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一轻，待我低头再看时，却看到我自己的面容，生时倾国倾城，死了还是一具艳尸，我相信那种凄艳之美就算是当今最受宠的贵妃也比不上吧，有人在为我哭？是谁？懒得再看，扭了头去，去我该去的地方吧！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已无留恋。

　　突然的一片黑暗，什么都再也看不到，无上无下，就像天地之初的混浊，然后我看见了光，一点，微微地在黑暗尽头的那边闪烁，我朝那光走了过去，宛若走过千山万水，渐渐地两边的景色看得到了，景色不停地变化着，有长安的高楼，也有来自大漠西域的风沙，还有遥远的只在书卷中读到的景色，渐渐地，景色黯淡了，只有我的四周发出光芒，又是一片黑暗，一时间我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四处张望，迷惘，可笑，人死了还怎么会有迷惘呢？一朵朵的花在我的经过的地方开放，白色的，重瓣的，不同于牡丹的国色天香，却有一种独特的清高脱俗，宛若不在人间开放过。我停下脚步时，脚边又开了另外一种花，花大如斗，艳丽如朝阳，一朵一朵，骄傲地立在枝头，色泽之艳丽，风骨之骄傲，黑暗都被吓退了几步。是我最熟悉的牡丹。洛阳牡丹甲天下，我大唐的牡丹！

　　“原来是你．．．．”我听见一个陌生的男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出世的意味，好像我心底环绕的一直默默低声唤我的那个声音。

　　周围渐渐亮了起来，一个白袍的身影，从下往上的显现了出来，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头火红的头发，不是他，我在心里默念，然后我看到了他的面容，竟有着和他相似的清高，远离尘世感。我正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我的心里有疑惑，有渴望，却什么都没有问。

　　他的身后，是一条河，不宽，甚至也不流动，冰蓝色的光芒在微微地颤抖着。那是忘川，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喝过忘川的水就忘记了一切。我没有说话，忘川的岸那边，有艳丽的重瓣白花开满了整个河岸，花是那么么多，我甚至看不到哪里是否有实地。

　　“那里是彼岸，那花是彼岸花，每一朵花都代表着每一个人未了的心愿，摘下你的彼岸花，看看你的心愿吧！”有着火焰一样头发的男子含笑轻轻道。

　　“不．．．”我踟蹰，“沾过忘川的水，就再也记不来前世。更何况，让已死的人看阳世的愿望不是一种残酷么？你知道我的愿望的。”我抬头正视着他，他眼底竟然动了颜色。

　　“那么，让我听你来世的愿望吧！”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高阳．．．．高阳．．．”一个有着与他相似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响起，透过他的脸，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温柔平静的面容，“他”微微地笑着，温柔，淡泊。那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一个，我永远都对不起的人，我的彼岸花中一定是他吧！我得不到的人，我伤害了的人。是我，害了你的一生，心里一疼，骄傲却不允许我在这个与他相像的人面前表示出来。

　　“我希望来生来世再不愿生在帝王家，我希望，来生的名字是高阳，我希望，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他！”我压抑着心里的疼痛，抬着头，大声地说。我只会害了你，欠你的情，永远都还不了，与其让你痛苦，还不如生生世世不再相见。请原谅我此时的面上仍然是惯有的骄傲。

　　“生生世世不再相见么？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呢！”他的眸子深处起了波澜，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惊讶，火红色的头发在身后如火焰般飘摇，白色的彼岸花竟也好像燃成了白色的火焰！是愤怒！为什么呢？他认得他？那么．．．可是我却忍住了要脱口的话，问又如何，不问又如何？爱恨痴缠不过是一场空．．．．他是这么说过的。

　　他宽大的袖子一拂，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心里也一阵钻心的疼，“下去吧！”我听见他冷冷的话语，再不复之前的温柔，黑暗最后的那一刹那，我竟然看到一个与我有相似容颜的女子，她穿着宽大的古老的黑色华服，骄傲地昂首站在刚才那个红发男子的面前，“．．．．．我愿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他！”那种骄傲的宣言，那种暗地中钻心的疼，与我竟是一样的！

