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熹 六十四
64 我准备把那封家书小心地收好。紫苏指了指书桌的中部,那里有个小小的抽屉,里面有一只小巧的袋子。 “你的书包。”紫苏就坐在我的旁边,她努了努嘴。 我点了点头。书包?略有些陌生的感觉。像是回到了桃红柳绿的春色之中,做了一名顽皮的孩童,躲避着教书先生的责骂。 我轻轻笑了一笑。 “连樱,我就知道——”紫苏看着我,一脸戏谑的表情。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我友善地笑了笑。我已开始适应这种“研究生”的日子了。 我静静地坐在银白色的光芒下,如同坐在月光下一般。 半晌。 我意识应该做些什么,便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 一瞬间,我有些担心。我不知道能认出那封家书上的字是不是一时的幸运。 那本书是从左边往右边翻的,书皮画得很漂亮,上面有四个行楷大字:宋词选读。 宋?我愣了一愣。竟然碰上了与宋国有关的事情。 我急切地翻开了那本书。 前面是一大段冗长的介绍。我无心细读,只寻那符合我记忆的文字。 那些字被写成一种纤长而美丽的字体。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我笑了。这一定是一位多情才子,一心想着红颜,便吟出了这么一阙词。 我倒是没有碰上过这样的才子。 我也不是佳人。 我似乎总在厮斗。 但又被警告不要改写历史。 真是混乱。 我摇摇头。 “连樱,你还是不喜欢柳永!”紫苏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我看的那一页,叹道。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满脸失望的表情。 “我最喜欢的这一阙词,你却不喜欢!”紫苏大声叹了口气。周围几个正盯着那个叫“电视”的方盒子看的人有几个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依旧笑着。 这时要我怎么对紫苏解释呢?说我摇头不是因为不喜欢这个柳永的词,而是因为前世的感慨?毋谈我不能说话,就算得以终日滔滔不绝,纵然解释半晌,紫苏她又能明白几分呢? 意外地,我想起了心瑶和张生。 他们似是吟过一阙词的。还因为那阙词,奔忙了半生,思念了半生,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的眼眶有些热。 紫苏惊讶地看了看我:“连樱,你没事吧?刚才还摇头说柳永的词不好,现在又感动成这个样子?” 这个紫苏,竟能将我心中的漪澜解释得这般通透圆润,倒为我省却了不少麻烦!我笑着摇了摇头,眼泪终还是没有流下来。 “连樱,如果你不想呆在教室里,我们可以去操场上散散步。如果你觉得累,我们也可以回寝室休息。”紫苏急急地说道。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眷恋着这方虚假的月色。从宋国奔逃至此,我已经倦极,哪怕只片刻的麻醉,都能让我浑身舒畅。而那间寝室,掺杂着林如意的敌意和紫苏的戒备,终不能让我放松。 “那好吧!”紫苏一下子瘫软下来,似是这猜心游戏让她疲累。 我依旧翻看那本书。里面的词,大都陌生,但这不影响我的兴趣。那些江南烟柳的清丽,我是见过的,那些塞外黄沙的可怖,我也是见过的。那些文人才子笔下的宋国,是我亲历的。尽管最后不得不离开,我也还怀念着那片土地。 因为遗憾。 若然将来离开了这个时空,也带着深深的遗憾,也许我也会眷恋着它吧? 从来不曾得到幸福。于是怀想。于是留恋。 这些,当初的心瑶也许明白,现在身边的这个紫苏,却不一定能明白。 尽管紫苏对我的关心,绝不会逊色于心瑶,但就是无法令我安稳。 窗外的夜色应该很深的。教室外面是一片银白与墨色交织的重叠的颜色,让我的心不得平静。 我也曾徘徊于明暗之间吧? 数次。 不得解脱。 而这明暗,又这般自然地出现在我的周围。无可逃避。 “连樱,我出去走一走,教室里好闷!九点的时候,我回来接你。”紫苏站起来。 我点了点头。 她不必时时陪着我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变得辛苦。 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偿还得起。 我终是要偿还的。 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佛祖,是吗? 紫苏刚走,汪婷突然急蹿过来: “哎哟!她总算走了!连樱,我看紫苏就像是你的贴身保镖,时时刻刻盯着你,你也不觉得烦!” 我扭头看她。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汪婷神秘地宣布。说着便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过。 汪婷迫不急待地打开那栗色的小东西,兴奋得面色通红,轻声催促道:“看,看!” 我仔细观瞧,看完便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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