速地冷静下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难道……师傅已经觉察了?

  我勉强报以一笑,“原来你认识,那就更好!”他的嗓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这位就是寡人新的找到人才,曦和。”原来师傅的名字叫曦和,我现在才知道。

  “这位便是破曾言及的师傅。”我极力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焦虑,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否则,师傅会发现的,此时我看见师傅唇边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听不清楚他到底讲了什么。

  “如果没有其它事,破先告退了……”

  刚刚走出咸阳宫,就被桃儿截住了。“大……不,破将军,公主请将军过去。”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目光里面满是畏惧。“她恨我么?……”毕竟她的家乡是被我灭的,然后又被另一个仇家伏姬公主带进了人心最是复杂的宫中。昔日的姑娘,一个变成了公主,一个变成了将军,一定很不好受吧。不知她过得好么?……我低头看着她。

  她见我不说话,抬起了头来,眼中盈盈有泪光:“将军……公主说……今日一定要我请到你呢!”

  我叹息一声,虽然不想再见到她,却也不忍心为难桃儿,她竟然连这一点也算到了么?好一个心机深沉的伏姬呵。

  “我随你去就是了。”我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高兴不起来。

  穿越长长的回廊,我被桃儿带到一个几乎位于后宫角落的一个巨大别院朝阳宫中,很是辉煌壮丽。不过,一般公主的宫殿不是不应该这么偏远么?

  她穿着黑色曲裾深衣,金色的交领下是黄色里衣,宽大的袖子上绣着同样样式的图腾,站在内殿的中间。

  “破参见伏姬公主殿下!”我淡淡地行礼。

  我看见她轻轻地皱起眉头,动了动唇,也什么也没有说。

  她示意我坐下,自己却屏退了所有的侍女,背对我立在案前。

  我看着她的背,想起她那夜她无论如何也不让我解开她上身的亵衣。但我的想法只是一逝而过。

  “听说你前一阵子一直都在弹琴?”她终于开始说话了。

  “是。”我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阵沉默,也许感觉到了我起伏的情绪.

  “殿下委托的事,破一刻也不敢忘记。请问公主殿下,破可以告辞了么?”我冷冷地说着,她总是很容易地挑起我的情绪,我也并不想这样与人说话,只是今日的事情太多了,我还来不及好好想想。

  “你!”她轻轻地吐出来一个字,又没有了后文,仍然是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罢了,回去吧……”她宛若叹息一样地说出这句话。

  我冷冷一笑,同样的手段还要再来第二次么?“想必公主的幕僚不少,又何苦执著破一人呢?天下间,并不是只有破一人能完成公主的委托,比如说,大王新找到的人才,破的师傅——曦和,破相信此人比破更有能力,一定能圆满完成公主的委托。”我今天真的是有些昏头了,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突然转过了头,用冰一样的目光盯着我。

  “破,失言了,请公主见谅。”我一凛,却仍然面不改色的看着她,她的目光和师傅那温和中隐藏着锋利的眼神并不一样。

  “出去。” 她又没有任何表情地转回身去,和以前一样的冷傲,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我行礼,正要退下,却突然听见门外有人高声宣报:“大王驾到!”

  她肩一震,第二次回过头来,眸子深处竟满是畏惧。与此同时一个水绿裙的侍女推门闯了进来:“不好了……”

  我退出去之前,看到她苍白的面容上一抹近乎悲戚的微笑。

  六、缥缈

  我又弹了一夜的琴,酒,琴,花……

  我等的人没有来。

  我自顾自的弹,忘却了我要等的是谁。恍恍惚惚,我又看见了她。

  温柔的,冷酷的,优雅的,淡漠的,忧郁的,她在远处静静地立着,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面上的表情,仍然是大红色的长裙,大大的水袖,绣以黄色的图腾。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某一天,黄色的沙地,弥漫的硝烟,猩红色的天空。我看见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并不前来,并不离去,她红色的衣裳仿佛要与深厚的天空融为一体似的,那般安静的立于缥缈间。我看到了时间,还有命运。在她的一侧,青色的命运丝弦在冷冷泛着冰蓝色光芒的时间长河之中轻轻颤动,宛若瀑布倒挂,却又铺满了整个空间,并且呈现一种不规则的扭曲状。

  我惊呆了,如此瑰异的景象是从来不曾见到的。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琴声,是苍凉的广陵散……

  我走到命运的河流旁,河水并不流动,我轻轻拾起一根丝弦,有清晰的影像进入我的脑中,喧嚣,兵釜……是一个战亡士兵的记忆……我随意地看着一段段记忆……我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也未曾想过要去区分他们,只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什么也没有出现……看样子这并不是师傅的幻术了……

  师傅

  ……助秦王政统一六国……他是你的主人,直到你完成他的心愿为止……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如果,一切真的命中注定,那么即使我不在,他也能成就霸业的吧!不是吗?……

  师傅,命运……到底是什么呢?

  真的不可以改变吗?