　　．．．．．．．．

　　早晨醒来，面上竟是凉凉的，一摸，才发觉是泪，小心翻了个身，背对着还在熟睡中的妻子，静静抹去。刚才好像做了梦，梦到了什么呢？不知道，隐约记得梦中有白色的茶靡，在黑暗中静寂地开，她们是如此安静，如此寂寞地，守候着黄泉的归客。

　　我快要死了么？刚才心疼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真切，就连现在，梦醒了，泪水都止不住。我悄悄站起身来，走到孟洗室，准备去洗个脸。

　　我看着镜子里面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经历过战乱的老人，早就不在乎生死。我有一个柔顺的妻子，一个杰出的孩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外孙，人生如此，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为什么我却还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

　　我用我的笔来建筑我的天下，我写清朝，我写太后，我写权贵，我写阴谋，我用简单直白的话语写下最诡秘复杂的阴谋，人们爱我，爱我的才气，爱我笔下栩栩如生的人物，我写过不少的才子，佳人，可是，却有些人是我想写终又不敢写的，为什么不敢，我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写，我似乎在我笔下的世界寻找着什么，寻找着我生命中所缺少的东西。有的时候，我也会做类似的梦，可是梦醒了，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次醒来，都是满脸泪痕，隐约记得，好像我总看得到一个美丽却又骄傲的女子的脸庞，她的美丽与骄傲，就像太阳一样令人难以正视。她是谁？为什么我一想起她心就会痛？就好像刀割一样，喘不过气来。她是我前世的情人么？那么我一定很爱她，今生，我所缺少的是她么？

　　想来有些荒谬，我都已经步入古稀之年，我梦中人却一直都只是一个少女。找到又如何？娶她？我都已经是一个有孙子有妻儿的老人。只是那种不圆满的感觉是如此真实的地充塞在我心头，一旦我安静下来，那种寂寞又无助的感觉的就悄悄了袭了上来“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不过如此吧！只是为什么会那么多年呢？从我还是孩子时，我的母亲就告诉我，我的眼睛好像总是搜寻着什么东西，一直都是透过他看着遥远的地方，我的少年时代极其的沉默，我总是不说话，好像想着什么，却又没从来不说。

　　这些事情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现在的我都已经快不记得啦！这么多年，有很多事情都在无声无息中过去了，时间总能够改变一切，到了我这个年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年少轻狂，楚腰纤细掌中轻，少年意气，现在想起如梦一场，可是那种搜寻的感觉，却一直都不曾改变，总是对自己说，时间会改变的，几十年过去了，那种找不到的失望却从来不曾减轻，反而随着时间一起增长，越来越真切，越来越焦躁，尤其是回到了故乡，那种焦躁感更强烈了，好像我一定要找到她一样，否则．．．．否则．．．否则会怎样？

　　我不知道。

　　我究竟在寻找着什么？

　　结发的妻子从我的背后微笑着看我，“又做梦了？”她温柔地笑着，一如几十年前，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平静却温柔地微笑着，隐隐带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在那样的战乱时代，她的微笑总能安抚我浮躁的心，她与我梦中那美丽的不敢逼视的少女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可是我爱上了她，我希望能够永远的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

　　“嗯，是的。”我点了点头。

　　“最近的频率好像高了些，会不会是太累了？今天预定的行程要不要取消？”她微微地笑。

　　“不用了，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到这里。这里是我的故乡，杭州，我希望你也一起去看看。”

　　“好。”她柔柔地说，永远都顺着我的意思。

　　浙江。杭州，断桥。

　　“在白蛇传里，许仙还有白素贞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第一次的相遇，就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一把伞，一世情，一个美丽的童话……我不知道人们是否想过，白素贞是否真的爱着许仙？相守一世，共度患难，也许真得可以是在报恩的名义下，尤其是在我们人的一生对妖而言又是如此的短暂，我总愿意相信，刚开始，她也许并不是因为爱他，因为我们人总是寂寞的……妖也是，修练得太寂寞了，总会想要找一个依靠吧……

