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我绕着营盘飘荡。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爱上了这种漂泊无依的感觉，我只知道他胜利了。至少在今晚。虽然胜得蹊跷，但至少可以期待这样一个安祥而宁静的夜晚。

　　这就已经够了吧？我居然已经这么容易满足。

　　天边是一轮明亮的圆月。隔着一幕天空，几颗星子执着地闪耀着光芒，虽然在圆月面前，这光芒微不足道。

　　我笑了。我和这星子，是有些相像的吧？一样的微不足道，一样的寥若尘埃，却执着地试图改变些什么。如果有不同，也许是星子能清晰地知道是什么东西令它黯然失色，而我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左右着我的宿命。

　　我开始唱起歌来。声如鬼魅。

　　现在应该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吧？那么，就让我放肆一次吧！

　　直到我看见圆月下那个清癯的身影。

　　他的身体随着午夜的凉风微微颤抖。他在夜风中伫立，然后——突然跪地。

　　我连忙飘了过去。

　　是程枫。我猜得没错。我知道我所有的心悸只可能来自于他。

　　“相爷，是你在帮助我吗？你现在过得还好吗？阎王爷应该不会为难你吧？”程枫的话哽咽在喉间，断断续续难连成句。

　　王焕？

　　我愣住了。听程枫的意思，是王焕在帮助他？

　　不，不可能！

　　只片刻的怔愣，我立刻明白这不过是程枫的臆想罢了。且不说王焕现在不过是孤魂野鬼，就算他有心助程枫一臂之力，他也绝没有这个法力。再说，他是文官，怎可能对武艺精通至此？

　　程枫泪水长流。

　　“相爷，你知道吗，在这个战场上，我知道我一定有来无回。我不可能活着回去。敌人太强大了。就算今天在你的帮助下侥幸得胜，明天也一定会战死沙场。”

　　我的心缩紧了。我怕这样的绝望。一直都怕。

　　“相爷，为了大宋的百姓，至少为了这些将士和他们的亲人，请你继续帮助我吧！”程枫说罢面朝大宋辽阔的土地，虔诚地拜倒下去。

　　他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叩头。

　　看得我心中不忍。

　　真是个痴愚的男子！以为有人会帮他，却不过是自己的念想。程枫，一直想帮你的人是我，就在你身边。为什么你感觉不到呢？

　　我随着他轻轻地摇摆着身体，已经没有了悲伤，只有怜悯。

　　突然，一个念头钻进了我的脑子。对了，程枫是怎么得胜的，他为什么能一剑刺中胤轲？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化作白色的影子，出现在程枫面前，然后，用王焕的身形和言语，盅惑着他。

　　我一直想这么做的吧？

　　我在心里不由地微微笑了。

　　“程枫……”我轻轻地呼唤。

　　程枫猛然抬头，惊诧地望着我，然后，喏喏地应着：“相爷，你竟然来看我了！”

　　我点了点头：“对，程枫，我来看你了。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程枫看上去完全陷入了他自己的世界，他一定以为自己突然陷入了梦境之中。

　　而且，这梦境经常出现。

　　“程枫，不要把胜利的希望寄托于第三个人。没有人能帮助你，除了你自己。”我慢慢地说道。

　　“可是……”程枫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一些有损他威名的话。

　　“可是？”我鼓励地凝视着他。

　　“可是今天的胜利肯定有人在帮我。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胤轲，可就在他准备出手的一刹那，我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刺他，刺他！我就按着那声音一剑刺了下去，结果就赢了。”程枫低下头，注视着脚下笼着浓黑夜色的灰黄沙土。

　　我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

　　令人窒息的安静。

　　“程枫，这是你的天赋，你一定要有信心。”说完这几句莫明其妙的话，我飞快地消失了。

　　我明知道我在说谎。程枫的直觉是正确的，的确有人在帮他。他不可能有这样的顿悟，适时出现并帮他战胜强敌。

　　程枫讪讪地站起来，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回帐去了。

　　我继续绕着营盘打转，心中愉悦不已。

　　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我和他说话，而且说了那么久！

　　可是片刻之后，我又落寞得几乎落泪。

　　因为，他一直把我当作另一个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一直在关心他的人，是我。

　　星子依旧执着地洒落着光芒，等待着圆月黯淡的一刻。

　　我注视着寂寥的星辰，又觉得愉悦起来。

　　这是充满了希望的感觉。圆月有盈有缺，而星子，却可以一直闪耀。

　　我又低声吟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