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 四十
40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因为他的心碎而心碎。我注视着程枫低头恸哭的样子,突然发觉我的心也随之碎成了一片一片。 王焕断了气,在这个白雪映照的有着洁白月色的夜晚。 程枫哭了很久。也许一个男人一生的眼泪也不过如此吧!快到天明的时候,程枫终于站了起来,不再流眼泪。 “相爷,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程枫咬紧牙关发誓。 我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王焕为什么暴毙,而我显然不能直接去问程枫。 做鬼原来也有做鬼的凄苦。 但我很快清醒过来。我不会忘记我为什么要来找程枫,我不会忘记那片白色的鬼魂作下的恐怖预言,如果我错过了这次机会,纵然再寻觅数百年,恐怕也难寻得程枫的踪影了。 这一次,我们是偶然遇到的不是么?从莲花到玉兔,或者在我身边,或者消失不见,而我始终得不到他不是么?这一次,他终于知道有个我,他终于知道我是谁,这样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我还有得到他的可能么? 我疲惫地想着,最后发现脑中一片混沌。我注视着程枫匆匆埋葬了王焕,然后迎着朝阳踏上了行程。堂堂一个宰相,就这么做了孤魂野鬼。不过是土坡上的一座孤坟,就算到了清明,亦不会有人来拜祭。 人世的无常。 程枫在我前面快步往前走,我不敢怠慢,紧紧跟在后面。我甚至不敢眨眼,怕再睁眼的那一刹那,他又如晨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枫像当初的骆雪。我脑中突然闪过这么个念头。 对,他像骆雪。当我注视着他在一家茶棚坐下来,要了几样茶点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不断杀人不断出现在茶棚的穿着黑衣的骆雪。 程枫依旧穿着素白的大氅,但我看得出来,他眉间的阴郁像极了当初的骆雪。 爱可以毁掉一个人,仇恨也是一样。 只是我不知道他在恨谁。 也许任何茶棚都是一处吵吵嚷嚷的所在,我听到那些伙计和那些日日劳作的客人们大声谈论着王焕的出逃,我也看见了程枫越皱越紧的双眉。 他们没人知道王焕为什么要走。 程枫显然正强忍着愤怒。他不想暴露身份。 他很快把东西吃完,抓过长剑就上路了。一直向北。我终于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了。 没有耽搁,没有迟疑,径真往北,那片战场,那个与金人争斗得你死我活的地方。 我本以为他和我的故事会像过往绵长的思念一般持久,却没料到我惧怕的那个时刻正在全速奔向我的面前。 无可回避。 程枫,你知道吗,你在去送死! 我失控地大叫。 好在我早已把自己弄成了一缕魂灵,程枫听不见我的叫喊,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愣了一愣,随即更快地向北而去。 我无力地伏倒在地。 可我没有时间! 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我立刻又回到了他身后。机会只有一次。我只有一次机会把他从黑白无常手中抢回来。 而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机会在哪里。 我不能冲到他面前直言相告,因为那是天机。 我不能明目张胆地泄露天机。 我必须做得不留一丝痕迹,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将他救下,带着他远走高飞。 去哪里不重要。只要让他远离地府。 虽然我可以像鬼一样出没,但我不要和他做一对双宿双飞的鬼。 我突然笑起来,为自己这个怪异的念头。 这一笑,却发现我对自己的爱还存着纯洁的向往,似乎它只能是那一片笼着薄雾的莲池,我和他,只能像神仙眷侣一般,自由起舞。 而不能相依逃亡。 不可以! 他是我的理想,一直未曾破灭的理想。我不能让我的思念落上一层尘世的灰。 哪怕一点也不能! 我注视着程枫出没于各种各样的茶棚,注视着他一次又一次愤怒地咬紧牙关,目送着他离战场越来越近。 那是他的死地。 他正在奔往他的死地! 我突然有点恨王焕。他为什么死都不放过程枫,为什么?! 以往的一切开始变得虚幻起来。心瑶、张生、银荷、五王子,甚至还有纪师傅,一个一个从我身边滑过。 他们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遇见的人了!现在我的眼里、心里,只有程枫一个人而已。 跟随着他。哪怕,看着他去死。 不,我不会让他死。不会! 程枫还在向北。 前面是一片沙漠。 是时候了。死期。或者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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