  那么……你又为什么回来呢?……

  “我希望你帮助我,……毁了这个秦朝!”我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我回头朝她的方向看去,依旧那么遥远,却发现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又见那夜坚决的表情,与那个凄然的微笑。

  头一次,我心里有了一种想要去做什么的渴望,我似乎想要用自己的手抓住什么,在那一个夜,现在的此刻,我清楚地感觉到当时忘记了的悸动。

  ……你还是看不透虚妄吗?……

  我想起了那个午后师傅的叹息……我看不透吗?看不透的是我吗?……

  面前的全部景象都开始扭曲起来,像一个漩涡,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只有我保持唯一的形状,她的面容更加模糊,面前的一切都模糊得不能辨清并以光块的形式迅速变化着,头脑开始眩晕,我明白意识开始涣散了,但我仍然努力争开眼去看,在最后一幕里竟然是她今日那个近乎悲戚的微笑,并且渐渐与那夜那个深不可测的微笑重叠了起来……

  “醒了吗?”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嗓音,冷冷的,却又像水一样有些许的温和,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心里顿时变得一片空明,澄净无比。

  我一阵沉默,还没有从梦中完全醒过来,做梦了?好久不曾有梦了,何况还是这么奇怪的梦。

  “怎么就这样睡了呢?你应该知道你的仇家并不少,万一被某个仇家找上门来的话,你这个样子可危险着呐!”他冰般透明的眸子里面有些许笑意,仍然宛若以前那般温和地看着我,是师傅。

  “……生死有命,上天注定,不是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发现我竟然趴在石桌上睡了一夜。现在已是清晨。

  “哦?你现在还这样认为么?”他意味深长笑着看着我。“你长大了不少,想必性格也变了不少呢!”

  我淡淡一笑,这问题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的,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眸子里面闪过一是讶异。

  我并不向他看去,低头手又拂上了琴:“师傅,这次回来只是单单为了看破么?”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也不再追问,毕竟我们心知肚明。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这个琴声并不是我弹的,是师傅的,他一身青色的长袍,坐在本是她的位置上弹我的琴,现在换成是我听琴了,呵,好久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这个位置上听琴,这就是人世变化吗?当真无常得很呢!

  缘分,爱,恨,嗔,痴,贪,也是如此吧,弹指之间,沧海桑田。

  我闭上眼睛低首微笑。

  “铮”地一声,琴音一转。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世焉得不伤神?魂游黄泉花脉脉,人花本是同一身。莲华燃尽天欲曙,落光流影水无痕。孤灯不明思欲绝,泓泓寒水夜色浑。烟波濯去血难湮,看朱成碧雪蒙尘。昔时罗衣旧时裳,惘然之世惘然人。从此彼岸生双翅,星自参差斗自横。”

  这曲子竟是如此熟悉!但这歌词……!

  我诧异地睁开眼睛,看着师傅,但他只是一笑,待他奏完了全部,才悠悠地告诉我:“这是另外的半阙天机。”

  我沉默,他在预示还是在暗示呢?

  “你……是否已经决定了呢?”他收回放在琴上的手,优雅地坐好,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冷漠的令人难以接近。

  “……”我没有办法回答,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知道你很聪明,从小就是如此,就算是这首我才告诉过你的天机,我想你也已经参透了吧。”他见我不回答,又是不以为逆地浅浅一笑,笑容中却有着不可改变的决绝:“如果你已经决定了的话——我也有我自己的决定,别忘了,命运是不可改变的,我也决不允许有任何人试图改变应有的命运轨道!”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斩钉截铁般的口气说出来,完全不再有身为我师傅的慈爱。

  “命运到底是什么?”我低着头,问出了心里早有的疑惑。

  “命运就是命运,你看不到它。命运不是风来回的飘,命运是大地,不管你走到哪,你都在命中。”他用以往师傅那般慈爱的口气轻轻地说。

  “那么,命运是不可改变的了?”我突然抬头朝他一笑,我这几天真的有些奇怪。

  “当然。”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

  “那么,我决定了。”我正视他的眼睛也用断然的口气说道。

  他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一震,随后他的右手用力握住了他的左手,但他面容上仍保持着优雅恬淡的微笑。“就为了她?你可知道……”

  “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我打断了他的话,也许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好……”他惨然一笑,“好……从此我们一刀两断!你从此不再是我徒弟。”他的眼睛里面隐隐有泪,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我的回答会给他如此大的打击吧。

  可是我呢?当听到一刀两断的时候,我宛若五雷轰顶,那是教导我一切的师傅啊,养育我十一年的师傅啊,这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我怎么能这样令他伤心?我想说些什么,可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他,我要记住他,至少我要记住眼前这一刻彼此和平的时光,至少我要记住眼前他那还不完全把我当敌人的神情……

  我会记住的。

  彼此的沉默,绝对的安静。

  “……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敌人了”他又恢复了恬淡的微笑,师傅无论如何都应该比我坚强吧,我也可以放心了。“好好保重,曦和告辞了。”他留下了一个从容的微笑飘然远去。

  目送他的离去,我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刚刚那番对话,完全抽尽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一切真的不可挽回了吧!好累,身体好重,意识在渐渐地远去,真想就这样消失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就这样,慢慢地睡去,慢慢地……慢慢地……什么也不想地……永远地……沉睡。

