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细碎的柳絮迷离地填满了我的眼眶。看不清楚，也辨不清楚。

　　和书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第一次杀人以后？他那么突兀地走出来，与我无关，就这么，硬生生地走进了我的记忆。

　　然后，在我每次需要他的时候，静默地出现。还给了我一个如此神奇的手镯。

　　再然后，他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出现。

　　他是谁？

　　他为什么躲在胤轲的身体里？

　　他不是说阴阳两界都容不下他的么？他在我面前硬生生闯进了一具身体，我却毫无所觉。有这种法力的人，早就可以在阴阳两界自由来去，又为什么执意要做一丝孤魂呢？

　　一个个疑问将我包围，让我陷入记忆的海，很快被淹没，直至灭顶。

　　我不愿醒来。

　　但他唤我。

　　一声又一声地唤我：“骆雪，骆雪……”

　　我无路可逃。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闭上眼睛。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胤轲声音发颤。

　　“说。”我无力地应道。

　　“你凭什么认定，你从前世就在等的那个人，就是程枫？”胤轲的声音深不可测，仿佛从亘古神明开天辟地的那一刻，便一直存留在我的心里，幽远而神秘。

　　“我凭什么认定？”冰冷的眼泪在我心底流淌，“我凭什么认定？”

　　胤轲期待地注视着我。

　　良久。

　　“我不知道。”我无力地回答。

　　“不！”他的声音如此悲怆。周围是笼着蓝光的尸体。他们这一次的生命，和我千疮百孔的心一样，结束了。

　　“骆雪，你回忆一下，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认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胤轲眼角有星星点点的泪。

　　“因为我记得。”我慢慢地开口。我确是记得，从他第一次在我耳边说我杀了人的时候，我便忆起了那个脸庞，曾在莲池边日日抚琴的少年。

　　“记得？”胤轲笑了，“那你可曾想过，一个被广陵仙子贬下凡尘的人，可能安然转世，过一段幸福的岁月么？”声音如此凄楚，让我不忍聆听。

　　是啊，我，还有那仙童，都是被贬下凡尘的。我既做不成平凡的兔子，他又怎能做一个寻常的人？

　　“你说你记得，那如果你的记忆，都是被扭乱的呢？你见过他，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你怎会记得他？”胤轲双眼紧闭。

　　我的心猛地一震。

　　我不过是在梦中见到了那朵日日等待的莲花，便以为它就是我的前世。我在梦中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我在广陵宫爱过的仙童？或者，那笼着雾气的粉色的莲池，根本不是我的前世？

　　天旋地转。

　　“碧云她，为什么要骗我？”我痛楚地问。

　　“她没有骗你。你的前世，确是一朵莲花吧！我想。”胤轲眼光深邃，“只是，除了佛陀，谁又能料定你的前世今生呢？”

　　泪凝成冰。

　　“那，你是谁？”我猛地睁眼，盯住他的眼睛。

　　“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胤轲扣住我的双肩，“骆雪，或者，叫你一声‘玉兔’！你咬断了缚我的绳索，可曾想过，这是我欠你的债，就算离了广陵宫来到凡间，也一定要还的？”

　　“还债？”我讷讷地重复。

　　“对，在广陵宫，我便欠了你一生一世。”胤轲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慢慢地，劈碎了满地的黄沙，滚成前世今生的晶莹。

　　如我一般。

　　“那程枫是谁？”我绝望地看向他。

　　“是那只仙桃。”胤轲跪倒在地。

　　“不！”我失控地大叫。

　　“骆雪，你爱的那个人，是我，不是程枫，这一点，你现在明白了吗？”胤轲盯住我的眼睛。

　　“那……”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渔夫，又是谁？”

　　“是缚我的那条绳索。”胤轲惨笑。

　　我摔倒在地，长久地匍匐在地，没有一丝气力。

　　“你告诉我，究竟是谁，为我们设计了这样一个迷阵？”我轻轻地开口。

　　“没有人。只是，我们心里存着对前世的模糊的记忆。骆雪，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才真正痛彻心肺的吗？”胤轲惨然一笑。

　　夜已深沉。星子一颗一颗出现在我的眼眶里，像过去细碎的闪光的岁月。岁月未曾蒙尘，我的心，却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千年。

　　只因为，曾经的执着，不过是痴愚的妄想罢了！

　　那，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

　　如果不曾遇见，便能做一只无忧的玉兔，纵然被贬凡尘，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

　　应该能拥有快乐吧！

　　甚至，比在广陵宫的时候更加快乐。

　　只是，事到如今，这所有的一切，都已失却了可能，再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