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三十
30 天边的星子寂寥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我用力甩了甩头,却依然觉得头疼得仿佛炸裂了一般。 刚才那一瞬,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作心瑶,把他的父亲当作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在我印象里已经很模糊了。我所能记得的,就只我曾是广陵仙子的玉兔,我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虽然肯定有生身父母,或者,那是一对兔子。 那么前世呢?我可有像老爷那样的父亲?我已无从知晓。若生为白莲,只待从泥土生出的一刻,根茎源自哪朵莲花,更是无处可寻。 恍惚中,我竟笑了起来。前世今生只为爱情寻寻觅觅,爱情没有寻得,其他,却早已一无所有。 真是讽刺! 我得找个地方静一静。我摇摇晃晃地走向以前心瑶居住的院落。荒草衰败。夜间的风密密地吹着,倒很适合像我这样的鬼。 那些往昔的岁月,都已经融进了鬼魅般黑暗的记忆,永没有再见阳光的一刻。 就像心瑶落进的那道深渊。 我脉脉地哭泣。泪水慢慢流淌。房间里漆黑一片,隐约可以看见窗外的星子,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偶尔投映在我的脸上,竟斑驳如珍珠的颜色。 这黑暗,永没有完结的一天。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消失了。眼泪是属于黑夜的东西,一旦阳光出现,便被蒸发,消失不见。 我要去看看,心瑶的父亲——当朝宰相,究竟收受了多少贿赂,以免错杀好人。 我翻了一些有用的卷册,闯进了一些官吏的记忆。他们被我催眠。当他们在梦中看到一个流泪的女鬼的时候,我问他们任何事,他们便都说了。 “饶命,饶命!所有的事都与我无关。宰相要的东西,我敢不给么!我还想保住我的乌纱呀!”听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到最后,这句话只令我厌恶。 我不杀他们。 但我要杀掉老爷! 每当我想起心瑶的时候,我便会想起他,想起这个虽然可憎但一直为心瑶所敬爱的人。我在想如果心瑶现在还活着该怎么办,难道要我亲口告诉她:你一直深深崇敬的父亲,原来是一个贪官!这叫她如何接受? 也许冥冥中的一切,都是上苍安排好的吧!上天垂怜,所以可怜的心瑶不必在活着的时候再心碎一次。 老爷依旧在书房中练字。烛光摇曳,他的影子大大地投射在墙上,不安地颤抖着。 “老爷!”我依旧叫他。 老爷抬头,看看我,复又低头练字:“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以为他必有些恍惚,不然为何见到书房中来了个生人,却一点惊骇都没有? “老爷,我领你去见小姐,可好?”我笑笑地问他。 “小姐?你是心瑶?她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了!”老爷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 “不,有一种人就可以见到她。”我神秘地说。 “什么人?”老爷平静地问。 “鬼。”我走上前,两手扶住书桌,紧盯着他说。 “天晚了,你回去吧!别开玩笑了!”老爷抬起头,送客。 “我可不是开玩笑!今夜你就要变成鬼了!”我轻轻推倒烛台。 那火光顿时窜成一片,我在火光中消失,然后站在了屋子的外面。老爷在火光中倒下,他项上戴着的一颗得道高僧赠予的佛珠,却始终不肯化为灰烬。那佛珠将老爷的形状投射在火光上面,只看到那张刻满恨意的脸扭曲地在我面前挣扎着,大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却听不清一个字。 似乎我每次杀人,都离不了火。 也是劫数? 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明天,也许举国上下都会为宰相的死致哀吧!他命真好!因为我片刻的善良,成就了他一世的英名。 又杀了一个人,这一次,程枫必定会来找我了吧? 我的心都开始微笑了。 我躲到一个山洞中,只想在黑暗中昏睡,直睡到天下大乱。 但没想到,这次书生主动来找我了。 我有些意外,望着他那在黑暗中闪烁的脸,诧异地问他: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书生面无表情地说。 “恐怕不只如此吧!”我唇边牵起一朵笑容。 “难得你还有这层认知!我来,不过是想告诉你一句,做鬼,做妖,就要守应守的本分!”书生严厉地说。 “本分?”我讷讷地重复。 “对!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一只被贬凡尘的兔子精罢了!你以为你是路见不平的侠客,专杀贪官?”书生盯着我说。 我愣住,半晌,才道:“出去!” 书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消失了。 我躺在黑暗中,冰凉的泪水流了满脸。鬼,只是鬼,什么都做不了的鬼! 这才是我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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