  我在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晚,睁开眼,便看见雕着花纹的红木帐顶,以及素白的帐子,这是我的床,我……“将军可算醒了!”我听见一个欢欣的声音,我侧头,向那人方向一看,却是桃儿,与此同时,有一个冰冷的东西从我额上掉了下来。桃儿一脸倦容,却仍强笑说:“将军可醒了,桃儿到的时候,看见将军躺在地上,一扶,才发现将军发烧了。桃儿本想唤大夫来,却发现这府中一个人也没有,桃儿又不敢离开将军身侧,便只有先扶将军进屋,用井水敷着了……”

  “多谢了。”我懒得问她来的原因:“天色不早了,桃儿先回去吧。”

  “可是……”她有些踟蹰。

  “宫中可不是任人来去自如的地方,被发现了,可是要被罚的。你也累了,需要休息了。”我淡淡地命令,“我不会有事的。”我现在暂时需要静一静。

  “桃儿知道了……”她也觉察到了我的冷漠,强忍住眼中的委屈,低头退了下去。

  “……透辉是么?”我重新躺好,闭上眼睛,想着刚才的梦……“……既然我刚才没有死,那么我就会好好地活下去……以我想要的方式,好好地……活下去!”

  七、倾城

  二十一年,李信及曦和将二十万南伐荆。

  我开始频繁入宫,例行的早朝也按时出席,对于我的改变,他很是高兴,赐我御史大夫一职。我以文官的身份与李斯,王绾等议国论事,渐渐地他们也开始接受我的文官身份,不再把我当作一个纯粹的武将,不断地邀请我参加他们的讨论,而我总是微笑着接受。

  另一方面,我重新聘请一批仆人,并和当时许多文官一样,广招食客,籍以丰富自己的政治谋略,并从门客当中挑出杰出的人才,推荐给他,例如冯劫。

  我并未忘记那些曾同生共死的血性汉子,我常常邀上一些文官武将来到我将军府上喝酒,大家一同唱着歌,喝着酒,狂歌痛饮,尽兴而归,多么美好的一幅景象,我几乎以为那些与师傅一同喝酒的日子重回,可是我从来不曾醉过,我只是微笑着,没有一丝感情般平淡地看着他们。

  年底,大雪,一场罕见的大雪吞没了整个秦国。

  “天怒!”有谣言四起。王翦谢病,归老于频阳,新郑反,昌平君徙於郢。

  为了平息不同的谣言和动乱,一场浩大的祭祀在咸阳城中的祭坛举行。

  清晨,满朝文武,皆着青色,于神宫道路两旁迎神。

  时辰到后,鼓乐大作,一席白衣祭司抬着牺牲走在最前头,天还并未完全亮,薄薄的晨雾像面纱一样笼罩着整个咸阳城,金色的阳光懒懒的浮在冷冷的空气中。一个白衣的少女被众人用白色软椅抬着,眉间有红痕,只是比那日见到更浓了,红的宛若血痕。她的周围环绕着冷冷的薄雾还有淡淡的金色光芒,清冷的眼波偶尔流转时便划破了朦胧。

  一身素白,美则美矣,却冷漠圣洁的没有丝毫生气。

  她静静地坐着,神态安详,宛若天神一般凛然不可侵犯,看到朝中文武百官忙低下头去,我才发现她竟然是这次的主祭。我抬着头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应该把头低下去的动作。而她持续保持着她目不斜视的神女之态。

  她的软椅从我面前缓缓而过。

  然后是他的软椅……

  陆续献上祭品,大鼓九响。正祭开始了。白衣祭司为她穿上青色长袍,绾起长发,戴上冲天冠。三叩九拜后,她开始宣读神案上的锦帛,“……”

  宣读完后,祭祀再次陆续奉上祭品。

  然后是献活祭。乌牛、白马、猪皆陈列在祭坛前。她坦然接过旁人手里利刃,划开牲品的血管,献血祭神。待血流尽后,在众祭司的协助下割下牲品的头。她高高举起手中的头颅,转身面向众文武百官,象征神接受了祭品。全部人下跪,叩拜,连他也不例外。

  殷红的鲜血沿着她高举的手臂流了下来,将她青色的衣裳整个染红。

  青衣红血,她雪白的手上满是鲜红的鲜血,整个人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却又混合着奇妙的神秘与神圣。

  洗净,将牲品头颅架于供桌。

  她在锦帕上擦干鲜血,再次宣读祭文,然后烧去锦帛。她脱下满是鲜血的青色礼袍,换上白色绢制长袍。我看见白色长袍内隐隐有血光。

  正祭宣告结束。

  一群白衣祭司又将她抬往宫外,最后的一个步骤是打开庙门让百姓进来烧香许愿,并且由主祭把锦帛之灰散到河中。

  当庙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门外等待百姓骚动了。

  鼓乐走在最前面,接着是仪仗队,然后才是主祭,文武百官们不必跟随,留在神宫等待其他祭司送神与末献。我被派为她的护卫走在她的软椅旁边。

  路旁的民众骚动着,争先恐后的挤着为一睹她的绝世容颜,民众议论着,用崇拜尊敬的眼神看着她,热烈的欢迎着她的到来。她丝毫不为所动地保持着宛若天神一般冷酷优雅的仪态。

  纵然身处在如此热闹喧嚣的环境,她仍然不让人感觉到她也属于这个尘世。她的身边漂浮着冷冷的空气还有淡淡的神光,巧妙不着痕迹地把她与尘世完全隔绝开来。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呢?是否现在这个冷傲,没有丝毫感情的主祭神女才是真正的你?

