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破 病中吟
病中吟 刚刚关上电脑,却又有些后悔,看着界面退出时的那阵冷冷蓝光,心中突然一动,来不及抬手,便是一滩红色液体喷了上去,一点一点,触目惊心地流下,房间里面仅有的光源也慢慢暗淡。 她不是不知道,这阵紫外线足可以杀死她。只是似乎为了什么,仍然固执的守着一个镜像。 她虚弱一笑,缓缓移到床上,瘦弱的胸膛不断起伏,喉间迸发出连绵不断的咳音,这阵咳嗽来的是那般猛烈,仿佛心脏随时都会在下一刻从口腔中蹦出。她无能为力,只能够虚弱的躺着,紧皱眉头,看着黑暗中一点一点清晰的影子。床边的镜子在黑暗里面散发出冷冷的幽光,仿佛一双讥嘲的眼睛。 疼痛,从胸口传到全身。 生命力都被这阵咳嗽耗尽。 手上一湿,鼻尖也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腥臭。她反而淡淡一笑,神啊!你终于要来带走我了吗?双手平放在腰侧,一脸安详。在闭上眼睛的那一霎那,她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他低首看着手上的资料,冷漠而安详。 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在空气中一声声响,仿佛急促的催促,然而女子不去理会,反而轻轻闭上双眼,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来,这些年来,都是一个梦啊!一个完美无缺的梦,一个水月镜花的梦。一个只为了他而存在的梦。 一阵疼痛从她腹部升起,,虚弱如她甚至没有力气弯腰,只能够就这样静静躺着承受那份刻骨铭心的疼痛。她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停的咳嗽,腹部莫名疼痛,黑暗之中,闭着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孤独无助。她裂开嘴唇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怎么自己还没有醒悟呢?自己早就注定了孤独,也早就习惯了孤独与寂寞。在守望了那么多年以后,他留给她的唯一就是寂寞。 是啊!他给她的唯一就是寂寞。 但他却是她的全部世界。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从她面前闪过,只为了站在他身边就立下成为Top lady的决心,为了他,她无奈的学习化妆,无数个日夜练习只为了让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为了他,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口才在辩护席上舌灿莲花。为了他,没日没夜的赶工各国经济报告第二天还要完美无缺的出席会议。 哈佛MBA证书,皇家律师会员执照,只要他要,她都拼命为他拿到面前来。人们赞美她的美丽与能干,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只有他的肯定才是真理。众多追慕者的鲜花与掌声,她全不要,她要的只是一双眼睛里面的笑意。 但是 他低头看着静静看着她的报告。她看着他,宛若天长地久。只有这一刻,她可以肆无忌惮。 下一秒钟,她看见他微笑着看着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子,略带无奈的温柔,一如以往的微笑……那个她甚至没有她那么漂亮…… 她不停的咳嗽,毫无痛苦与悔意,苍白的脸上早已没有血色。也许这是唯一解脱的办法…… 荧屏上的蓝色冷光全部消失,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往下滑落。轻巧无声,犹如生命的流逝…… 九天之上,金銮之下,红发的青年皱眉静静看着彼岸河中的倒影, “莫愁,莫愁,”他轻轻念着那个名字,泫然欲泣:“那一次的相逢,还没能够让你死心吗?” 黑暗中的女子什么也听不到,意识被一阵恍惚的浪潮淹没,肢体一点点失去知觉,然而她却在脑海中清楚看到另外一个同样憔悴的背影。 青衫白袜,堕马髻下是一张苍白秀丽的面容,只是面色发青,秋水般的眼眸也失去了那般灵动。女子背靠在门上,细声说到:“辩机,为何你还来找我?你不该来的。” “青衣,开门,开门让我进来。”门外是一个秀丽斯文的声音。 “我不开!”女子微微提高了声音,仍然是有气无力:“竟然选择了她,又为何还来见我?” “我想你。”门外的男子急切地说道。 女子微微一愣,狠心闭眼说道:“你走吧!我谢青衣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到辩机你。”说到这句话时已经是浑身颤抖。然而她仍然强咬着牙不漏出丝毫软弱,淡声说道:“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那么多年了,我谢青衣怎会挂记着一个和尚?” “……此话,当真?”门外人愣了好了一会才说到。 “如有欺瞒,天打雷劈!” “……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门外人沉吟良久,终于说道:“那我走了,祝你幸福。” 