　　听着导游讲解的时候，妻子微笑着握住了我的手，她看着我微笑，我也同样微笑着看着她。但是，许仙一定是爱着白娘子的吧！第一次的见面，就将真心给了对方，从此让那相遇的一刻成为天长地久……

　　第一次的见面……

　　“……短短的四目相会，有某种东西触动了我的心弦，记忆的封印在瞬间解开，只为了你，我怎么会忘了你？我记得，那只是一瞬，却记起了过往的所有点滴，恍如昨日重现……

　　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就像飞鸟爱上游鱼……

　　欣喜的来不及品尝快乐的痛苦……”

　　这是……什么……？

　　我脑袋中突然的浮现了奇妙的文字，就像是有谁在我耳边轻轻低诉……

　　去吧！……去吧……

　　去哪里？

　　你在找什么……你今生的不完满……在哪里，你不想知道么？还是说……你早就已经放弃了？

　　“……？”

　　第一次的见面，第一次四目交会的悸动……那永恒的矛盾还有爱恋……为了第一次爱上的人所付出的生命……为了第一次所爱上的人，甘愿承受逆天的惩罚……

　　那种不顾一切的爱情，你……全忘了么？……

　　你怎么能忘……？

　　……

　　声音轻轻的叹息，虚无缥缈

　　…… ……

　　就算你全忘了……你也不应该忘记……生命中最初也是最后的那一场疼痛啊！……

　　记得吗？那种……痛扯心扉却又无可奈何的疼痛……

　　如果，你连这个也一并忘了……

　　那么你最重要的骄傲呢？

　　…… ……

　　……

　　我缓缓抬起眼，心里涌起一阵温柔的感伤，就好像有人刚刚说过一些话深深的刺伤了我，而我同样又在内心里感到欣喜，矛盾的感情……一种想要哭得温柔，还要想念……是的，带着期待还有回忆的想念，同样还有埋怨的想念……

　　像一个女子一样低吟浅叹不归者的……

　　你怎么还不出现呢？

　　你怎么……还不出现呢……

　　你……

　　我想……你啊……

　　我……想你……在每一个夜晚……在每一滴泪珠里……

　　……知道……我等得有多累吗……

　　我微微的眯起眼睛，眼睛里面竟然又全部是泪水，什么时候？刚刚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背过妻子，不想让众人看到我流泪，这么大年纪了，还为这种故事伤感，说出去只会叫人笑话。

　　我悄悄用手背插去的眼角的泪……背对着他们，我看到西湖旁边有一些茶馆，藏青色的旗子飘荡在和煦的春风中，这是杭州人的习惯，他们会在休息的时候到茶馆里面喝上一两杯茶，仿古的茶楼……飘展的旗帜……

　　我的眼神穿过了这样的茶馆，好像看到了另外的地方。

　　宽阔的石板大道，两边是木制小楼，还有民房，酒馆药房的招牌在空气中摇晃……街道两边有人在叫卖，卖的是什么呢？有青菜鲜鱼，也有姑娘们用的胭脂水粉……人群在我旁边温顺的向后倒退，我好像坐在宽阔的马车上，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我……用一种怜悯，还有轻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你认为佛祖真的公平吗？为什么像我们就可以坐在这样的马车上享乐，而他们却要整天为生计而忙？……”

　　“……轮回报应……不过，也许佛祖特别宠爱你吧！”

　　“我才不要你的佛祖宠爱我呢！你就是我的佛祖，你就是我的神，我只要你爱我就够了……”

　　“晏？”妻子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轻轻的唤我的名字。我惊讶的的从手掌中抬起头来。刚刚……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啊……没事。我去那边的茶馆坐一下。”我轻轻的摇手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吧！”妻子体贴地说。

　　“不了，难得回来一次，你和他们慢慢看吧，我也有好久没有一个人去这样的茶馆了。看完了茶馆找我就是了。”我再次摇了摇首，轻轻说道。离开了他们向湖那边的茶馆走去。

　　断桥。

　　“桥断人不断，相思系天涯。”还没有走进茶馆，就听到有人这样轻轻的唱道。如水一般清澈的嗓音，在古琴苍老的音韵下显得别有一番沧桑……

　　“白素珍和许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断桥下……”

