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我站在门前，注视着白色的雪花慢慢飘落，注视着它们被过往的行人碾成灰黑的颜色，最后结成又厚又硬的冰，没了生气。

　　多少人事也如这雪花一般。轻盈地飘落，不多时，便失却了灵气，落得如凡尘中的任何一件俗物一般。

　　纪师傅依旧在铺子里铸剑。是给程枫的那一把。不知为什么，我对这把剑失去了兴趣。虽然我知道它的完成会为我带来程枫，会为我迎来分别多日后的那次相见，却没有一丝兴奋的感觉。

　　雪花依旧飘飞着。多了，便也倦了。

　　我倚在门边，慢慢闭上眼睛。又想睡了。但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

　　我要让这漫长的三天融成短暂的一天，只要我不曾睡去，那么，时间便可以更加顺畅地流过的吧？

　　纪师傅仍在敲打着。他也不曾休息，一刻不停地铸剑，但我想他是带着快意的，与我不同。

　　终于。三天了。

　　我在炉前坐下，低垂着头。伸手一挥，便拢来一段薄纱，以之覆面。

　　我不要他认出我。

　　纪师傅瞥我一眼，没有作声。

　　天色渐渐暗下来。

　　“姑娘，一会儿，要不要为你们引见？”纪师傅试探地问我。

　　“不用了。你只管把剑给他便好。”我很快地答道。

　　纪师傅有些疑惑地望着我。我知道他一定在想，明明说好的，要让我们见一面，怎么此刻我又反悔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鬼使神差的，就这么回答了。

　　鬼。我又想起了那片耀目的白光。是它指引我的。他要我在这个时刻见到程枫，而不管后果如何。

　　程枫如约而至。

　　他黑了些，也瘦了些。一瞥之下，我敏锐地注意到。

　　程枫没有看我，大概以为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徒弟。

　　“我的剑铸成了吗？”程枫轻声问道。

　　“铸成了。”纪师傅举起那柄轻盈的长剑，黯淡的炉火在剑身上映出一片明亮的金黄。

　　程枫没有接，只端详着那柄剑。

　　“少侠觉得怎么样？”纪师傅急切地问道。

　　“不错！是柄好剑！”程枫终于开口称赞。

　　纪师傅略略笑了笑。我知道他心里一定非常高兴，只是碍于面子，才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程枫点了点头：“铸剑的银两，还需补些么？”说着便去掏钱袋。

　　纪师傅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一边还向我偷瞧了一眼。

　　程枫注意到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果然还是没有认出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捕捉到了。一瞬间，我很想冲上前去告诉他我是骆雪，然后拉着他离开，但片刻的清醒告诉我，这样做是不明智的。

　　雪还在下着，漫漫地落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我要走了。”程枫宝剑还鞘，准备离开。

　　我猛地站起。

　　程枫回头，探究地注视着我。

　　我忙又坐下。

　　纪师傅有些惊惧地望着我。

　　“我送少侠出去。”我不由分说便跟了上去。

　　程枫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跟在程枫后面，走出很远。

　　终于，程枫开口了：“姑娘，不必送了。”

　　我站住。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映在雪地上的，是一片洁白的月光。

　　程枫的眸子亮晶晶的，正盯着我。

　　我点了点头。

　　“少侠慢走。”我轻轻地说。

　　程枫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月亮就在他前面明亮地照耀着。

　　衣袂上，月光星星点点。

　　我竟觉得分外美丽，瞬间失神。

　　骆雪，是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轻轻跃起，双足离地，便悬到了半空中。

　　我很快追上了程枫，只见他在月光下大步向北，我便跟了上去。

　　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程枫！

　　程枫径直走向北门外的一座破庙。

　　我跟进去，身体变得透明。他现在看不见我。

　　“相爷，我回来了。”程枫举起手中的宝剑。

　　“好……”佛像前的蒲团拼了起来，上面歪歪斜斜地躺着一个人。

　　“相爷……”程枫的声音哽咽起来。

　　“程枫，不必为我难过，我的阳寿尽了。”相爷低沉地说，气若游丝。

　　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王焕连夜逃脱，却不知他生命垂危。

　　“相爷，你要保重身体。”程枫强作欢笑安慰着。

　　“程枫……佞臣当道，你我生不逢时。我早知命当如此！去阴间也好，落得清静。”王焕的声音愈加悲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相爷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报仇！”程枫突然站直身体，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王焕勉强笑了一笑。

　　月光皎洁，分外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