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 三十八
38 纪师傅依旧在铺子里敲敲打打。我木然地坐在一边,脑子里白茫茫的一片,那颜色像极了昨夜见到的鬼魂。 程枫要死了。 满满的都是这个念头。我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不再劝自己忘了那鬼魂的胡言乱语。 纪师傅正在铸剑。 隔了很久我才想起,纪师傅是从来不铸剑的。他只是做一些能让战死的魂魄有所依归的兵器,从来没有铸过一把像样的剑。 我竟忘了这一点! “你在铸剑?”我淡淡地问。 “对。昨夜你出去的时候,有人来访我,要我为他铸一柄剑。”纪师傅欢快地答道,似是很高兴能有人找他铸剑。 “哦?什么样的人会找你铸剑?”我有些讶异,情不自禁往下问道。 “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把铁折扇。”纪师傅慢慢地说道,手里的活计没有停下。 顿时我的血液变得冰冷。 “你说什么?”我冲过去,失态地揪住纪师傅的衣领。 “姑娘,你怎么了?”纪师傅想拿下我的手,却无奈地发现我抓得那么紧。 “你再说一次,昨夜来找你的人是什么样子?”我颤抖着说道。 “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像个书生,手里拿着一把铁折扇。他给了我一袋银子,让我给他铸一柄长剑。他说他要去战场了,铁折扇实在是不适合。”纪师傅很快地说道。我放开了他,颓然坐在地上。 “真的是他!”我突然笑了起来,“他说的是真的!真的!”我狂笑着,止也止不住。 “姑娘,你没事吧?”纪师傅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纪师傅,你说对了!你说你能带我找到我想找的人,昨夜来找你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人啊!”我突然哭了起来,“你没有食言,你找到他了!”纪师傅手足无措地呆站着,喃喃地只有一句:“我没想到这么快,没想到这么快!” 我慢慢地叹息,不再笑也不再哭。他说对了,我这一次,又失去他了。 那么我现在要去哪儿呢?回广陵宫?不可能了。去找那只白兔?它已经被剥了皮。去找心瑶?她已经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恐怕我以后都再难找她了。去找张生?笑话!他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那么讨厌他,现在怎么还会去找他?难道我真的这么需要一个依靠吗?难道我真的这么需要一个在人间继续呆下去的理由吗?哪怕是随便抓个路人告诉他我的过往我的想念我的生生世世,然后等待他一个怜悯的眼神给我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吗? 生活?我又何尝有过生活?我一直把那个梦中见过多次却一直不属于我的人当作寄托,却无奈地发现他只会离我越来越远。 纪师傅呆呆地注视着我,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天色白茫茫的一片。我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的只有这个颜色,那片耀目的白色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很久很久。 我做好了决定。我不管书生警告过我什么,我只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要去救程枫。 只要他不去战场,他就不会死。只要他不站在那些死尸中间,他就不会死! 我要带他走。我要带他过一些平静的日子。 一直希望的。平静的日子。 “姑娘?”纪师傅犹豫地唤了一声。 “纪师傅,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我平静地问道。 “你说吧!”纪师傅询问地注视着我。 “他要的那把剑,你能不能让我来铸?”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行!”纪师傅拒绝得分外干脆。 “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别人要我办的事,我从来都会办到。更何况,他已经付过了银子。”纪师傅没有看我。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那么,他再来的时候,一定要让我见他一面,可以吗?”我问。 “好吧!我们约好三天后他来取剑。”纪师傅很快地答应道。 我坐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三天,还有三天我就又能见到他了。这一次,我要把他留在我身边。我不能看着他去死,哪怕违背命运的努力将给我带来最严厉的惩罚。这些,我都顾不得了! 还有三天。 窗外的白光开始慢慢消褪,到处是一片温婉的橘色。在这个地方,能看到阳光总是好的。 我微微笑了起来。 纪师傅不再看我,只顾埋头铸剑。 他究竟是不是个好剑师呢?我模糊地想。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程枫。我和你,还隔着三天。 只隔着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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