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熹 七十五
75 夏老师背后是一面墙,墙上并不是我所熟悉的空白,上面挂着四块墨绿色的东西。紫苏说,这是黑板。 紫苏不等我发问就说出了答案,像是早就明白哪些事情我会有疑问一般。 夏老师没有用那些黑板。他静默地站在讲台前。午后的阳光从长窗中照进一束,烟尘轻轻地飞舞着。 “您的意思是由我们自己来讲这堂课吗?”如意的身子朝前探了探,彬彬有礼地问着。 我有些怔愣。 我从未见过如意这般庄重典雅的样子。紫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夏老师看向如意,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如意便站起来,慢慢地开始讲她的故事。她说西施在成名以前,只是一个寻常的美女。她的美只有一个人懂得发现,那便是范蠡。范蠡喜欢的是娇弱的西施,至于东施那样的庸俗粉黛,哪怕“病心而颦其里”,也是断断得不到范蠡的怜爱的。 如意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衬着那个哀婉的故事,竟有了一种别样的讥讽的味道。 如意讲完她的故事,睨了一眼紫苏,又看了看我。 有几分挑衅。 紫苏当即就要站起来,我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襟。 如意不等夏老师示意就坐下了。夏老师笑了一笑,轻轻地说:“林如意同学,原来你最喜欢西施与范蠡的故事。不过他们两个究竟有没有修成正果,现在也还没有定论呢!”如意复又站起,还以一笑,然后高声发问:“夏老师,难道您不认为神仙眷侣泛舟于万顷莲波之上,是非常完美的吗?” 夏老师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 紫苏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的红色。 我挑眉,暗暗注视着如意。 原来如意也是一个颇为诗情画意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应该与我投缘呵! 我手里依旧紧握着紫苏的衣襟,忽又觉得自己竟有这样的念头,分明对不起对我一腔诚意的紫苏。 这又是个复杂的谜团。 教室里突然静寂得有些沉闷。 夏老师终于抬起了头,他缓缓地有力地说道:“人生的际遇不能总是等待命运的垂青。与西施相比,我只想说我更偏爱勾践、范蠡,甚至文种。西施从来不明白她究竟为了什么而牺牲。如果诚如那些美丽的传说所言,那么西施应该是为了爱情出卖了自己的青春和肉体;而如果西施是个女英雄,那么可以说她的牺牲是为了国家。我现在不想考证这些问题。而越王勾践,在那样的情境之下依然力谋复国,我想我更衷情于这样的执着。” 没有人说话。然后微微有些掌声。 我随手翻着历史课本。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复杂,却又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一个美女为了爱人牺牲了肉体?那应该也是个痴情的女子罢!如我一般?可是我的肉体呢? 又是个复杂的问题!我为什么总是把不相干的事情拿来和自己相比呢?我用力晃了晃脑袋。 如意正望着我这边。她的眼睛眨啊眨的,我知道她的用意,她的意思是,她一直以来的“据理力争”是对的。 那么她眼里的连樱该算作“据理力争”还是“无理取闹”呢? 紫苏突然用力扯了我一下。 我一凛。 如意已经站起来了。她的食指径直指向我:“夏老师,连樱刚才用力地摇头,我想她一定会有些高论吧?” 夏老师转头看我。 我猛地抬头,正迎上那对漆黑的眸子。 “连樱?”夏老师鼓励地凝视着我。 我突然有些不安。 现在是要我说话了对吧?方才夏老师那一段长长的描述,我又怎能在三句话之内说清楚呢?何况,那个西施的故事,在我而言,是完全的陌生。 紫苏想站起来替我解围,我阻止了她。 我不能让她每次都挡在我的前面。于情于理都不能如此。 我站起来,淡淡地开口:“美女与英雄的故事,本没有道理可讲,痴傻的愚笨的受伤的,总是女人罢!”说罢不等众人开口,便坐下了。 教室里又是一片寂静。 如意笑了,挑衅地站起来:“连樱,你这话我不同意!难道女人就不能大胆地追求自己的幸福吗?难道女人就不可以拒绝男人吗?” 周围开始响起小声的议论。 我低垂着眼睑坐着。 他们将作何评论,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来到这个时空,不就是为了找寻一个再一次从已知变成未知的男人吗?我既寻不到他,其他的一切,又有何是非可言呢? 终于—— “大家安静吧!”夏老师轻轻地挥了挥手,“男人与女人的问题,我想不必深究了!每个人因着自己经历与体验的不同,形成一些不同的看法也不奇怪。下一个,谁来说说让自己感动的故事?” 立刻有人争着站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替我解了围,我却没有半点欣喜的感觉。 我对他有一点熟稔的感觉,却谈不上亲切。 这个人,之于连樱,之于我,必有些古怪。 下课的时候,日影西斜。微温,却又有些凉意。 一种突兀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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