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熹 七十四
74 柳色很浓。 正午的日光已有些眩人。紫苏说夏老师的课安排在下午,给人的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我没有说话。在这样温暖的阳光下我想继续睡去。温暖的感觉总是游离在我的梦中,可现在却这么真实地留存于我的周围。 我跟着紫苏向夏老师的教室走去。临行前她仔细地检查了我带的书和笔记本,还给我的钢笔吸足了墨水。我怔愣地望着她为我做的这一切,笔记本和钢笔带给我的惊奇已经因为寻常而变得淡薄了。 “夏老师的课值得我们认真听!”紫苏脸上又泛起了那片粉色的红晕。我突然心生几分羡慕。 她总是因为这些平淡的事情而充满希望。而希望却总是离我而去。 我忆起那个满溢着莲池的雾气的梦境,那时的心瑶,比我还要痴心,可现在,紫苏的生活却是迎向阳光的。 令人唏嘘。 夏老师上课的教室并不远,是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阶梯教室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但我的面皮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微小的变化而牵动了。我跟着紫苏在第一排中间的两个位置坐下。紫苏得意地冲我眨了眨眼。她一直劝我要早一点来这里坐等。 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是半个时辰。 我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一切。包括时间。一直捉弄我的时间。 坐下来不久便望见了同在第一排的如意。她望了望我,眼光复杂,然后又望了望紫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恨意。 我往她身边看了看,没有看见一个如她形容的孱弱而痴情的女子。 也许本没有这样的女子。 如果有,那么夏老师该如何面对呢?明知一个人即将故去,也依旧让她留存着绝望? 我想起了那个不知去往何方的连樱的灵魂。 她是不是也像如意的“姐姐”一般深爱着夏老师呢? 这是个搅成一团的谜团,但幸运的是谜团并非蚕丝织成,那些粗粗的麻线虽然结成了可怖的形状,却也还有解成直线的一天。 这一天在阳光的包围中轻轻地摇荡着,忽远忽近。 夏老师还没有来。紫苏脸上依旧洒着淡淡的红晕。 我的心宁静而和平。 许久没有这样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学生吗?可以安静地坐在教室里带着全部的希望等待一个喜欢的老师前来授课,然后再静静地接受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紫苏本就应该这样的吧?那么连樱呢?她以前也一直是这样吗? 紫苏给我的笔记本是崭新的,我找不到一点曾经在那个日记本里见过的浅蓝色的字迹。 我以为她会给我留下一点提示,让我不至于在这样一节陌生的“历史”课面前茫然无措。 可这次没有。 笔记本干干净净的,封面是紫色的花朵。紫苏说这是她帮连樱挑的,封面是连樱钟爱的玫瑰,代表爱情。第一页的最上方已经写上了“历史”两个字,是紫苏嘱我写上去的。 我注视着自己的字迹,是两个略有些潦草的古体字。紫苏看了我写下的字,满心羡慕地说像我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会让夏老师中意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就因为我写了两个古体字。 历史在那些这个时代已经末落的古体字中浮沉,因我了解那些淡去的字迹,我便应当熟知那些被湮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们的记忆。 可是我不知道。 除了呆过一段日子的那个带着回忆和伤痛的宋国,我对“历史”一无所知。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找位子坐下,等待夏老师上课。 夏老师在离上课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进来了,手里是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紫苏看到夏老师,兴奋地挥了挥手,并朝我一指。 夏老师于是朝向我点了点头。 我微微牵了牵嘴角。 他是一个干净的男子。穿着一件这个时代流行的白色衬衫。 在我眼里,这样的人应该穿灰色的长袍,然后穿行在弥漫着柳色的温暖的微风中,间或吟诵些温婉的哀伤的诗句。 他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沧桑。 但至少在我的记忆中,那些故去的往事是哀痛的。 尸横遍野。 然这些落座的学生都不曾见过。 于是他们带着年轻的期待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白净的男子,希望他能告诉他们那些过往,无关颜色。 夏老师低头翻阅着自己掌中的笔记本,间或抬头望一望教室里的学生。 准时开课。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首先谢谢大家来听我的课。” 他开始说话,声音不高。语毕轻轻点了点头。 教室里竟然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紫苏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如意依旧带着怨怼望了她一眼。 我注视着夏老师。 “今天我不想讲课。我希望大家都来讲一讲你所熟悉的历史故事。我相信你们在这十多年的求学生涯中,一定曾经被某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故事所感动。今天我希望你们能和大家分享这些故事。”夏老师平缓地说完了开场白。 掌声消失了。 大家都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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