　　下了断桥，我看到一个有着一头红发的男子，穿着青色的衣裳，懒散的坐在桥下最近的一间茶馆正中间的凳子上。一张老式七弦古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懒散的抬起眼来，冰一般透明的眸子里面有着浅浅的笑意，似笑非笑的薄唇边勾着淡淡的嘲讽。就像是刚刚从一幅古画里面走出来，有着仙风道骨一般气质的人。刚刚抚琴而唱的人，想必就是他了。这样看去，我还真以为在拍古装片。

　　他看着我，从那样幽暗古朴的店门里面静静的，用一双冰一样透明的眸子，仿佛带着思索性的看着我。他的目光，悠远而深邃。

　　他认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对上他的眼时，我忍不住这么想。我已经七十多岁了，然而面前的这个男子最多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尤其是他又有那样一头醒目的红色长发，如果我见过的话，一定认识。

　　他微微的，笑着看我。

　　心里面一动。我走了进去。

　　我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

　　“铮！”他淡笑着看着我走进，坐下，点茶，没有说任何的话。

　　当侍者走了以后，我听到他调了调弦。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弹这样的七弦琴，应该早就失传了吧！不论是曲谱或是技艺……

　　“彼岸花开彼岸谢,空余血痕不见叶。花开如血血如火，镜中繁花水中月。刹那芳华能几何？临水照花幽怨多。未知寻叶何处去？花死叶生人仿佛。花自飘零水自流，惊鸿沉影恨应休。年少轻狂能几度，成败是非醉梦中。两岸相思夹寒水，微波荡漾泯恩仇。辗转枯叶翻作蝶，憔悴流水指间过。因梦成痴何足畏，醒醉人生且放歌。梦里天日知多少？掬水无心徒奈何。”他曼声吟唱，不同于女子的温柔，带种隐者一般空灵的清明。

　　…… ……

　　“未知寻叶何处去？花死叶生人仿佛……”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辩机，辩机，是我害了你，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独自痛苦，也不会再去找你”

　　我好像又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夹杂着琴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席卷到心头。什么时候，我真的听过这样子的琴音吧！没有错，我听过的，这样子，冷冷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缥缈的琴音，宛若来自天上一般淡泊的琴音，我是听过的，还有这首，词义莫名的词，为什么我一听到它就会感觉到心痛？是的，我听过的，在哪里呢？这样优美的琴音，任何人只要听过了一次都不会忘记，是的……我听过的，但是……好像有又哪里不一样，我听到的，和这里并不相同……

　　“不同啊！”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弹琴的男子淡淡地笑了，毫无疑问的，他听到了我的话，他轻轻开口，嗓音有着冷冷的清脆：“难得你还记得……”

　　“你认识我？……”我脱口而出。

　　“……”他笑了，但是这一次，笑容却是冷冷的，冷而尖锐。他并没有再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我会有一种心痛，不是为了他，我知道，同样的还有一种压迫感。他恨我，我感觉到了……

　　青竹小筑，弥漫的佛音，宽广而庄严……

　　我看到了什么……

　　火红色的花朵，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面愤怒的燃烧，壮烈的风骨，就连黑暗也被吓倒一边——华贵的牡丹花。

　　我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华服的女子，带着冷漠的容颜，低首看着脚边默然开放的牡丹花。她缓缓得抬起眼来，冷漠的脸上有着绝世的艳丽风华，就像朝阳一样明艳的让人不敢逼视，骄傲霸气的就连牡丹尊贵的风骨都在她面前垂羞。

　　她默然的凝视着我，任何人都会觉得被她这样凝视是一种无上的光荣，但是我心里面只有悲哀，她沉默的看着我，突然之间，这样骄傲的女子眼里流出了一滴眼泪……毫无预兆的……空洞的黑色眼睛里面，流出了一滴泪……

　　“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哭……”