  美人一笑能倾城,而你无需一笑城早已倾。

  我看着她淡漠地将锦帛的灰烬散入城河,灰飞,烟灭,霎那,永恒。

  我一直护送她到达她的宫殿,当我正要告辞离去时,她叫住了我。

  “你似乎有些变了。”她依旧用着神女那种疏离的口气说话。

  “哈哈……你只要知道破从来不曾忘记过承诺便可以了!”我大笑离去。

  二十三年,荆人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秦王复召王翦,疆起之,使将击荆。

  我知道他这次真的是愤怒了,他亲自策马到频阳复请王翦。我也一并被下诏出战,他完全不顾我文官的身份。我明白,他是容不得失败的,这一次,只能胜不能败!

  为显慎重,他又亲自送灞上。

  不管这一战对他是何意义,对于我仍然不过是杀戮,就算是王翦,他也表示的有些厌倦,也许明白这将是最后一战,荆人们的抵抗表现得特别勇猛。厚重的城门在重击下脆弱如纸,然而真正的坚忍却流淌在守护者的血液中。黑衣马队在项燕的带领下迎着炮火冲向我军,不犹豫,不回头,不去看同伴的尸体和毁掉的家园,只是疾若惊风地一路冲过来,直到彼此短兵相接。

  血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昏天黑地的战斗从夜晚结束又从白天开始,朝而复始,几乎让我认为没有尽头。人真是反复无常,昨天还在今天的胜利绞尽脑汁,今天竟然觉得是否胜利都没有什么意义。

  昌平君死,我单骑逐项燕与城郊,我看着他的眼,不屈而倔强,“我项燕今日就要会一会大秦第一的武将!”他回转马头,倒提大刀,向我大声下着战书。

  我脑中有画面迅速一闪,仿佛感觉到什么,我一愣,他的大刀已向我砍来,“叮”有人为我格开了这电光火石的一击,我抬头一看,是师傅!也就在这刹那,我已想起刚才那短短的片断,我奋力挡下了师傅攻击项燕的弯刀!

  “你疯了?!”他又惊又怒地瞪着我。

  “快走!”我策马挡在项燕前面,背对着他喊:“如果想要推翻秦国,就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自杀!”

  “让开!你真疯了。”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项燕惊讶地看着我们的争吵,完全忘了自己的处境。

  “我没疯!”我横剑在胸,扣紧马缰,“若干年后,他的儿子将会率领义军,高举反旗,到时将是秦朝灭亡之时!”我回头冲项燕喊:“听见了吗?还不快走!快!”

  他微微地眯起眼,看着项燕离去的眸子里充满了杀气,他用刀锋指着我,“不论如何,我今天都要杀了项燕,最后一次,让开!”

  “绝不!”

  他淡青色的刀风卷着淡青色的气向我砍来,我拉马一退,斜斜避开,指上微微用劲,青色的痴情剑刃上立即有黑色的光芒隐隐流动。我手腕一划,那黑色的光芒幻化成一朵巨大的黑色花朵朝他扑去,他格挡不及,闷哼一声,垂下了手中刀。

  “你……”他重新拉马站定,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竭声道:“为什么你会用幻术?……破不会……难道……是透辉?不可能……你明明已被我……”他戛然停住,脸上一点也没有往日的优雅从容。

  我本一直低头看着剑上隐隐流动着的黑色光芒,听到此话突然大笑“他明明已被你们封住了是吗?很可惜,我并不是他,我仅仅是想起了他的记忆罢了,在你宣布我们从此是敌人的那一晚……”

  他用复杂的目光注视我半晌,不语,然后才沉声说:“不管如何,我都要杀了项燕!”“那么,出招吧!我绝对不会让你杀了项燕!”我举起手中剑,剑上黑色的光芒愈来愈烈……

  “为什么……你要这样,仅仅是为了她?如果你真想起过去,就更应该明白,你绝对不能对不起一直在苦苦等候你的莫愁。”

  “我最讨厌别人管我的事,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轻描淡写地低头看手中痴情,因为我知道他已无心再战,黑色的光芒逐渐暗了下去。

  “你还……看不透虚妄么?”他幽幽叹息。

  “千年繁华一夜梦,这道理我早就明白了,只是,难道你不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手里究竟能握住多少东西?我,想要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破将军……!”远远传来了战士寻找的声音,不等他回话,我笑着说:“来不及了,项燕已经走远了。”

  “罢了。”他长叹一声:“这次是我轻敌,下次可不就这么算了。”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

  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八、秋末

  待我回到咸阳城时,已是二十五年,这一场战争竟然打了三年。开始的壮丽,结束的艳丽,适时,正是秋天,晴朗的天空仿佛被人擦洗过,连一丝云也没有,开朗而高阔。金黄的落叶混合着火红的枫叶袅袅地飘下来,城郊外的麦子熟了,农民们忙着收割,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麦香,我骑着吗,云淡风清地走进咸阳城。

