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的确来找过我，或者说我去找过他。”纪师傅笑了起来，“你整天心不在焉的，当然不会在意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脑中一片混沌。我已经记不起来了。程枫究竟有没有来过，或者是什么时候来过，如同灰色的断裂的烟雾，不断地飞升，离我越来越远。

　　我还在意他做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甚至，眼前的这个我唤他作“纪师傅”的人，究竟是人是妖是魔，对我而言，也已经没有分别。他的话，不过是我灵魂褪色前的一个幻影，再过不久，我就可以解脱了吧？

　　我笑了起来，时断时续地凄厉地笑着。

　　“你究竟想不想去找他？”纪师傅逼近了些，盯着我的眼睛。

　　“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我淡淡地问了一句。

　　“唉！”纪师傅突然颓唐地跌坐在炉前，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以为千年不渝的感情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呢！没想到——”他收住话尾，摸索着把手伸进炉火里，拽出一件东西，亮闪闪的。

　　是一根链子。

　　我斜睨了一眼，垂下眼睑，不想面对那眩人的诡异的光辉。

　　“你看，连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没想到你根本用不上！”他用一种奇怪的责难的语气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不去呢？

　　那缥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依不饶地，把我包围。

　　我一下子清醒了。我睁开眼睛，逼视着他：“你不是一直不想让我去救程枫的吗？你不是一直在破坏我的吗？怎么现在又摆出一副大善人的样子，想来成全我了？”

　　纪师傅哈哈大笑：“我破坏你？我什么时候破坏过你？我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浪费时间，把时间花在那个什么程枫身上！他一直就不是你要找的人，谁都瞧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是你，一点也不明白！”

　　我愣住。只有我不明白吗？这就是所谓的佛祖的惩罚？因为我命中注定要承受这个惩罚，所以才离真相越来越远？

　　“他不是已经消失了么？”我冷冷地问道。

　　“对！他是消失了。你在广陵宫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消失吗？”纪师傅望着我，眼神有一丝鄙夷。

　　“你的意思是——”我冻结的灵魂一瞬间被融化了，仿佛期待着某个重新绽放的时刻。

　　“我的意思是，他不过是从你面前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纪师傅长叹一声。

　　“去了哪里？”我急切地追问。

　　“佛曰不可说。”纪师傅竟又气定神闲地坐下了。

　　我暴怒起来，冲过去掐住他的颈项：“你说不说？”说完这句话，却又觉得这样的威胁有些可笑。

　　“这么说，你开始想要去找他了？”纪师傅没有挣扎，眼神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被世界遗忘太久了啊！从那洁白的广陵宫，到这个扑朔迷离的人世，已经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了，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了那个开始等待我的人，又怎么能放弃呢？

　　“那两个人，去了同一个地方，未来的某个时空。”纪师傅拂开我的手，慢慢地说，“你很不幸，还要再玩一次游戏，那两个人，你等过的，还有等过你的，都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你。”

　　我愣住。

　　纪师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的神情，似是在思考我的反应和他想象的有什么差别。我愣愣地注视着他，看着这张我曾经熟悉的，现在却分外陌生的脸。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冷冷地问他。

　　“你在这一个时空，还有一些事情没有了结。”纪师傅冷笑着说。

　　“什么事？”我不明白。

　　“你杀了很多人。”纪师傅收起笑容，严肃地提醒。

　　我杀了很多人？

　　“你没有偿还那些人命之前，佛祖不会让你转生。”纪师傅说完这一句，便突然消失了，铁匠铺也没了踪影。我呆呆地站在一片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根奇怪的链子，正可以看到一片皎洁的月光。

　　一切都很混乱。

　　我抱住头，试图让思绪回到正常的速度，可纪师傅的那些话，和着我曾经历过的那些事，不断地旋转，带着我越飞越高。

　　我就要回去了吗？回到广陵宫，远离那些令我心碎的人和事，过回一只玉兔的平静生活？

　　佛祖会这么仁慈吗？

　　那些飞速旋转的思绪骤然停止了运转，我的脑子像突然被抽空了一般，隐隐作痛。我从云端跌回陆地，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又一个漫长的黑夜！我勉强睁开眼睛。

　　小镇已经不见了，像是昨夜历经的梦境，只片刻，便剩了幻影。

　　可我不是幻影。所以我杀了人，是要偿还的。

　　偿还过后，便可以去寻想找的人。想即此，我凄楚地笑了起来。

　　笑落一地闪烁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