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而过。

　　我站在一片黑色的坟冢前，面无表情。

　　月光在云朵后面忽明忽暗，在我脸上投下一片不甚友善的奇妙光影。

　　这就是我当初杀死的人吗？我杀的第一个人是谁？我已经没有回想的兴趣了。也许是妓院的老鸨吧！又或是那个倒霉的轿夫？在我眼里，他们的生命不过是轮回中一次寂然无声的开放，我若要他们凋零，便可凋零。

　　书生似是警告过我的，说不可乱了规矩。书生？想到他，我慢慢地笑了笑。他一直在注视着我呢！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话，我也从来没有听进去。没想到这些我早就忘却的话，却成了我再见到他的屏障。

　　真是有趣！

　　那些被吓疯的贪官，又怎么能算是我杀的呢？我不过在他们面前变幻出一色雪白，在银两面前，他们卑微，他们屈服。

　　于是灵魂幻灭。

　　仅此而已。

　　月光幽幽地转了一下，笼上那片静默的坟冢。一瞬间，它们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佛祖。若是真有佛祖。

　　我在心里慢慢地想着。

　　若是真有佛祖，那么，请你听听我想说的话。请你，让我偿还，我曾犯下的罪过。然后，还我自由。

　　这一片满溢着生死离恨的土地，我已经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它们是束缚我的绳索。我只想挣脱。

　　请你让我偿还。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念着。月色很美。柔柔地把那片漆黑染成银白。

　　请你让我偿还。

　　意识慢慢淡去。我施施然跪倒在地，宛若一尊雕像。

　　生命在慢慢离我而去。

　　我身体冰冷。

　　原本就是冰冷。现在，连这具身体，还有灵魂，都在慢慢离我而去吧！

　　我要去向何方？

　　缠在右腕上的链子，似乎越收越紧。

　　只是，我已觉不出痛。

　　若是能觉出痛楚，那么，我该在程枫倒下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的。我该在书生消失的那一刻，和他一同消失的。

　　可是我没有。

　　我只是用眼泪祭奠他们。

　　那些不属于我的眼泪，那些从肉身里借来的眼泪。

　　我把眼泪还给他们，却留下了我自己。

　　这便是离别么？

　　飘忽于天际，从天空中俯瞰自己，然后，微微一笑，又静默地离开么？

　　然那些过往，也可像推移的月色一般，随朝阳的冉冉升起蒸发得一干二净。

　　我慢慢地笑着。

　　这便是惩罚吧？让所有的一切都离我而去，只有绝望，没有痛楚。这便是纪师傅说的惩罚么？

　　让我也离去吧！我的离去，没有人会伤心。甚至，没有人会知道。

　　他们会找到一具早已死去的身体。那个怡然舫歌妓骆冰的身体。还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死了吧？

　　怡然舫。除了我，还有人记得吗？

　　我又笑了起来。

　　心神愈加恍惚了。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是黎明到来的时候吗？

　　我从何时起，竟一直这样期盼着黎明？

　　让我的绝望也变成黎明前的幻影吧！

　　“记住，以后的日子，你每天说的话，不能超过三句。除非，你遇见你想遇见的人。”一个缥缈柔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字字清晰。直接烙进我的心里。

　　“记住！”

　　我的心猛烈地震动了。我拼命地想什么时候听到过这个美丽的声音，可是已经剥落的灵魂无法承受我思维的重量。

　　我记不起来！

　　“记住……”声音慢慢淡去。我的身体，还有灵魂，愈来愈透明。

　　我就要离去了吧？

　　我试着微笑，却见不到自己的容颜。

　　只有那些漆黑的坟冢，依旧闪烁着月色的光芒。

　　这个时空，就要与我再见。

　　或者是永别。

　　我还会回来吗？

　　我对这里还有留恋吗？

　　碧云、心瑶、程枫，还有那只初到人世邂逅的白兔。他们都是我的劫数。

　　没有一个是我的幸运。

　　我就这么来到这里，受尽了惩罚，然后，寂寞地离开。

　　不知下一个未知的尘世，会给我怎样的礼物。

　　我可能够，像寻常人一般，或喜或悲？

　　在面对朝阳的时刻，不必如晨雾一般消散，可以带着满心的喜悦，和他在一起。

　　奢望吧？

　　朝阳升起来了。月色消失了。

　　坟冢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甜蜜的金色。

　　就连这坟冢，也不是我的容身之地呵！

　　仙子，你做到了，这便是对我的惩罚。

　　不得安息。

　　永世徘徊，与挣扎。

　　朝阳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