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光影，闪烁地笼罩着我们。黎明永不到来。

　　我和胤轲就这么在黑暗中对视着。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在广陵宫，我从来不曾唤过他。

　　想。却不能。

　　于是我淡漠地唤他做胤轲，仿佛对仙童所有的爱恋，都随那个仙桃变换的程枫，随鲜血消失怠尽。

　　胤轲的双眸似暗夜中漆黑的星辰，虽已溶入无边的夜色，却依然照彻我每一寸心灵。

　　“事到如今，你让我如何相信？”我已经相信，却不愿承认。

　　“无论你信或不信，这都是事实。我不能再欺骗你，或者，我不想再欺骗我自己。”胤轲长叹了一声。

　　“那么为什么我会一直以为程枫才是我想找的人？”我随口问出心中的疑问。虽然我知道，即使这个问题让胤轲费尽唇舌，也不能令黎明到来之前那漫长的岁月，缩短一分一毫。

　　“因为，在广陵宫的时候，它才是最喜欢你的。”胤轲淡淡地答道。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直射遥远的天际。

　　没有圆月。一片黑暗。

　　这里看不到广陵宫。也看不到生生世世的夙愿。

　　无论是谁。

　　“它爱我？”我笑了。凄楚滴血。

　　“是。它为了见到你，长在了所有桃树都够不到的位置，只为了，日日追寻你的身影。”胤轲机械地答道，像是在回忆一件痛苦的往事。

　　“你怎么知道？”我挑眉。

　　“我曾跪在月下忏悔。因为人世的捉弄。”胤轲慢慢地回忆道。

　　“然后呢？”

　　“然后佛祖告诉我，因为我破坏了天地的法则，想侥幸满足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于是所有的愿望都将在这一次的人世中逆转。也就是说，爱，会变成不爱，等待，会变成追寻。”

　　“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

　　“意思是，在广陵宫深爱着你的仙桃，将变成你穷其一生也追不到的爱人；而你曾经爱过的我，对你而言，却将变成一个陌路人。”胤轲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这就是佛祖的惩罚？”我冷冷地问。

　　“对。佛祖的惩罚。为了痴心的你我。执着于我的你，和执着于人世的我。”胤轲说完了。

　　我倒退了几步。

　　“执着……便换得惩罚？”我喃喃自语。

　　“也许吧！”胤轲的目光照彻深邃的天际，“也许我们注定只能呆在广陵宫，不能离开一步。只要离开，便罪无可恕。”

　　“那现在呢？”我自嘲地摇头，“现在，我们还回得去吗？”

　　“你想回去吗？”胤轲突然盯住我的眼睛。

　　“我……”我回不过神，半晌才答道，“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这次被迫的下凡，还有漫长的追寻。以为终于找到了那个人，然后因为他的死而绝望，又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黑暗消失前那些泡沫般的光影。

　　变化太快，让人找不到正确的方向。甚至，连轮廓也看不到一丝一毫。

　　“我是回不去了。”胤轲突然笑道，“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现在又怎么能想着回去呢？”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我？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胤轲的身子突然一软，跪倒在地。

　　“黎明就要来了。”他喃喃地说。

　　我抬头，一道暗紫色的曙光清晰地出现在东方的天空。

　　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光明，终于要出现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愉悦。

　　“黎明到来，我便消失。”胤轲低垂着头。

　　“什么？”我眼望东方，没有听清。

　　“我的意思是，这具身体带给我的短暂的生命，不过是黎明到来之前的幻影罢了！”胤轲苦笑，“从我摘下仙桃决心离开广陵宫的那一刻起，佛祖就在我身上标下了印记，永远不再拥有躯体。”

　　“你……”我说不出话来。不知是惊讶，还是怜悯。

　　没有爱。现在没有。

　　“而且，我告诉了你所有的真相。你所受的责罚，该结束了。”他的身体变得愈来愈淡。

　　“那你呢？”我急问。

　　“就这么——消失。”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急忙握住。

　　却发现，握住的不过是一道红色的闪光。而胤轲，就这么在我面前，迅速地，不留痕迹地，与漫漫黄沙结成一色。

　　不知所踪。

　　我失声恸哭。

　　天光大亮。

　　伸出右手，但见一粒耀眼的朱砂，那么清晰地，留在了我的手掌。

　　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纪念么？

　　天光照亮了这片染透了鲜血的土地，而我，麻木地站在尸体中央。像极了我曾在魂灵面前看到过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程枫。

　　我已遍体鳞伤。

　　就这么，一连面对两次失去。

　　没有一点招架的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