  一进将军府,就被告知宫中发生了大事,原来在我走后不久,公主大开门第,频频邀请朝中大夫进朝阳宫议事,并且夜夜笙歌,大王对此很不满,但出于宠爱,也不曾多加干涉。但是近日查出朝中某官员私通齐国,恰巧那官员又是公主府朝阳宫上常客,于是朝中盛传,公主正在密谋造反。大王大怒之下,名为禁止公主议国论事,实为软禁。再加上最近星象显示“慧在三台”(臣害君),故朝中宫中人人自危,恐受波及。

  我皱起眉,怎么五月才天下大酺,现在竟然……我沉默,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沉不住气,不过就算如此,以她的智慧,也不应该被发现的如此轻易,是她在安排什么?还是有人在暗中……?而那个人,不该会是师傅……正想着,宫中有御史来报“大王诏破将军入殿!”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甘泉宫高楼上眺望,当时正是夕阳西下,异样的血红色彩霞覆盖了整个天空,宽阔的大地也被染成同一颜色。一切再不复秋日的明朗。但此刻的空气倒是典型的秋季,寒冷而干燥,天地间充满了肃杀与凶恶。

  “日光四射如流血……”我听见他低声自语。

  “破参见大王!”我朗声行礼。

  “待寡人明年擒得齐王建,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秦土,这……全是寡人的土地啊!”他用陶醉的语气说。我并不回答,因为他并不需要我的回答,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那惨烈的天空。

  “这次的秦楚之战,多亏了两位将军。”他话锋一转,我等着后文,“破,你战功显赫,你说寡人这次应该给你什么赏赐才好呢?”他转身面对着我,笑,“再往上可就是寡人的皇位了啊!”

  我心头大震,道:“破不求名,不为利……”

  “朝中众臣对你的评价也很好呢!”他淡淡地打断我的话,“寡人仔细读过你和尉缭斯写的秦法,原来将军在政治上也颇有独到之处呢!不单朝廷,将军还很受民众爱戴,听说有士兵传言‘不为天子而战,而为破将军而战’,可有其事?”他的脸在暮色下阴晴不定,甚是可怕。

  “大王明察,破心中无名无利,只求完成大王心中夙愿而已。破是怎样一人,大王心里最清楚,若有奸佞小人妄布流言,还望大王明察。”我朗朗说道。

  他看着我半晌,方出声说道:“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寡人多疑了。”

  “谢大王。”我行礼退下,心里淡淡苦笑,自古帝王都是如此轻易多疑么?连他,也无法改变地随着霸业养成了这习惯么?虽然这是预料之中,但也似乎来得太早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开始打响了,这次我会赢么?

  次日早朝,王翦,李信,蒙武等众将领一同上朝。

  宣布完奖赏与部分擢迁命令后,又议了一些国事。朝将散时,师傅微笑着参了一本:“下臣听闻旧荆将项燕仍逃于世。”

  “项燕,便是私立昌平君为荆王的那位?不是战死了么?”他的视线朝我转来。若这项属实,私放敌将,尤其在这个时期,不论如何都有私通敌国的嫌疑。

  朝中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好几度,众臣噤若寒蝉,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

  “廪大王……”

  “廪大王,项燕已被老臣杀于战乱中。”我正要回答早已想好的答案时,老将王翦站出代替我回答道:“当时时间紧迫,没来得及派人通告破将军,故引起如上谣言,是老臣处理失当,请大王降罪。”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护着我。就算是那日我告诉他项燕逃了时,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没问什么,更未加以责罚。我看见他低下的脸上浮上一丝苦笑。

  “是这样吗?破?”我知道这又勾起了他心底的疑虑,他还没有对士兵们的传言完全释怀。我们之中开始有了间隙。

  “回大王,诚如王翦上将军所言。”我站出行礼。

  “那就好,王老将军何罪之有呢?免礼。”他转头对王翦说。

  正当所有人都吁了一口气时,王翦突然又说:“老臣罢病悖乱,而今江山代有人才出,老臣恐体弱难以再胜上将军一职,恳请大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他沉默一阵,大手一挥:“寡人恩准了。”

  “谢大王。”

  纵然知道他心里的疑惑,我仍然出席文官们的聚会,也仍然邀上一些武将来我府上喝酒,丝毫不为他而改变,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借口,而我也需要一个理由。而那边公主府上则一直沉默,没有丝毫动静,“若传言属实,那么公主一定已经绝望了吧!”有人醉醺醺的笑道,我微笑不语,谁能说一个人最脆弱最无力的时候,不同样也是他最有利,最微妙的时机呢?