门内的女子沿着门缓缓滑下,双手抱膝,肩头不断耸动,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按在女子的身上,“姐姐,你当真不爱他了吗?那么多年的感情……” “晴未!”女子抬起脸来,此刻已经泪流满面,晴未愣了楞,伸手将面前脆弱的女子拥入怀中:“姐姐,你何苦呢?你这是何苦呢?你看你自己,为了他病成这样,既然你爱他又为何……就算对方是公主也算不了什么,咱们家还怕了她不成?” “我不……咳……”女子突然张口,一口鲜血喷在晴未黄色的衣襟上,怵目惊心。晴未猛地分开她,大叫:“你怎么了?” 女子掏出手帕按压着嘴唇,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没事,只是……只是……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妹妹你……懂吗?” 晴未低头看着女子苍白的面容带着血腥的红色,仿佛雪地上的红梅,凄美冷傲,独自守护着不容人践踏的尊严。那一低头,千百种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她突然明白了面前的女子的想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意还有怜惜。晴未静静看着面前的女子,最不屑一顾是相思。骄傲如她容不得自己放下尊严去和另外一个女子争风吃醋抢夺一个男子,她容不得让那个人看到自己满腔的热情所以反而用冷漠来伪装自己,只是为了掩盖那份感情。她说那些绝情的话,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只是希望他还有有幸被他选中的那两个人能够幸福。希望他能够一心一意地对待那个幸运的女子。 希望他幸福,纵然他的身边不再有她。 “辩机,辩机,你何其有幸。”晴未喃喃说道。“姐姐,你给了他幸福,你自己的幸福又在何方呢?”然而怀中的女子已经听不到,眼睛紧闭。死白的唇边犹自带着一丝微笑。 同年冬天,寒梅开得最盛的时候,青衣病逝。 三年后,玉枕从一个黄衫女子手中移交至官府手中。民间传闻起辩机与高阳公主的风流韵事。天命改。 绿珠坠楼,昭君出塞,武则天权倾天下,也不禁看朱成碧,潸然泪下。 “莫愁,莫愁,为什么我赐予你至高无上的权利,你仍然不开心呢?”红发青年痴痴凝视着河中的倒影,不管过了千百年,那个无垢的灵魂一如记忆中般美丽骄傲。仿佛仍然是当初那个追在他身后笑闹的小女孩。钗头凤已成绝响,一曲病中吟不动声色间写尽人间至痛。 熟悉的音乐在女子耳边响起,水一般冷漠,宇宙般深邃,睁开眼时只看得到无尽的黑暗。宇宙旋转,整个灵魂都被吸入黑洞,看见了来生前世都是一张黑暗。千百次的转世只为了茫茫人海中那惊鸿般一次的相逢,但这一次次,你都在哪里?如果这双眼睛看不到他还有何用?不如让整个世界都来听听我心中的悲痛吧! 病中吟,吟在病中,思念刻骨无法倾诉。没有寄托的对象。黑暗宇宙中这音乐盘旋而上,仿佛寻找着什么,在黑暗中偏偏独舞。那是心碎的哭泣,女子的眼里不禁饱含泪水,就算是痛苦也好,至少我还遇见过他,可为了什么,他不再出现?那么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病倒最重最虚弱的时候,恰好是思念最强大的时候,痛苦在泪水中搏张,被麻木撑破。满地的黑暗,现在的我迷失了方向,你说过你会指引我,你是我的光,你在哪里?疼痛得无法呼吸,孤独的想要死去,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你在哪里? 红发的青年微微叹息,走进了这个黑暗。 “莫愁,为何每一次我给你了一切,你还是不快乐。” 女子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是你,曦和。” 曦和伸出手掌:“回来吧!这么多次了难道你还不明白,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与你相爱都只能够为你们带来不幸,因此你在凡间注定了孤独。” “……”莫愁淡淡一笑:“在那里也同样是孤独。看烟花之上如何再生烟花,看梦幻之间如何再生梦幻,在那里的我们不比在人世间温暖。” “可是却不会有伤心,难道你忘了,那一次他选择的人不是你。” 莫愁微笑:“那又如何?至少他记得在他生命之中有我这么一个人。至少,我还是会怀着期待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在人群中找寻那双眼睛。有的时候重要的并不只是结果,而是过程。” 曦和伸出手,只挽住莫愁背后那一缕长发,就和多少年前一样,那个女子从这里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在茫茫云海间消失了痕迹。 九天之上,金銮之下,一缕微弱的光透过重重黑暗,带来些许光辉,安慰似的抚在曦和的肩膀上,曦和忍不住摇头叹息。那缕光辉照射到黑暗中的女子,女子的咳嗽渐渐平复,松开了紧握着床单的手。仿佛是感受到那阵温暖,她微笑着吐出最后一口气,面容安详地陷入永恒的沉睡中,不,或者说她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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