　　震耳欲聋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女人眼里面有撕心裂肺的痛苦，美丽的脸庞因为痛苦还有恐惧变得扭曲。

　　“男孩还是女孩？”女子急切地问道。

　　“是个公主……”另外的女子抱着小孩恭敬的回答道。

　　“这还好……我绝对不能原谅……我为他生下一个男孩……”女人似乎是叹了一口气，从跪着的女人手里接过小孩。

　　“你们……出去吧！”女人淡淡的命令道。

　　“可是……”

　　“叫你们出去就出去！”女人无力却又威严的命令道。

　　所有的人都低首出去。

　　女人沉默的看着孩子，眼睛里面有痛苦，有悲伤，还有潜藏的爱意，但是那都被痛苦还有愤怒所盖过了。婴儿好像感受到了母亲的怀抱，渐渐的哭声变得小了。

　　但是很快哭声又震天的响起。

　　“你做了什么！”男人因为突然而来的哭声，顾不得礼节身份，闯进了还满是血污的房间。从女人手中抢过了孩子。男子忍不住向女子低吼。因为在孩子雪白的背后，被女子用发簪刻下了几个犹自冒着鲜血的字：“我恨你！”

　　我

　　恨

　　你

　　！

　　这是一辈子的刻印，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曾消失。直到她的死亡，背上的字迹依旧鲜明。因为那已经不仅仅是她母亲的怨恨，其中还有她自己的深刻的怨恨。

　　“……彼岸花开开彼岸，此世焉得不伤神？”

　　她，是大秦唯一的最受秦王政宠爱的公主——伏姬公主。

　　大秦最美丽的公主，天下间没有女子能够和她那同时兼具霸气还有美艳的气质相媲美。她美的就像是太阳女神，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侍奉大司命的神女。

　　第一次的见面，在血与火的夕阳还有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硝烟过后，那个人清澈的宛若天空一样的眸子划破了世间一切纷扰，她当时并不知道，虽然她的确是来寻找那个人，可是她却失去了她要找的那个人的方向，神女的能力已经消失。只剩下某种奇妙的联系让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

　　日子仍在在痛彻心肺的绝望还有痛苦中度过。但是，乱世中似乎出现了一些清凉……她有了些微的安慰，也许一切都只是逃避……她终于决定回到她所憎恨的咸阳宫，为了复仇。

　　那个人再出现时，将一切都打破。

　　让痛苦更痛苦，让绝望更绝望。

　　那一夜，她流泪了，此生的第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如果，她肯再多打开一点心扉，如果，她肯让他看到她背上的刻印，也许一切都会很不同。但是她实在太骄傲了，就算在那种时候，骄傲的都不肯在他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那种刻印，对她而言更是一种无上的耻辱，她无法忍受，让那个人看到她丑陋肮脏的过去……

　　他们的心曾经如此的相近，但是又终于擦肩而过。

　　我静静的看着，就像是看电影。看着这个女子在迷乱中欺骗自己真实的心情。她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契约，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一切都注定要毁灭……

　　她无法相信任何人，除了力量还有命运，她无法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明明就像是玻璃花一样的脆弱，渴求着别人的呵护还有温暖，外表却要装得像是镇山宝塔一样浑然不动，甚至为了保持这种假象的尊严，不惜出言伤害别人。就算被那样的假象伤得体无完肤也不在乎……

　　她冷酷的设计另外一个叫做桃儿的女子，冷静的设计一切，冷漠的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然后再冷淡的步入，事先设计好的自己的死亡。

　　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按照她的计划实现。

　　他的血咒，改变了天地运行的转轮，秦朝比预计提早三十年灭亡，她的生父……她最恨的人，在被背叛中死去……她的愿望达到了。

　　“你开心吗？”我轻轻的问。

　　“……”她什么也没有说，就像是我不存在于她面前一样，静静的流泪，在这样的黑暗里面，一个人，流出此生的第二滴眼泪……为了什么……

　　“我恨你……”我听到她喃喃说到。

　　那夜，是她第一滴泪，从那后就不曾哭过，可是她曾经疯狂的笑过，一边大笑，一边将房间里面所有能破碎的东西全部摔碎。然后看着满地碎片静静微笑。

　　那一天，那一个人，对她说：“想必公主的幕僚不少，又何必执著于破一人？大王新找到的人才，破的师傅，一定能够更圆满地完成您的委托。”