  她还是来了。她拖着长长的曳地红色长裙,缓缓从月下薄雾中走来,满月的月光给她红色的长裙罩上了一层银色薄纱。她穿过梦幻,穿过缥缈,走到现实中来。

  那时,我正一边喝酒,一边弹着天机:

  “彼岸花开彼岸谢,空余血痕不见叶。花开如血血如火,镜中繁花水中月。刹那芳华能几何?临水照花幽怨多。未知寻叶何处去?花死叶生人仿佛。花自飘零水自流,惊鸿沉影恨应休。年少轻狂能几度,成败是非醉梦中。两岸相思夹寒水,微波荡漾泯恩仇。辗转枯叶翻作蝶,憔悴流水指间过。因梦成痴何足畏,醒醉人生且放歌。梦里天日知多少?掬水无心徒奈何。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世焉得不伤神?魂游黄泉花脉脉,人花本是同一身。莲华燃尽天欲曙,落光流影水无痕。孤灯不明思欲绝,泓泓寒水夜色浑。烟波濯去血难湮,看朱成碧雪蒙尘。昔时罗衣旧时裳,惘然之世惘然人。从此彼岸生双翅,星自参差斗自横。”

  “梦里天日知多少?掬水无心徒奈何……”她也听得痴了,待我一曲终结后好半晌,才缓缓说“将军真好雅兴。”她轻轻地笑,明媚的脸上一点也找不到一丝憔悴,仿佛那传说中绝望的公主不是她一般。

  我愣了一下,当我抬头看到她时。该来的果然来了,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样快。第一次她来这里时,得到了我的承诺,这一次,她是来兑现它的吗?我一阵苦笑:“多日不见,公主风采果然依旧。”

  “将军可愿与伏姬对酎一番?伏姬恐将军寂寞,故从宫中带来了美酒。”她缓缓将挽着的木笼放在我身旁的石椅上。我心里一阵叹息,身为神女,她应该知道违逆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真的原意付出一切代价么?我有些无奈,又有些可惜,因为从现在开始命运就不是我能掌握的了,而她的安排虽然说是天衣无缝,却似乎太早了呢!我微微一笑,既然对于她的来意早已了然于胸,便也不需再多说什么,顺着她的意思便好了。

  “进屋谈吧,外面风大。”我起身推开了身后的门,我明白我推开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我也和她一样已经无法停止了吧。

  秋末的夜晚有些凉,落了的叶子与枝上的残花被轻薄的风随兴地拨动着,暗暗透出一股衰败萧瑟来。冷冷的月光带着刺骨的寒意闯进了我的房间。

  “伏姬敬将军一杯。”她浅笑着饮下。我苦笑着看着眼前的玉杯,送到唇边,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喝了下去。烛光下,她似笑非笑的脸庞看不出心中真正的悲喜。我叹口气,将空杯放回桌上,柔声问:“值得么?”

  “将军何出此言?”她佯装不解问,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冷漠而骄傲。

  “你该知道的……违逆天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么?”我惨然笑道,心里很痛,不为自己,只为她。也许我之前就应该好好与她谈谈的,也许如果我谈过,就不会……可是我没有,所以我现在才发现我竟然是如此不懂她……为什么呢?值得吗?……

  “你知道?!”她猛地站了起来,站起来时脸上混合着惊讶痛苦还有悲伤,坐下去时脸上却只有不解,“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她用绝望的语气缓缓地说,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痛苦,可是我已经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了。

  “因为……那是我答应过你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我强撑着说完了这几个字。我不知道她报以什么样的回答和表情,因为我什么也听不到了,四周,只有一片黑暗。

  我被一阵吵杂的脚步还有慌张的喧哗声惊醒,好像有很多人的声音一样,浓重的睡意让我想再次入睡,但理智却告诉我应该醒了。

  我一睁眼,准备起身,“锵”的一声,一把雪亮的长剑架在了我的颈上。

  脑中有记忆快速地滚动着,我侧头一看,伏姬衣冠不整地坐在我身旁,面无表情;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他一张出离愤怒失望的脸。真到了这一步,我反而冷静下来了,我镇定地看了看枕头下青色的痴情。如果……

  但是我不能。

  “枉我如此对你……你怎能,你怎能……!”他气的说不出话来,胸膛在剧烈起伏,手中的剑也在剧烈的颤抖着。“你……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他痛心疾首地吼出这一句。面对此景,伏姬只是冷冷地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请大王责罚。”我冷静地说着。

  “明晨殿上,我会告诉你应受到怎样的惩罚!”他狠狠地甩出一句,然后,他瞪着她道:“还有你,先随我回宫!”他狠狠地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无视她不整的衣裙。而我则被几个皇宫护卫带了下去。

  她毫无所动地看着我被人带走,我看不出她那深不可测的眼底里有的到底是什么,是羡慕吗?我微笑着无言向她做出永远的告别,那是我们早就知道的结局。

  这是一个好天气,秋高气爽,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一样,高阳,晴空。

  高高的大殿上冷冷地传来他冷漠的不带丝毫人味的话语,我被绑着跪在殿下,我还从来没有向人下跪过呢!我淡淡地想。“将军破私通齐王,昨夜意图谋反,按大秦律法,车裂以示众。” 不待他说完,朝中大臣们就开始骚动起来。

  “大王,下臣以为……”李斯站出来说道

  “寡人已决定,望众卿家莫再多言。”他毫不留情地打断李斯的话。

  “大王,三思啊!”平时与我交好的蒙武领先跪了下去,一群大臣都纷纷下跪,“破将军对大王忠心不二,怎么会投靠齐王呢?这其中必有误会……请大王务必三思啊!”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讲义气,只是,这有可能会害了他们呐!此时,师傅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背对着我,微微低着头,好像思考着什么,我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看样子,寡人的话对众卿家是起不了作用了?”他的眼神阴沉了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愿大王年在破多年征战,赐破自裁。”我挣断了绳子,站起来笑道。

