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十七
17 一个人的决心,是不是阻不住的呢?我看到张生不停地奔跑,仿佛路的尽头便是这一生都在追寻的幸福的归宿。 然而,那里是断崖。 心瑶想去追,但现在的她只是一缕漂泊的魂魄,她伏倒在地动弹不得,眼怔怔地看着张生越跑越远。 我知道,只有我能拦他。 “银荷,救他,救他!求你……”心瑶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站在原地,木然似雕塑。 我不想救他。救他回来,又能如何?他会带心瑶远走高飞?或者他会和平安公主过一些幸福的日子?都不会。那么,他活在人世,又有什么意思?给两个痛苦的女子继续痛苦下去的理由? 我不会救他。 张生已经跑到了尽头,他的背影深深地嵌在那一轮金黄的圆月中间,仿佛从来便是一体。 “不!”心瑶绝望而哭。 结束了吧?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风依旧吹拂在每一个人耳际,寂静的暗夜,令人窒息。 “张郎,张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你放心!”心瑶不知哪来的力气,站了起来,拭去眼泪,像一颗流星,飞向张生消失的地方。 不! 我疯狂地跑向心瑶,但她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断崖旁边,注视着下面那一片漆黑的夜色,僵硬地站立,没有丝毫知觉。 “你杀了两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一个男声。 “我没有!”我猛得转头,突然袭来的光亮,令眼睛有些灼痛。 “若不是因为你绑了那书生,这两个人都不会死。”是那个白衣男子,他凝视着我,似笑非笑。 “我没有杀他们!”我看着他的眼睛,低沉地强调。 “这是事实。”说罢,他大笑着离去,转眼,林中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 心瑶,心瑶!我猛地醒悟过来,只是她的灵魂跳崖而去,那她的肉身,应该还完好吧!想即此,我飞奔回府,看到心瑶的房间里,漆黑一片。 我点起灯,心瑶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心瑶!”我轻唤,又惊又喜。 她依旧睡着。 我心中掠过一丝惊惶,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心瑶,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心瑶的身体随着摇晃剧烈地颤动,但依旧睡着。 我倒在地上,脑中一片空洞。 她的灵魂,真的死去了! 心瑶表情恬静,似沉入了一场很深的梦幻。那是一场美丽的梦幻吗?所以你要沉醉,所以你不愿醒来,是吗?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来到人间,我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也许一切都只是一场美丽的希冀,但在我执着的努力过后,剩下的,竟是这样漫长而又黑暗的苦痛。 黑暗。若能像那白衣男子一般,所到之处,便洒满阳光的灿亮,该有多好! 我竟笑了起来。 模糊的意识中,那张笑过的脸慢慢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杀了人,你杀了人……”他絮絮地念着,一瞬间,竟让我觉得如此熟悉。 我曾经见过他? 是啊,我刚刚见过他!我又笑了,这是一个太过辛苦的夜吧!辛苦得让人失常。 我确是见过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我全身的血液倒流。我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他吗?若不是他,我会从广陵仙子怀中离开,被贬凡间吗? 他是那个抚琴的少年,他是那个我曾日日凝望的童子。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造化弄人,竟让我在那样的时刻遇见他。 他果然不认识我了。就算我仍是那副玉兔的模样,他也决然认不出我的样子,因为他从未看过我一眼。 而我却为了他心折。千年。 若能早些醒悟,我一定会守在他身旁吧!但现在,却已不知他去往何方。 但总算是相见一场。 真是个讽刺,我与他的相遇,竟要心瑶和张生以死来成全。 若不是他们,他便不会在那样的时刻出现。我该庆幸,还是遗憾? 窗外泛起了星星点点的光亮。天快亮了。心瑶,我该走了。天亮以后,整个宰相府便会发现你已经永远地睡去。而你还能不能醒来,连我也不知道。 而我,该离开了吗?心瑶已经不在,这里,还需要银荷吗? 我要去找那白衣男子。 过了今夜,我便不是银荷。 那么,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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