　　她的眼里显示露出了惊讶，然后是屈辱……唯一一个除了她的父亲，再次给了她屈辱感的人……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如果至少，她对破生气的话，至少破可以感觉得到他对她而言是不同的，可是骄傲如她，是容不得她对其他人低头的，所以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她只是沉默，更加绝望的看着眼前这个清高的男子。

　　“我好恨！这个血腥的秦王朝！”我听得到她心底刹那的愤慨，我听得到她激烈的嘶喊：“我恨你！破，我恨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她为人太内敛，几乎深不可测，……极度的冷酷，偏偏又极度敏感自尊，这样子骄傲的人，偏偏又被迫承受了世间最无法忍受的屈辱，所以在极度的骄傲中又夹杂极度的自卑，有些时候别人说话间，只要伤害到她的骄傲，就只有粉碎的余地。

　　“……说什么爱我？父王你爱的仅仅是丽姜罢了，你需要的仅仅是那个人的影子罢了！你知不知道丽姜早就已经死了？”伏姬冷酷得看着秦王，缓慢而优雅的说出最残忍的话：“就在你入主邯郸的那一天，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丽姜有能力从秦兵的血腥残杀下逃生吧！我亲爱的父王。”

　　秦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怖，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带着有些空洞的，但在秦王眼里面看起来更像是讽刺的笑容。

　　“你说什么！？”秦王的语气变得包含压迫。

　　“我说，丽姜，早，就，已，经，死，了！”她冷冷得看着面前像头受伤的野兽一样的男人，满是鄙夷。

　　秦王掴了她一巴掌，她没有躲避，也没有哭泣，只是微笑的理了理有些零乱的发丝，冷冷的，看着秦王，再次露出了笑容。

　　“你疯了！”秦王按捺着怒气，低声说道。

　　“我早就疯了！”伏姬淡淡地说着，抬眼看着他，微笑着用优柔的声音说道：“自从你第一晚上闯进我的寝宫的时候，我的世界就已经被你毁灭了。我恨你，你记住了，我恨你！你曾问过我，为什么我背上的刻印越来越明显，现在我告诉你，因为那种恨意越来越深，因为我也恨你，我，们，都恨你！”

　　秦王冷冷的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说一句话，摔袖离去

　　伏姬在他身后发出了刺耳的狂笑……疯狂的笑着……然后将屋内所有能摔碎的东西都摔成了碎片……她不能哭，所以她只能笑，这肮脏的身体，就然它随着这肮脏的秦王朝一起被毁灭吧！

　　她的尊严还有骄傲早就被血腥的秦王朝扭曲的不成样子，身体或心灵上已经是伤痕累累，但当破说完那些话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世界上已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再安慰她，也同样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再伤害她。

　　所以就算到了最后，她也是坚强的笑着。

　　只是，你快乐吗？

　　你的一生，除了悲哀绝望难道就没有其他吗？

　　破，是你唯一在意的人，对吧！

　　她绝对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也不曾对任何人展示她的温柔，因为女性的一面常常让她觉得耻辱。

　　“你，爱过破将军吗？”她的表妹——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桃儿，在她临终前问道，然后她却只是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回答。

　　“魂游黄泉花脉脉，人花本是同一身。莲华燃尽天欲曙，落光流影水无痕。”

　　“我愿生生世世不愿再见到他！”她骄傲的穿着黑色华服，宛若宣言似的站在……

　　站在我刚才见到的红发男子面前？大声地说道。“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心里面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宛若快无法呼吸了，她也经常是这样，我看到过，暗暗皱着眉静静忍受心口那阵快让人晕厥的疼痛，若无其事的等待，等待那样的疼痛过去；那样的疼痛，就连我这个男子都不一定受得了，她是怎么捱过来的？她仅仅是淡淡轻颦……

