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熹 七十三
73 “连樱,你好久没写日记了。”紫苏不只一次地怀疑地注视着我。 我木讷地点着头。 后来我再也不敢打开那个日记本。我还没有承受一切的勇气。紫苏说,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我们每天都要上课。 这是个学校呵!可是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要上课?我依稀记起宋国的孩童,他们总是欢天喜地地走在上学的路上,然后被私塾的先生半是责罚半是怜爱地用戒尺击打着手掌。 他们是欢愉的。 我没有问过紫苏会上哪些课。否则她一定更加奇怪。她常常指着寝室书桌正面墙上的那张小小的“课程表”,雀跃地告诉我夏老师的课会在哪一天。 夏老师。我对这个人更加疑惧起来。他指引连樱去了我托生的地方,他在我初到这个人世的时候曾经来看过我,我却没有睁开眼看他。他身上,系着秘密,还是佛谕? 日子就这样淡淡地滑落着。只数日而已,却已经很久。 傅岩和陶若云都没有再出现过,那次冒险的旅行成了一道枷锁,与之相关的所有回忆,只要出现,便能令人窒息而死。 他们想不透其中的玄机。我也想不透。 我想再去。却不敢对紫苏提起。 “连樱,我们终于要开始上课了。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呢!真令人期待!”紫苏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仿若待嫁的新娘。我探究地注视着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热切地盼望着上课。 “连樱,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考研的情景吗?我们去过玉渊潭,那里有满目的樱花,我们在樱花树下相约一定要考上。然后是炎热的夏日,我们在学校的紫藤架下一起苦读,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那两个地方暗嵌了我们的名字,在那里许愿就一定能够实现……”紫苏兴奋地说着。 我呆呆地不说话。这些,我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记得? 我忽然转头去看那个日记本,那里面,应该都记录下来了吧? 紫苏被喜悦包围着,独自沉浸在醇厚的友情中。 “明天就要上课了……” 夜晚如约而至。 我躺在床上,意识却不能进入那种熟悉的朦胧。我睡不着。 我悄悄地爬下床,坐到书桌前,手按在日记本上,目光却投注在那张课程票上。 明天是星期四,第一节课是历史。月光清澈,助我望见了那两个细小的蓝笔字。 “哼!你一定很高兴吧?第一节课就是他的。”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我回头。是林如意。 我今天还没有说过话。 我总是不说话。我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一点。就连每日仅有的那三次说话的机会,我都常常悉数放弃。 如果我真的能放弃—— 如意没有给我继续思考的时间,她向前紧逼一步,我的身体顿时蒙上了一层久违的黑暗。 我以前常常穿梭在黑暗之中的。 现在却总是伴着黑暗陷入沉睡。 是逃避吗? “连樱,我告诉你,不要再对夏老师有非分之想!他有女朋友的!谁要是伤害了我姐姐,我林如意一定不会放过他!”如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些话。 “你不是一直喜欢他的么?”我淡淡地问道。 如意一怔。许是没料到我会回应她的话。 “你……含血喷人!夏老师是我姐姐的男朋友,你把我们姐妹看成什么了?!” “夏老师有女朋友?”我挑眉。 “你!”林如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连樱,你不要太过分!” 我想夏老师应该是没有女朋友的。这个时代竟然生出了“女朋友”这样有趣的词!被订下了的女人,就被称作“女朋友”,女的“朋友”,倒是一种奇怪的澄清关系的举动。 那个曾经来看过我的谦和的夏老师,怎么会找林如意这样一个悍妇的姐姐做女朋友? 我有些好奇。于是拿话激她。 “我姐姐,又怎么是你连樱能比得了的?”如意颓丧地跌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仿佛突然失去了全部的气力。 月光柔美异常。 “连樱,不要和我们抢好不好?我姐姐她的病,真的撑不了多久了!”如意突然就哭了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如意似乎并不像我想象得那般强悍。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我扶了如意一把。 如意疑惑地望着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连樱。 我只是可以说话而已。 说话可以让一个人变得立体而丰满。 我平日不能说话。 我想跟那个夏老师说话。 他不是曾经对连樱说过许多话的么? 这么想着,银白的月光便模糊起来。我又可以入眠了。 沉睡,便可以遗忘。 然后,日光升起的那一刹那,迎接新的故事。 或者说,过去那些,曾因为我的出现而暂时断裂的故事。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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