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二十九
29 客栈已经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了。我结了账,就离开了。伙计看到那一小块金子的时候,惊讶地盯了我半晌。我微微笑了一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茶棚是个好地方,我又坐到了那里。 照例,又有人在中间闲磕牙。 “知道吗,那个县官,死啦!”还是那个胖子。 “真的?”瘦子不信地问。看样子,胖子是他们的消息来源。 “对!听说,在上京的路上,和两个轿夫,全部烧成了焦炭,惨哪!”胖子咂着舌头。 “那种人,有什么好怜惜的!”旁边一个坐着喝茶的老农插嘴道。 “老伯,话不能这么说啊!想起身边有这么个杀人的魔头,杀人没有理由,总让人脊背发凉啊!”胖子摇着头。 “她似乎也没杀什么好人,一个是妓院的鸨母,另一个是鱼肉百姓的昏官!这种人,死了才好!” 闻听此言,我不禁抬头打量了他一下。雪白的胡须,看上去倒不像个一般的农夫。 “你!”胖子被他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老农喝完茶挑起担子走了。 “哼!等事情到了他头上,看他还能不能说得这么轻松!”胖子恨恨地说道。 “大哥言之有理!”瘦子小声附和着,叹了口气。 那个老农,倒不像是个寻常之人,我摇了摇头。但现在要紧的事,是去访心瑶的父亲,而不是去寻他了。 天色还早,我沿着小道快步向前走,觉得分外轻松。这次,是要去寻访一个故人,不管他还记不记得我,我总还认识他。上次与他会面,尚且假扮了碧云的样子去吓唬他,让他恢复张生的功名,时光荏苒,再想起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快黑时,我赶到了宰相府。宰相府看起来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更加寂寥了些。不知心瑶的房间可还在,就算在,院子里也该长了许多杂草了吧! 一种许久未曾感觉到的伤感情绪慢慢将我包围,原来,就在这怅惘的今生,我也还是有记忆的,不管这些记忆与我有关或无关,快乐或悲伤,总深埋在我那些故去的岁月里,与前世刻苦铭心的记忆一般无二。 我轻车熟路地进了老爷的房间,明亮的烛光下,他正在练字。 他看上去并未见老,也许心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附属品。当她能为他带来荣耀的时候,她便是他的女儿,否则,便似一件破旧的衣服一般,巴不得快快丢弃。 我决定故伎重施。 我依旧变作心瑶的样子,慢慢地出现在他面前,凄楚地叫他:“爹……” 老爷恍惚地抬起头:“我又做梦了!” 他这一句无心的言语,却让我有些感动。难道,我真的看错他了?他一直在想念着心瑶,而并不似我所想,已把她忘记? 我颤颤地又叫了声:“爹!” 老爷的笔掉在桌上,颤抖着看我:“心瑶,你回来了?” “爹,我来看你。”我有些哽咽。 我把自己当作心瑶了。 “心瑶!”老爷的眼泪掉下来,“心瑶,你怎么就无缘无故地病死了呢?” 我也落泪:“爹,我并不想离开你的,但没有办法呀!如果我不走,我就没办法和他在一起。” “心瑶,原来你到死,心里还念着他!”老爷叹了口气。 “爹,我想你会明白的吧?”我擦了擦眼泪,问道。 “唉!事到如今,我不明白又如何呢?”老爷摇了摇头。 “我前世,是朵莲花啊!只为了和他再见一面,才转往今生,哪能遇见了他,认识了他,又白白把他放过呢?”我叹道。 “心瑶,你既已故去,不如好好转世去吧!再不要念着为父了!”老爷转过头去。 “爹,再过几天,就是您的寿辰了!”我走到他面前。 “心瑶,难为你还记得!”老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爹,今年,还有那么多官吏给您祝寿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心瑶?”老爷愣住。 我知道,那县官说的话并非虚言。 “爹,难道您不是每年都收到许多贺礼的吗?”我打趣地问。 “心瑶!不要胡说!”老爷急了,站起来。 “敢做,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冷笑。 “心瑶!”老爷被气得嘴唇哆嗦,半晌才道,“心瑶,官场并不似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以为,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为父这样位高权重吗?” “那就应该鱼肉百姓?”我睨他。 “算了,你还是快快投胎去吧!你的孝心,为父知道了!”老爷不耐烦地挥着手。 我慢慢消失。他的事,我已经明白了。 他居然是心瑶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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