　　那双，清澈的宛如天空一样的眼睛，那个，淡泊的宛若闲云野鹤一样精灵一样的人……

　　若风一样……干净的人，在着疯狂又浑浊的世间，在这只有血还有尸骨铸成的秦王朝，只有他是干净的……

　　不再见面，这真的是你的希望吗？红发男子皱着眉头，眼底有无可抑制的愤怒，“破为了你……！”

　　……

　　“是的！”她坚定地回答，打断了他的话，如帝王般高傲的扬着头。

　　心里，仍然是有着钻心的疼。我看得到，她的手握成了拳，轻微颤抖……但是她的面上仍平静如水……

　　“爱我吗？为什么，破，你要答应我呢？你爱我吗？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却还……你爱我吗？” 我听见了她心中最深处的低语，悲伤的，温柔的。（为什么我听得到……？）

　　“你爱他……”我叹息。

　　爱？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你对我，也一直明明很冷淡的啊，我甚至，觉得你好像瞧不起我啊！我好恨你，当你那日那样无礼地说出你的师傅名字，是的，我恨你，恨你更甚过恨我的父王……”

　　你为什么就不能够再坦率地面对你自己一点呢？高阳公主比起你来可要坦率的的多了……

　　但是你们都说了一样的话……生生世世不再相见……你真的，不想要再见到他吗？还是因为觉得欠他的情永远都还不了，所以干脆再也不要再见面？骄傲如你，是不会说出来的吧！

　　“破．以我这样子的身子，哪里有什么资格说爱呢？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你的恩情，我永远都偿还不了。那就让我随你一起死吧。”

　　黑色华服的女子，脸上最后的那一滴泪缓缓的滑落，她微微的笑了笑，那个笑容，就像是我梦中的笑容一样熟悉，有时悲伤，有时明亮……不变的是美丽和骄傲，像太阳一样让人难以正视。

　　“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人么？”我疑惑的问道，无意中看到自己的身上穿着黑色的宽大华服。

　　黑色华服的女子消失了……黑暗一并也消失了，眼前的场景重新变得清楚起来，我仍然是在那个古香古色的现代茶馆，我的旁边是一个有着红色长发的青衣男子，他正在唱着古味的歌谣……

　　我做梦了？在这样的白天，但是梦里的一切都和以往不同，它们如此的清晰就好像我刚才才看过一场电影，面上凉凉的，一抹，有一滴泪，刚刚滑下……

　　因为他的太带古风的歌，所以才有这些奇怪的幻境吧！我告诉自己。低头整理自己的情绪。

　　“……孤灯不明思欲绝，泓泓寒水夜色浑。烟波濯去血难湮，看朱成碧雪蒙尘。昔时罗衣旧时裳，惘然之世惘然人。从此彼岸生双翅，星自参差斗自横。”

　　终于，他唱完了最后的音节。

　　他揉灭了琴音。不过一首歌的时间，就恍如隔世，刚才的梦怎么好象人的一生那么漫长？庄周梦蝶，黄粱一梦……从此彼岸生双翅，星自参差斗自横……

　　“想起来了吗？高阳？”他看着我微微笑道，喝破我的名字。

　　高阳？那个高阳？破的高阳？辨机的高阳，写文章的高阳？

　　“你找寻了一生的东西，现在就在你面前。”红发男子微微的笑。就像我刚才看到的那个有着天空一样眸子的男子一样的微笑。

　　“我找寻了一生的东西……？你知道？”我有些讶异地说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为什么他反而知道。

　　“人类，有的时候真得很可笑，明明是你自己说永生永世都不要再见到他，今生却又在不由自主地寻找他……”他静静的笑道，平静而淡泊。

　　“我是高阳……？”我说道。

　　“你不是高阳是谁？”他看着我，意味深长的说。

　　我

　　是

　　高

　　阳？——那个身穿黑色华服的伏姬？

　　我以为那个女子才是我要寻找的人，因为我总是梦见了她，却没有想到，我梦到的竟然是我的前世。难怪会感受到和她一样的心疼，难怪会看得到她永远都不会在外人面前掉落的眼泪，原来我就是她，我在幻境里面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

