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如约而至。

　　天地昏黄一片，一星一点的金光染红了大地。我停止了歌唱，一瞬间，竟以为自己看到了战事的终点。

　　漫天红色，沙土如天空一般，腥红一片。难道，战士的鲜血已经染遍了这片土地？

　　我浑身发抖。

　　随即，站岗的士兵开始活动身体，清晨的凉风拂过我的脑际，我陡然清醒了。

　　转轮又开始旋转。昨天的事，今天当全数忘却吧！程枫即将再一次前往战场，与金人交战，直到日落时分。如若不曾战死，那么，等待又一个黎明，等待又一次交战。

　　我打了个寒战。

　　从何时开始，程枫的宿命，竟如我一般，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我伸出手掌试图阻挡刺眼的光线，似乎只要看不到这束耀目的光线，我就可以告诉自己，黎明没有到来，程枫和我，都可以醉在梦魇之中，不必面对残酷的现实。

　　营盘苏醒过来。每个人都伸着懒腰，麻木地走来走去，穿衣整肃，列队出阵。

　　又开始了。

　　我长叹一声，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金人总是来得这样早。

　　似乎每一次列队都预示着胜利似的。

　　这个民族。

　　他们看不到伤悲。

　　死亡是早就预约过的。

　　早晚会到来。

　　因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安祥。

　　竟让我微笑起来。

　　宋军没有表情。

　　他们无所谓胜负。

　　只待日落收兵。

　　至于有没有主将，不重要。

　　程枫，你应该像我一样，从天空俯瞰。很多事，都能因此而明了。

　　卫无极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什么用意，是为了在程枫落败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逃跑，还是打算看到程枫有胜算的时候再上前与他庆祝？

　　我又笑了起来。

　　胤轲看到程枫，脸上的表情竟有了几分敬畏。

　　“程将军——”胤轲低声呼唤，竟似老友重逢。

　　“胤将军。”程枫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

　　“程将军，前一日我败在你手下，按照我们大金国的惯例，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站在你的面前。但是，作为朋友，我有句话想提醒你。不知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朋友？”胤轲脸上写满了期待。

　　“朋友？”程枫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掌抵挡着正午的日光，就如我不愿承认黎明的到来一般，不愿面对面前这个自称为朋友的敌人。

　　“怎么？”胤轲的样子，像一下子落进了冰窖。

　　“如果说朋友，那么你是我程枫第一个朋友。”程枫突然笑了，“等到战事结束，如果我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可以一起喝一杯。”

　　胤轲点了点头。

　　我也跟着微笑起来。

　　这样的地方，竟能成就“朋友”这两个奢侈的字！

　　“程将军，我想提醒你的是，我们大金国的武士之中，也许我是最差的一个了。你打赢了我，并不代表你能就此得到胜利，你知道吗？”胤轲真诚地说。

　　程枫略略有些颤抖。

　　“程将军，如果你们大宋国想靠你一己之力获得一场战争的胜利，那么，恕我直言，这是痴人说梦。”胤轲看着程枫的眼睛，“祝你好运！”说罢退到了一边。

　　程枫讷讷地点了点头。

　　我在人群中寻找卫无极，他的头就要埋进沙土，想必是听到了胤轲的话。

　　金人阵前上来一名少年。我一见他，便在空中列趄了下。

　　这简直是又一个程枫！

　　一袭白衣，掌中长剑。如果身在江南烟雨之中，让我怎能相信，他是一个金人？

　　“程将军，请！”少年淡淡一笑，右臂笔直伸展，长剑点地。

　　那模样，简直就是我记忆中的程枫！

　　程枫倒退了几步，愣愣地站在原地。

　　少年不再耽搁，径自挺剑而来。一瞬间，我以为回到了江南，面前是飘落的梨花花瓣，雪白一片。

　　然这是夺命的银白。

　　我猛地回过神来，只见程枫木木地躲闪着。少年一剑快似一剑，每剑都不致命，但程枫已被剑锋包围。

　　连拔剑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下。

　　这一次，是结束了吧？

　　上天派了另一个程枫来终结程枫的生命，是对我的垂怜吗？

　　少年唇畔挂上了一抹笑。卫无极瞪着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一切，胤轲则是一副担忧的表情。

　　程枫依旧躲闪着。

　　少年突然停了下来。

　　“程将军，拔剑吧！我的剑已练完七十二式，是时候了。”

　　空气中弥漫着寒意。

　　所有的大宋兵将都如泥塑木雕。时间凝固在他们的身体里。

　　程枫拔出了长剑。

　　一声脆响，两剑相碰。

　　我颤抖了下，闭上了眼睛。

　　安静。长久的安静。

　　我终于按捺不住，睁开了双眼。

　　程枫的剑绕过了少年的剑，挑破了他的前襟。少年白色的前襟上有一点一点的艳红，他的剑指在程枫的腰际，只差半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