  “你……”他又惊又怒地站起来,我一笑,行礼:“大王不必害怕,破说过,会为大王完成大王的心愿,如果让破死是大王现在的心愿,破从命。只是,文官有文官的死法,武将有武将的死法。大王亦清楚破是什么样的人,故破恳请大王赐破痴情以自裁。”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我要怎样才能死去吧。

  他缓缓座了回去,似乎在思考什么,我觉得有些可笑,曾经我们是那样亲密,而今竟然沦落到互算心计。事过境迁,不过如此。

  “大王……”大臣们再一次出声。这一次师傅也终于说话了。

  “好吧,寡人准了就是。”也许是我的话令他想起了从前,他有些无力地答道。

  我一笑什么也没有再说,对于他,我本不必有感激或畏惧,而此刻,我与他恩断义绝,再无关系。我回头朝殿外走去,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拦。殿前护卫远远地用敬佩或畏惧的眼光看着我,而他也不出声。我穿过大大的咸阳宫,走下高高的阶梯,殿外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我在广场上面北站定。

  真是悲哀,我看着群臣尾随着我走出大殿,分立在阶梯两侧,我看着他们每个人脸上或悲哀或惋惜的表情,就像我那次在梦中翻阅别人的记忆一样,一切宛若发生在别人舞台上的戏,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炙热的风夹着一股热浪吹拂过去,景色在高温的炙烤下有些扭曲地飘摇,更添恍惚之感。我坐定,有一女官穿着黑色大翻领长裾裙,从大殿上轻轻走下来,梳着高高的发髻,她的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黑色匣子。那人,竟好像伏姬。一阵风吹过,我的灵魂宛若随风而逝。

  那女官的面容逐渐清晰,是桃儿,为什么原来从未发现桃儿与伏姬是如此相似呢?我叹了口气,现在我全部都明白了,不知道伏姬是否一早就知道了呢?明白了又怎么样呢?什么也不能改变,对于往事,千万不可回头,有谁这么告诉过我。

  桃儿走近我,在我面前与我一样坐下,笑着,看我。

  她毕竟只是相似罢了。她比伏姬更媚,她也许高贵,却不曾有伏姬的清高与冷傲。她的眼底此刻有淡淡的悲伤,却远不及伏姬眼底交缠绝望和睿智来的深刻!

  她笑语盈盈:“将军,请。”她轻轻打开黑色的长匣,鲜红若血的丝绸上静静躺着我青色的痴情。痴情旁是一块雪白的素娟,上面隐隐透出花纹。还有一壶好酒。我打开壶盖,赫然发现里面美酒的颜色竟是血一般殷红。我闭上眼睛,灌了下去。

  当她看见我的手指触上那块白娟时,脸色一变,伸手欲夺。我一笑,抢先拿在手中。她不甘心,又拿起放在我身边的那壶酒,她仰着头看我挑荨似般看着我,我一笑置之。她咬着唇,一点一点地将瓶中美酒洒落在地上,那液体竟真也像血一般红艳,一点一点渗入地缝中。我伸手一抖,那块素娟在风中展开来,雪一般的绢上竟有画着红梅点点!她见我毫不在意,唇咬得更厉害了,我米明白她要的是什么,我左手一晃,引起一阵惊呼,“除非我心甘情愿给你,否则你永远也无法从我这里得到它,你走吧。”青色的剑斜斜架在她雪一般的脖颈上。我下得了手的,她知道。

  她的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她狠狠地瞪着我,终于站了起来,跺着脚,快步走开了。收回剑后,我低头看着痴情青色的剑身,抚摸着上面淡淡地花纹,真是可笑我竟然要死在我自己的兵刃上

  四周安静了。人之将死,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悲伤或害怕,我也并未像很多人一样回顾我的一生,人生如梦,我没有所谓重要的东西。每个人都会要死的,所以我心里很平静,就像面对一场战争一般的冷静,毕竟这也是我预定的计划之一,更何况,我的死亡,并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我突然想起了於期和荆轲,我像现在的我应该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了,面对已知的命运,於期是迫于无奈,荆轲是出于道义,而她,不管她如何憎恨着他,她都是出于和他父亲一样的执著、骄傲,无悔地继续走了下去。而我只是一种游戏,一种无谓。说起来,我比不上他们,那样认真生活的人,也许只有像他们那样真正地哭过,笑过,恨过,爱过,抓住过,失去过的人才算真正拥有过生命,虽然短暂,虽然留不到永远,虽然会被淡忘,但只要知道自己曾经无悔活过,那就够了。

  青色的痴情透过我放在胸口的白绢刺入我的心房,也许四周有惊呼惋惜,但那已经不重要。我的眼里,完全只有淡淡的天空,那个我又爱又恨的天空,那仿佛禁锢我灵魂的天空。意外地,我感到有一点心痛,心痛什么呢?我淡淡一笑,我不是什么也没有吗?意识随着身体里的某种东西的流失也在一点一点的消逝,一种疲累感正在一点点蚕食我仅存的意识,无法思考,好累啊,是啊……我也该休息了,但是……我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是什么……?