　　我全都想起来了，那一双清澈如天空般的眼睛，清晰的浮现在我的面前，他的面容清俊而淡漠，他的发，柔柔从额边垂下，我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的抚摸过……他笑起来的时候，温柔而清灵，带着淡漠的怜悯，这点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被看穿了。这首歌，他曾在月下为我弹过，怎么会忘了呢？……

　　另外一张与他相似又相异的脸在我面前浮现，没有头发，温和明净的眼睛里面带着看破红尘的空明，他总是，带着大彻大悟的微笑，仿佛遇见了他自己的命运一般悲戚却又无奈的微笑……无奈的看着我微笑……

　　破

　　辨机

　　原来都是高阳的……

　　我在心里轻声默念着两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那么为什么我今生生为男人？

　　我看着他，疑惑的想，他呢？他又在哪里？

　　仿佛看穿了我的疑惑。面前的男人微微的笑，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世，你们本来有三世情，违背了天条的神祗透辉被堕入轮回，但因为你逆天诱僧之罪，他替你去承受不属于他的罪。所以没有以后，就是对你的惩罚，并且这也是你的在彼岸花那儿的愿望之一，不是吗？”他微微笑着，我心里面却有着说不出来的苦，心里面又开始疼。

　　“为什么，又要让我把这一切都想起来？”我想问，可是心里面仍然是骄傲的让我不甘示弱。我昂着头，无言的看着他。

　　他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再次笑了。“破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双手捧起七弦琴，带着居高临下，也许还有惩罚性质快意的笑容道：“这是他唯一能够留给你的东西，请好好珍惜。”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了琴。

　　千年前，他曾经是我的太傅，他曾经教过我琴，他喜欢琴，我知道的，不论是辨机还是破，都喜欢琴。但是我一直都不会弹，因为我一直都认为，只要他会就好了。

　　我竭力想要控制自己，不让面前这个男人看穿我心底的悲哀，还有绝望。但是颤抖的手泄漏了我的情绪。

　　他看着我的反应，再次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失落在轮回中的爱情，终于在轮回中幻灭……是我的报应吗？

　　红发男子转身离去，我知道他是我和破唯一的联系，可是我无动于衷的木立原地捧着七弦琴，让他飘然远去……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吧……

　　第一次爱上的人……为我赌上性命的人……如果我不曾那么倔强，不曾那么骄傲……一切应该都会不同……

　　两颗心在第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注定了彼此只是彼此的过客，再也拾不起来

　　我抱着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无法控制的抽泣……三千年来的眼泪，三千年的悔恨，我近一生的追寻，一切都太迟了……

　　眼泪顺着琴弦慢慢的滑落，琴若有灵，是否可以代我传达我的悔恨……

　　破……我爱你啊……

　　隔了三千年的话，终于被说出来

　　只是我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双眼睛，也消失了，永远的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永远……

　　我悲哀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决堤，好苦好苦……

　　我

　　爱

　　你

　　啊……

　　爱……你……

　　后记：

　　呼，终于打完了。大概用了4个小时，打完这篇东西。

　　也觉得是要有一个结束了，虽然说这种写法实在是和原来差了太远了。毕竟比起来，和《秦破》差了整整一年。

　　写得不是很顺，写出来的效果也不是太理想。尤其是写到最后的时候，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表现那种悲伤。因为我总觉得真正的悲伤是在心里面的，骄傲如伏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正展露悲伤的情绪。唐朝的高阳公主就更别说了，我总觉得她很任性。现代的高阳，唉，一个女的转世为男的，会怎样哭，我还真不知道呢！

　　笑。

　　莫愁，曦和，透辉，都是我设定的上古神祗。其实也可以这么说，这个秦破都是那个系列的外篇，不过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写就是了。

　　有人说过，伏姬是一个很过分的人哪！笑，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重呢？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曦和实在是非常不喜欢伏姬，呵呵……

　　再次感谢各位看到这里。

　　二零零年，五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