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 五十五
55 朝阳如画。 我跪坐在沙土之上,凝望着朝阳。 我曾经和他一起看过朝阳的。在冰凉的湖边,迎着旭日的光芒,被温暖包围。 那时他劝我去找他——那个仙桃变换的程枫。 于是我去了。 于是我又一次面对别离。 他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就是仙童呢? 也许是因为不想违背佛祖的意旨吧! 但最后他还是违背了。 所以他消失。 往事如流水一般,浸润着我的回忆。只是,这里只有漫天的沙土,去哪里找寻能让我身心安定的流水。 我该走了吗? 我留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去天界?还是去地府? 我自嘲地笑了起来。难道我只有这两个选择么?在这一次的轮回之中,我已经注定得不到幸福了吧? 而天界与地府,它们会收留我这样一只孤魂野鬼么? 孤魂野鬼。是了,我只是一只孤魂野鬼罢了!绝了想念,纵然有一副别人的身体,又怎么用温热的心,去唤醒这具身体的生机呢? 它与我一样冰冷。 它可以站起,它可以走路,但它无法载着我离开这片沙漠,无法载着我离开这片浸透了鲜红的灰黄的绝望。 太阳爬得老高。 它从来都是喜悦的。 与我不同。 它的身体是明媚的黄,遍布温暖;而我的身体是轻盈的白,刻尽了忧伤。 我的身体,一直是洁白的吧?从前世的莲花,到广陵宫的玉兔。我一直与洁白为伴。 却得不到纯白的幸福。 我又笑了起来。 朝阳慢慢地轮转,变成了夕阳。 我转身,面向夕阳而坐。 再过不久,便可以看到纯白的月色了吧?那么,不知是否可以看到广陵宫?也许只有那片曾经包围着我的洁白,才能给我的心灵带来片刻的安宁吧? “你还不走吗?”一个声音在我身后突兀地响起。 我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不是都已经故去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唤我。 那人径直走到我的面前,盯着我。 我抬头。面色纯白,没有泪痕。 “你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一天,你想坐到什么时候?”那人严厉地问我。 我依旧说不出话来。 我很想与他说话,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总是说不出口,仿佛被阻隔在喉咙中间,只有呼吸时那些淡淡的气息可以穿越,其他,都被我挡住。 我发不出声音。 “你打算一直呆在这里?”那人竟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刺痛了我。 “不!”我吐出这一个字,然后坚定地站了起来。 我跟着那人离开了战场,回到我熟悉的那个地方。 是纪师傅。他的铁匠铺依旧开在那个离金国最近的小镇上。每个夜晚,无论是夜色如画,还是墨黑死寂,那些白色的魂魄都会慢慢地过来,领一件兵器,然后静默地离开。 有时号哭,悲怆写了满脸。有时安静,仿若暗夜的流云。 不似我,心裂成了一片一片,脸上却干涸如故。 我像以前那样,日日坐在铁匠铺门边,仿佛关于宋金之战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纪师傅不再说话,像以前一般敲敲打打。那么多的冤魂,他要打不少兵器。 终于有一天。我站起来。 “纪师傅,我要走了。”我平静地说。 “走?去哪里?”纪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但我要离开这里。”我开始整理坐皱的衣裙,“我不能再坐在这里。日日面对那些冤魂,我无法忘记过去。” “你以为你可以忘记?”纪师傅笑了。 我扬眉,挑衅地望着他。 “你从来没想过去找他?”纪师傅盯着我。 “谁?”我心里一惊。 “你知道是谁。”纪师傅的脸上挂着深如潭水的微笑,让我止不住下坠,下坠…… “你是说,我还能见到他?”我的心狂跳起来。来人世这么久,我的心还从来没有这样激烈地跳动。 “为什么不可以?”纪师傅淡漠地笑着。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 “我本以为,那一次对你的警告,能让你放弃,却没料到你硬要上前,被早已注定的结局堵了个正着。”纪师傅的目光移到跳跃的炉火上。炉里正炼着一样兵器,隔着晶莹的火光,我辨不明那是什么。 “警告?”我有些诧异。 “难道你已经不记得那个浑身是血的程枫了吗?”纪师傅眼含深意。 他的意思是,他就是那一缕白色的魂魄?我的脑子里像是一瞬间塞满了练字剩下的沾着墨迹的白色的纸团,思绪被区隔得忽明忽暗。 “你以为那是谁?”纪师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你不是说那一夜程枫来找过你吗?”我抬眼看他。 他的脸映着炉火,黑白交错,形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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