  我拚尽最后一点意识,启动了嘴唇……

  九、往生

  …………

  “彼岸花开彼岸谢,空余血痕不见叶。花开如血血如火,镜中繁花水中月。刹那芳华能几何?临水照花幽怨多。未知寻叶何处去?花死叶生人仿佛。花自飘零水自流,惊鸿沉影恨应休。年少轻狂能几度,成败是非醉梦中。两岸相思夹寒水,微波荡漾泯恩仇。辗转枯叶翻作蝶,憔悴流水指间过。因梦成痴何足畏,醒醉人生且放歌。梦里天日知多少?掬水无心徒奈何。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世焉得不伤神?魂游黄泉花脉脉,人花本是同一身。莲华燃尽天欲曙,落光流影水无痕。孤灯不明思欲绝,泓泓寒水夜色浑。烟波濯去血难湮,看朱成碧雪蒙尘。昔时罗衣旧时裳,惘然之世惘然人。从此彼岸生双翅,星自参差斗自横。”

  …………

  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忽高忽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叹息,带着温柔,带着近乎无情的漠然,宛若流水一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昔时罗衣旧时裳,惘然之世惘然人……”很熟悉呢!在那里听过,心里面随之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似乎睡了很久,一直处于混沌的状态,宛若天地之初,一片黑暗,无上无下,无左无右,当这首歌再次被咏唱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光点……在遥远的地方……我朝那光点走去……

  有更强烈的光刺了进来,我睁开了眼,或红色的长发宛如火焰一样披散在青色的长袍上,歌者仍在反复咏唱着,他有着冰一般透明的眸子,恬静如水的面容。直到一曲结束,他才抬头看我,微笑说:“你已经完成了三世轮回中的第一段……因为你的血咒,秦朝比预定提早三十年灭亡,你……扰乱了很多人的命运呢!”

  “是么?”我笑得有些无谓,“那又如何?反正人也不过是你们神祗的玩偶,就连我,也差点成了你的玩偶呢!”

  “……”他一阵沉默,“你想改变你的命运吗?”

  “命运?我才不在乎这些东西!”我站起来道。

  “可是我在乎!”他猛地抬起原本低下的头:“命运果真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是你、我。即使是你以血咒改变了秦国的命运,却也并没有改变你为情而死在自己剑下的命运……”

  “我并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冷冷打断他的话。

  “是么?那么你为什么喝下混有她血的酒,为什么将溅有她血的白绢放在胸口?”

  “……”我沉默,也许两者皆有吧!

  “那首天机其实是你自己的命运……将那首天机交给你的人是我,将那把剑命名为痴情的人是我……”他低首笑道,平静却哀伤:“真正想要反抗命运的人……是我”

  ……我说不出话来,这就是大地般的命运,也许我早就猜到了吧,当我听到全部的天机时。我看着师傅无力低垂的双眸,我想要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天知道他的眼睛里藏了多少无奈和哀伤,那种眼看我一步一步走向命定好的悲剧,却无力改变的痛苦一定更难以忍受吧!

  一切都过去了……什么也不用说……我从来不曾在乎命运,它是否能够被改变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生活着就行了……我重新开始微笑起来。

  “我见到她了……”他低着头淡淡说:“在往生花那儿……她许愿说来世再不愿生在帝王家,她希望她来世的名字是高阳,然后,她竟然说……她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你!”

  我低首,我懂的,也许别人不懂,就像永远不会有人明白她是为了什么不惜一切毁灭秦朝,但是我懂的,我懂她眉尖那一刻的轻颦,我懂她眼底每一个忧郁,我懂她心里的每份思量“生生世世不愿相见,若是她的希望,便由得她罢……”我静静的微笑,平静而安详,其实懂又如何呢?不懂又如何呢?不过是人世间一脉烟火,缥缈无踪,刹那便散了。

  “你……”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的微笑,疑惑地问:“你到底是悟了还是没悟呢?”

  “悟与不悟,又有什么区别吗?”我淡淡笑着“太执著于界限,却反而有了界限。”他沉默一会,继续说:“虽然你是我们中唯一一个看不透虚妄被贬下凡间三世的神,但是,为什么我有时却觉得你已经走到比我们更远的地方了呢?”

  我没有回答,有些东西不需要我回答,有些东西也无法回答。我大笑离去,“下一次轮回的时候再唤醒我罢……”

  很像一个没有完结的故事,我给了很多的谜题,因为这是由破一个人的身份来写的,所以从他身上知道的东西很有限。比如说,公主是否爱他,公主的心思,桃儿的心思,秦始皇的想法,这都是他不可能知道的,所以我会以桃儿的身份写另外的短篇故事。看完那篇会比较好理解这一篇。

  这篇东西来源于我的一个梦,写得很辛苦,却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心理小说毕竟不是我擅长的范围呢!我还是比较擅长编一些离奇恐怖的小说。完成了这个系列以后不会再写类似的东西了。

  第一篇秦之破

  第二篇逃艳

  第三篇高阳(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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