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弥散了整幕天空。

　　今晚没有明月。星辰掩映在红光之中，凄厉如怨灵的眼瞳。

　　程枫站在那四个人中间，垂死挣扎。

　　是现在吗？若我想救他，这是不是唯一的机会？我怎能料到这一幕来得如此迅速，虽然在梦中见过数次，但却从来没想过，竟在交战后的数日之内，全线溃败。

　　卫无极已被胤轲斩断了颈项。

　　我该怎么救他？

　　程枫又中了一枪。浑身是血。

　　脚下数尺的土地已经满是鲜血，找不到一寸干涩的昏黄。虽然我曾那样厌恶边塞猎猎的风沙，但在血流成河的此刻，却有一丝冰冷的怀念。

　　“你救不了他的！”白色的怨灵在我脑中凄厉地大叫，仿佛早就看穿了我的心思，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徒劳的挣扎。

　　“你救不了他的！”他在我脑中笑着。

　　我的血突然冲上脑门，我不再在空中漂浮，我现出了骆雪的样子。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程枫的宝剑，一个个刺向那些金人的胸口。程枫的剑在我掌中变得滚烫，不知为什么，剑身一刺透那些金人的皮肤，就立刻变得血红，宛若今天曾出现过的绝美的夕阳的颜色一般。

　　看来做鬼做妖还是有那么一点好处的。对付这些凡人，只需稍稍用上一些法力，便能令对手一败涂地。

　　程枫呆在原地，一手掩着伤口，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只一炷香的工夫，那四个金人被我杀得干干净净。胤轲在一旁端详卫无极的人头，没有注意我。

　　“程枫，快走！”我拉起程枫就要走。

　　“骆雪……”程枫愣愣地站着不动。

　　“程枫，你想活命就赶快跟我走！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我心乱如麻，催促道。

　　“骆雪……”程枫还是站着不动。

　　脑子里那个凄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救不了他的！你救不了他的！”笑声时断时续，宛若那天映着战场杀戮的迷离的白色雾气。

　　“不用你管！”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骆雪，我不能跟你走。”程枫突然说道。

　　“什么？”我愣了一下，还在想着那个鬼魂的诅咒。

　　“骆雪，从我来到这个战场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你不用救我，我宁愿去死！”程枫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言语中闪烁着决绝。

　　“程枫！”我大叫，“程枫你别傻了！现在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的希望！你以为你死了能得到什么？宋国就此太平？还是你程枫成为那个胤轲所谓的‘英雄’？”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了！”程枫唇边漾起一抹凄楚的笑。

　　“为什么？”我诧异地望着他。一旁，胤轲已经放下了卫无极的人头。

　　“为什么？”程枫大笑起来，“这需要理由吗？你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吗？骆雪，你怎么会来到这样的战场的？你应该呆在三月烟花似锦的江南，那里才是你这样的女子应该出现的地方。而这里，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弥漫无边的绝望！”程枫笑着，浑身颤抖。

　　“绝望？”我讷讷地重复道。

　　“对！从我出生起，便被绝望包围。遇到了相爷，以为可以做一些男人该做的事，没料到却卷入了这样的战争。相爷的意愿我无法完成，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程枫面如死灰。

　　“那我呢？”我喉咙里迸出这样几个字。

　　“你？”程枫终于看向我，“你？”

　　“对！”我的眼眶里结满了红色的冰。

　　“骆雪，我对不起你！”程枫突然夺过我掌中的剑。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所以我无法阻止他。

　　长剑割破了他颈畔的皮肤，长剑刺透了他的喉咙。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么倒下。

　　与我诀别。

　　我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仿佛时空在一瞬间逆转，扭曲成我所不知的世界。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从我手边溜走？

　　连一丝念想都没给我留下。

　　仿佛我是他今生的一个过客。若不出现，便可忘却。

　　他本来便不记得我。

　　风又吹起来了。沙子洒了我满眼。

　　于是流着泪。不觉哀恸。

　　只是，失去了他的日子，要怎么办？

　　我看不见程枫的魂灵。如果我能看见那白色的光影，那么也许我可以带他离开，免得他去阎王殿忍受那死后的苦楚。

　　他就这么消失了。无声无息。

　　只留给我一具冰凉的尸体。还有他干涸的热血。

　　而他，与那遍地的兵士一起，随风沙飘散，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